周一的早晨,一高的学生们聚在操场上,黑压压站了一片,密密麻麻,连风都透不进来。
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本厚厚的书,或是几张写满冰冷公式与英文字母的薄纸。
书云站在队伍的最后面,像是被全世界丢下了一般,连影子都融不进人群里。
“升旗仪式现在开始……”
校长威风凛凛地站在主席台上,滔滔不绝地讲述着一高年级第一的辉煌战绩,什么竞赛一等奖,还有一些连名字都没听过的项目,像一根根细针,一下又一下扎在她心上。
原来,第一和第一,可以有这么大的差距。
原来,在这些“卷王”眼中,她真的很差、很平庸,一无是处。
裤兜里还揣着那瓶白得刺眼的药,是陈琳硬塞给她的,冰凉硌手,连碰一下都让她浑身发寒。
妈妈说,学不进去了就吃两颗,胡思乱想的时候也吃两颗,把心稳住,把成绩提上去,比什么都强。
可这哪是让人忘却忧愁的灵丹妙药,分别是夺人魂魄的枷锁、禁锢心神的牢笼。
正恍惚间,前排传来一阵慌乱的骚动,几张泛黄的纸片簌簌落在地上。有人被猛地推到最后,肩膀不轻不重地撞了她一下。
她抬眼,只见这背影眼熟得厉害,还处处透着令人沉醉的温柔。
那人也回眸,目光撞进书云微微躲闪的眼底,却瞧不出半分波澜。
“同学,对不起。”他声音轻淡,礼貌又疏离,像个恪守分寸的局外人,“我不是故意的。”
书云心口猛地一跳,喉咙发紧,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微弱到几乎听不出的问话:“他们为什么推你……”
他也愣了一瞬,良久,他轻轻摇了摇头,漾开一抹无奈的浅笑:“没事,习惯了。”
风掠过操场,卷走几声细碎的议论,却吹不散书云心口那团闷得发慌的雾。
他就站在她身侧,明明只是半步距离,却像隔着一整个不敢靠近的世界。
主席台上,校长的声音还在继续,激昂、洪亮,每个字都透着居高临下的傲气。
书云悄悄侧过脸,借着人群的遮挡,飞快地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大眼睛、高鼻梁,没有白皙的皮肤、棱角分明的轮廓,只是一张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脸,眼底还藏着被学习反复摧残的疲惫。
可是,她的心,分明在某一刻,轻轻痒了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书云轻轻往前靠了半步,声音细得像一缕风。
他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宋滨。”
书云被他这副拒人千里的模样一刺,悄悄退回原来的位置,把这两个不起眼的字深深咽进心里,反复咀嚼。
原来他叫宋滨。
在教室最前面贴着的成绩单上,既不是前几名,也不是倒数。
她还从未在意过这个名字。
但往后不会了。
升旗仪式在一片沉闷的掌声中结束。
广播里响起疏散班级的指令,人群立刻像被搅动的潮水,乱糟糟地往前涌。有人勾着肩说笑,有人低头赶回去刷题,脚步声、吵嚷声、书本碰撞声挤在一块,把原本就不大的操场填得更加水泄不通。
书云被人流推着,脚步有些踉跄。她下意识往旁边缩了缩,却在慌乱里,又一次撞上了那个熟悉的肩膀。
宋滨也被挤得微微偏了身,却没有回头,只是很轻地顿了半秒,像是在确认有没有撞疼她。
周围太吵、太乱,所有人都被周一的慌张与匆忙裹挟着走,只有他们两个,像是被世界暂时遗忘在拥挤缝隙里的影子。
书云攥着口袋里的药瓶,刺骨的冰凉从掌心一路窜到心口。
她看着他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发顶,看着他寻常得毫无特点的侧脸,忽然就有了一个很小、很怂、却怎么也压不下去的念头。
她想跟他一起走一段路。
就一小段。
就在她踌躇不前的瞬间,前方又传来几声不怀好意的嗤笑。
“喂,宋滨,走这么慢,等着被老师骂啊?”
“成绩不怎么样,摆什么臭脸!”
语气轻佻又刻薄,带着毫不掩饰的排挤和嘲弄。
宋滨的肩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却依旧没回头,也没反驳,只是加快了脚步,沉默地往前走去。
书云站在原地,看着他渐渐被人流吞没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又酸又闷。
原来,她和他是一类人。
阳光穿过云层,温柔地洒在操场上,也照进了书云那条刚刚裂开的、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缝里。
她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衣角,轻声对自己说:“今天……今天我一定要再跟你说一句话。”
就一句。
书云攥着单词书回到教室,目光一进门就不受控制地往角落里扫。
宋滨果然已经坐在了位置上,还是孤身一人,低着头看着摊开的课本,仿佛刚才操场上的一切都从未发生。
那句“今天一定要跟你说一句话”,说起来轻巧,真要做时,每一步都重得抬不起来。
她慢吞吞地挪到自己的座位,中途好几次目光撞上他,又慌慌张张地躲开。
想说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千百遍,却一句也吐不出口。
直到早课的预备铃声响起,她都没能迈出那一步。
就在她垂着脑袋,暗暗骂自己没用时,第二排的男生从宋滨身侧经过,胳膊随意一扫,恰好撞掉了他桌角的笔记本。
本子“啪嗒”一声落在地上,页面上密密麻麻的墨迹被尘土蹭得模糊。
“哟,写这么认真,成绩也没见多好啊。”男生嬉皮笑脸地瞥了一眼地上,不经意间用脚碾了碾本子的边缘,“装什么用功,试卷上的分数又不会骗人。”
教室里瞬间响起几声低低的哄笑。
宋滨握着笔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白。他没抬头,也没吭声,只是默默弯腰,去捡那本被弄脏的笔记本。
动作卑微、隐忍,又倔强。
书云坐在座位上,拳头在身侧狠狠攥紧,眼底藏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她多想起身挡在他身前,告诉那些刻薄势利的人,他不是假装学习,他比谁都努力。
可她刚刚鼓起一点勇气,老师便捏着一张崭新的成绩单,沉着脸大步迈进教室,声音冷硬地开口:“现在换一下座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