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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暗流涌动

王友德动了。

消息是裴时雍送来的。那日休沐,宋谚正在院中整理户部的旧档,裴时雍匆匆推门进来,脸色凝重,连茶都顾不上喝一口。

“昨夜子时,王友德从后门出了府。换了便装,没带随从,一个人往东城去了。”他压低声音,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笺,“我让人跟着,跟到东城柳叶胡同,见他进了一扇黑漆门。那宅子,查过了——”

他把纸笺摊开,上面画着一条简略的路线图,终点处用朱笔画了个圈。

“是付维均一个远房族弟的别院。平日里没什么人住,可昨夜,那院子里灯火通明,停了三顶轿子。”

宋谚俯身细看那路线图,指尖点在朱圈的位置。柳叶胡同,东城,离付维均的府邸只隔着两条街。不远不近,刚好在那种“查不到也说不清”的距离上。

“三顶轿子,”她抬起头,“除了王友德,还有谁?”

裴时雍摇头:“跟不到。那巷子两头都有人把守,我的人不敢靠太近。只远远看见轿子进去,一个时辰后才出来。王友德出来时,脚步都是软的。”

宋谚沉吟片刻:“他怕成这样,说明那夜谈的事,不小。”

“我也是这么想的。”裴时雍在石凳上坐下,自己倒了杯茶,“王友德这个人,胆子小,贪心大。付维均用他,就是看中他这两点——贪心,才好控制;胆小,才不敢背叛。可越是胆小的人,被逼到绝路时,越会给自己留后路。”

宋谚心中微动:“你是说……”

“他一定留了证据。”裴时雍看着她,目光笃定,“这样的人,我见过。贪的时候不眨眼,可每次贪完都怕得要死,总要留点什么,才睡得着觉。”

宋谚站起身,在院中踱了几步。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无数只手在抓着什么。她忽然停住,转头道:“王友德那边,继续盯着。但别逼太紧,让他觉得风头过去了,他才会再动。”

“明白。”裴时雍起身要走,又回头道,“允邈兄,还有一件事——梁珩最近往宫里跑得很勤。说是奉旨习武,可谁都知道,他是冲着长公主去的。”

宋谚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知道了。”她说,语气平淡。

裴时雍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终究没开口,只叹息一声,转身离去。

宋谚独坐院中,望着那株光秃秃的槐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奉旨习武。这个借口,倒是冠冕堂皇。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带着淡淡的苦。她忽然想起那年在琼林宴上,她折那枝望春玉兰时,叶霜景在帘后看着她。那时她不知道那目光意味着什么,如今知道了,却觉得那目光太重,重得她有些承受不起。

她是女子,是欺君之罪。那个人是公主,是这大周朝最尊贵的女子。梁珩至少是光明正大的——将门之后,一表人才,所有人都觉得他是驸马的最佳人选。而她呢?她连自己的真实身份都不敢说,连一句“我喜欢你”都只能在心里说。

她把凉茶倒掉,重新斟了一杯热的,捧在手心里。茶的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她的眉眼。她忽然想,这条路,到底要走多远,才能走到那个人身边?

三日后,宋谚在户部值房里见到了王友德。

这是她升任侍郎后第一次与王友德正面接触。王友德来送度支司的季度账册,穿着一身半旧的官服,面色微黄,眼窝深陷,像是大病初愈的模样。他进门时低着头,把账册放在案上,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宋大人,这是度支司的账册,请您过目。”

宋谚没有急着翻账册,而是看着他。王友德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手指微微蜷缩。

“王大人,”宋谚开口,语气温和,“听说你前阵子病了?如今可大好了?”

王友德微微一颤,忙道:“劳大人挂心,下官……下官已经好了。”

“那就好。”宋谚点点头,“户部的差事重,王大人的身子,可要保重。”

这话说得平常,可王友德的脸色却白了几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拱了拱手:“谢大人关心。下官告退。”

他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了值房。宋谚望着他的背影,眉头微微蹙起。这个人,比她想象的更怕。怕到连一句寻常的问候都承受不住。可他越怕,就越说明他手里有东西——有能保命的东西,也有能要命的东西。

她翻开那本账册,一页一页地看。表面上看,一切合规,数字对得上,条目对得上,连盖章的位置都分毫不差。可她知道,越是完美的东西,越有问题。真正的账目,不会这么干净。

她把账册合上,放进抽屉里。今晚,要带回去给那个人看。

傍晚,宋谚去了公主府。

这一次,她没有走正门,而是从后巷的小门进去。采薇在门口等着,见她来了,低声道:“殿下在书房,裴大人已经到了。”

宋谚点点头,跟着她往里走。穿过回廊时,她看见花园里有人在修剪花枝,是叶霜景身边的嬷嬷,正弯着腰,仔细地剪掉枯黄的叶子。秋风吹过,几片落叶飘到她脚下,她弯腰捡起,放在一旁的竹篮里。

这个府里的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有序,像它的主人一样——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心思。

书房里,叶霜景正和裴时雍说着什么。见宋谚进来,她抬眸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很快又恢复了平日的沉静。

“坐。”她指了指身边的椅子。

宋谚坐下,把那本账册取出来,摊在案上。“这是王友德今日送来的度支司账册。表面上看没有问题,可我总觉得不对。”

叶霜景接过,翻了几页,眉头微蹙。“太干净了。”她说。

裴时雍凑过来看了看,也点头:“度支司经手的银两数以百万计,不可能一笔差错都没有。这账册,是重新做过的。”

宋谚从袖中取出另一本册子——是她这些日子根据裴时雍提供的线索重新梳理的账目对照表。“这是我核对的。太康五十三年到熙和五年,度支司经手的边贸税收、漕粮折色,有七笔大额款项去向不明。总额……”她顿了顿,“一百二十万两。”

一百二十万两。这个数字让书房里安静了一瞬。叶霜景看着那份对照表,指尖在那些数字上缓缓划过,像在抚摸一道旧伤疤。

“这些钱,”她抬起头,“去了哪里?”

“账面上,是‘损耗’和‘折耗’。”宋谚的声音很平静,“可实际去向,查不到。经手人要么死了,要么升了,要么……不见了。”

裴时雍忽然道:“王友德手里,一定有底账。”

叶霜景看着他,没有说话。裴时雍继续道:“度支司有个规矩——每年的账目,除了上交的‘正账’,还要留一份‘底账’,以备核查。底账不经吏部,只留在度支司内部,由主事郎中保管。王友德在度支司十几年,那份底账,一定在他手里。”

宋谚心头一亮:“若能拿到那份底账,就能对上那些去向不明的款项。到时候,付维均想抵赖也抵赖不了。”

“可底账在哪儿?”叶霜景问。

裴时雍摇头:“不知道。度支司的值房我翻过,没有。王友德家里,我的人也探过,也没有。他藏得很深。”

三个人沉默了片刻。窗外,暮色渐浓,采薇进来点上了灯。灯光映着三个人的脸,都有些凝重。

宋谚忽然道:“他一定会动。”

叶霜景和裴时雍都看向她。

“他怕。”宋谚说,“怕到连一句问候都承受不住。这样的人,一定在给自己找退路。那份底账,就是他最大的退路。他一定会找个时机,把它交给一个他认为安全的人。”

“谁会是他认为安全的人?”裴时雍问。

宋谚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我们可以等。他越怕,就越沉不住气。他沉不住气,就会动。他动了,我们就有机会。”

叶霜景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不是赞许,是另一种更深的情绪——像心疼,又像骄傲。她很快垂下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那就等。”她说,“不过不能干等。裴主事,你继续盯着王友德。宋谚,你明面上查户部的账,让他觉得你只是在例行公事,没有盯上他。等他放松警惕,自然会露出马脚。”

两人点头。又商议了半个时辰,把接下来几日的安排定了下来,裴时雍便先走了。

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叶霜景靠在椅背上,看着宋谚。灯光映着她的脸,那双眼眸比白日里更深,像两口不见底的井。

“你在户部,还习惯吗?”她问。

宋谚点头:“还好。只是事情多,有些忙不过来。”

“忙不过来就少做点。”叶霜景的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不容置疑,“你是侍郎,不是小吏。有些事,该交给下面的人做,就交出去。别什么都自己扛。”

宋谚心头一暖,应道:“臣记住了。”

叶霜景看着她,忽然问:“你方才说,王友德连一句问候都承受不住。你去问候他了?”

宋谚一怔,没想到她注意到的竟是这个。“只是随口说了一句。”她解释道,“他送账册来,脸色很差,臣便问了问他身子可大好了。”

叶霜景沉默片刻,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宋谚,”她说,“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也是最大的弱点,就是心软。”

宋谚低下头,没有说话。

“心软不是坏事。”叶霜景的声音放轻了些,“可你要记住,有些人,不值得你心软。王友德这样的人,贪了十几年,害了多少人,你不必对他客气。”

“臣明白。”宋谚抬起头,看着她,“臣不是对他心软。只是……臣看见他那副样子,忽然想起一个人。”

叶霜景没有问是谁。她只是看着宋谚,目光里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温柔。

“季崇德。”宋谚轻声说,“他死之前,臣去见过他。那时臣想,这个人年轻时,一定也是个好人。想为百姓做事,想让大家都吃饱穿暖。后来……怎么就变成这样了?臣不想变成他那样,可臣也不想看着别人变成他那样。”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窗外,风穿过槐树的枝丫,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低低地哭。

叶霜景忽然伸出手,轻轻覆在宋谚的手背上。那只手微凉,却很稳。

“你不会变成他那样。”她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宋谚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担忧,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信任——像是把所有的筹码都押在她身上,然后说,我相信你不会让我输。

“殿下,”宋谚轻声道,“臣……一定不会辜负。”

叶霜景看着她,唇角微微弯起。“本宫知道。”她说。

窗外,月亮从云层里探出头来,洒了一地清辉。两人就这样坐着,手覆着手,谁也没有说话。灯光映着她们的身影,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画。

过了很久,宋谚才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叶霜景忽然叫住她。

“宋谚。”

她回头。

叶霜景站在灯下,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看着宋谚,目光里有一种宋谚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冷静,不是审视,是某种柔软的、带着温度的东西。

“别太累了。”她说,“早点回去歇着。”

宋谚心头一热,躬身行礼,转身离去。走出公主府时,夜风拂面,带着桂花的甜香。她站在巷子里,回头望了一眼——书房的灯还亮着,她还在灯下。

她轻轻笑了,转身往柳荫巷走去。

月亮很好,路也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