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日,吏部的文书送到了柳荫巷。
宋谚接过来时,青云正蹲在院子里捡槐花。今年秋天来得早,槐花落得也比往年早,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白。青云一边捡一边嘟囔:“今年的花落得早,怕是冬天来得也早。”
宋谚拆开文书,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青云凑过来:“郎君,是什么?”
“升官的。”宋谚把文书递给她看。
青云认不全那些文绉绉的字,却看清了最要紧的几个:“户部侍郎……正四品?郎君,您这不是升了一级,是升了好几级啊!”
宋谚笑了笑,没有解释。从正六品到正四品,确实不是寻常的升迁。可河西的案子、江南的治水,桩桩件件都是实打实的功劳。再加上皇帝有意栽培,这个侍郎的位置,既是奖赏,也是试探——试探她能不能在权力的漩涡里站稳。
青云却不管这些,高高兴兴地去厨房加菜了。宋谚独自站在院子里,望着那株老槐树,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户部侍郎。管的是钱粮、税赋、国库收支。而付维均的人,正好在户部。
她摸了摸腰间的青竹笔。那个人,早就算好了这一步。
九月的京城,秋意一天比一天浓。宋谚去户部点卯那天,正赶上今年的第一场秋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官服的肩头,洇出一片深色。她站在户部大堂前,等着引见的官员出来,目光扫过这座她即将踏入的衙门。
户部比翰林院大得多,也比翰林院嘈杂得多。进进出出的官员,有的捧着账册,有的夹着公文,步履匆匆,脸上都带着一种被数字磨出来的疲惫。宋谚站在那里,穿着崭新的四品官服,青袍银带,比之前那身精神了许多。可她自己知道,这身官服穿在身上,分量比看上去重得多。
“宋大人,这边请。”一个吏员迎出来,引着她往里走。
户部侍郎的值房在二进院的正堂,比翰林院的编修值房大了不止三倍。书案上摆着几摞账册,靠墙的书架塞得满满当当,都是历年的税赋记录和国库账目。窗外正对着一株老银杏,叶子已经开始黄了,风一吹,金黄的叶片飘进来,落在案上,像一枚枚书签。
宋谚刚坐下,便有人来敲门。是裴时雍。他如今已是户部郎中,从五品,管的是度支司的账目。一见宋谚,他便笑了起来:“允邈兄,恭喜恭喜。”
宋谚请他坐下,给他倒了杯茶。裴时雍接过茶盏,压低声音道:“你这一回来就升了侍郎,知道多少人眼红吗?”
宋谚淡淡道:“眼红便眼红。做事的人,不差这一个。”
裴时雍笑了笑,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本小册子,推到她面前。宋谚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着一些名字和数字,有些打了勾,有些画了圈。她看了几页,眉头微微蹙起。
“这是……”
“户部这几年的账目,我暗中核了一遍。”裴时雍的声音压得很低,“有问题的,都记在这里了。你看看,那些画了圈的,是和王友德有关的。那些打了勾的,是……”他顿了顿,看着宋谚的眼睛,“是可能和兵部有关的。”
宋谚一页一页地翻着,手指微微发紧。那些数字她见过——在河西的账册里,在季崇德的供状里,在父亲的手稿里。如今它们又出现在这里,出现在户部的账目里,像一条条蛰伏的蛇,终于露出了头。
“王友德那边呢?”她合上册子。
裴时雍摇头:“自从你离京,他就闭门不出了。称病,谁都不见。我让人盯了两个月,他府里夜里常有人出入,都是生面孔。有一次,有个轿子从后门进去,停了一个时辰才走。抬轿子的人,我让人跟过,跟到半路就跟丢了。”
“轿子从哪边来的?”
“东城。”裴时雍看着她,“东城那边,住的可都是大人物。”
宋谚沉默片刻,把册子收进袖中。“这些,我先拿着。今晚……”
她没有说完,但裴时雍懂了。他点点头,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回头道:“允邈兄,小心些。你如今是侍郎了,盯着你的人,比盯着王友德的还多。”
宋谚点点头。裴时雍走后,她独坐在值房里,望着窗外那株银杏。风又吹过,几片叶子飘进来,落在案上,落在她手边。她拈起一片,金黄的,叶脉清晰得像一张地图。她忽然想起江南,想起新安江的水,想起堤岸上那些忙碌的民工,想起那个叫“孟何”的女人。那个人帮她解了困局,然后就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过。
她查过,查不到。那个人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又像是专门来帮她的。她有时候想,这世上是不是真的有那种人——在别人最难的时候出现,帮一把,然后消失,不求回报,不留姓名。
她把银杏叶夹进那本册子里,起身去了公主府。
秋雨在午后停了。宋谚到公主府时,天边露出一线光亮,是夕阳的余晖。采薇在门口等着,见她来了,福了福身:“宋大人,殿下等您很久了。”
宋谚跟着她往里走。公主府她来过几次,每次都是在正厅,规规矩矩地坐着,规规矩矩地说话。可这一次,采薇没有带她去正厅,而是穿过回廊,经过花园,来到一扇不起眼的门前。推开门,里面是一间小小的书房。
叶霜景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几份文书。裴时雍已经在了,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里捧着茶盏。见宋谚进来,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叶霜景抬起头,目光落在宋谚身上,微微一弯。“坐。”
宋谚在她对面坐下。三个人围着一张小小的书案,窗外暮色渐浓,采薇点上了灯。灯光映着三个人的脸,都有些严肃。
叶霜景从案上拿起一份文书,递给宋谚。“这是本宫这些年查到的,关于付维均的。”宋谚接过,翻开。里面是一些零散的记录——哪年哪月,付维均提拔了谁;哪年哪月,付维均的门生去了哪个要害部门;哪年哪月,付维均府上来了什么人,见了什么客。零零碎碎,像一幅拼图还没拼完。
“这些,都是间接的证据。”叶霜景的声音很平静,“能说明他有党羽,能说明他揽权,但钉不死他。”
宋谚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贴着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太康五十三年,兵部赵知节,死前曾与付维均密会。”字迹很小,像是怕被人看见。
“这是……”她抬起头。
叶霜景看着她。“这是本宫的人查到的。赵知节死前两天,付维均去过他府上。待了一个时辰,走的时候,赵知节送他到门口。第二天,赵知节就病了。第三天,死了。”
“死因呢?”裴时雍问。
“说是急症。可赵知节的家人说,他死前七窍流血,分明是中毒。”叶霜景顿了顿,“可当时没人敢查。赵知节一死,兵部那些线索就断了。”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窗外,暮色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只剩一盏灯,照着三个人的脸。
宋谚把自己带来的那本册子放在案上。“这是裴兄查的户部账目。有问题的,都记在这里了。和王友德有关的,和兵部有关的。”她又从怀里取出季崇德的供状抄本,“这是河西的案子。季崇德说,接头的人拿的是兵部的勘合。赵知节是兵部侍郎,勘合从他手里出去,说得通。可赵知节背后是谁?”
三个人看着案上那些零零碎碎的记录——有河西的,有户部的,有兵部的,有付维均的。每一条都不足以定罪,可拼在一起,已经能看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叶霜景拿起那本册子,翻了几页,又放下。她的目光扫过宋谚和裴时雍。“本宫查了这么多年,查到的东西,都在这里了。如今加上你们查到的,虽然还不够,但至少……”她顿了顿,“至少我们知道该往哪里走了。”
宋谚看着她,忽然问:“殿下,王友德那边,要不要我去见见他?”
叶霜景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不急。他现在像惊弓之鸟,你去见他,反而打草惊蛇。让他再等等,等他觉得风头过了,自然会动。他动了,我们就有机会。”
裴时雍点头:“殿下说得对。我让人盯着他,他府里进出的每一个人,都记下来。”
叶霜景看向他,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许。“裴主事,你在户部,王友德那边的事,你盯着。有异常,立刻报给本宫。”她又看向宋谚,“你刚升了侍郎,朝中盯着你的人多。明面上,你做好自己的事——户部的差事,江南的善后,该出面的出面,该说话的说话。暗地里……”她顿了顿,“你查王友德的账。裴时雍查到的那些,还太表面。你要查到他这些年经手的每一笔账,每一笔可能和兵部有关的账。”
宋谚点头:“臣明白。”
叶霜景看着她,目光里忽然多了些什么。不是公事公办的冷静,而是另一种东西——温柔的,担忧的,藏在那些条分缕析的指令下面。
“还有,”她的声音放轻了些,“小心些。”
宋谚心头一暖,郑重地应了一声。
三人又商议了一个时辰,把各自手里的线索梳理了一遍,定下了接下来的分工。裴时雍负责盯人,宋谚负责查账,叶霜景负责统筹和提供暗中的支持。谁查到了什么,第一时间报到这里,三个人一起商议,一起定夺。
裴时雍走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宋谚也要走,叶霜景却叫住了她。“你等等。”宋谚站住了。
叶霜景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小的木匣,递给她。“打开看看。”
宋谚打开,里面是一枚铜牌,半个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密”字,背面是编号——甲一。
“这是本宫暗卫的令牌。”叶霜景的声音很轻,“甲字号的,一共只有三枚。你拿着,需要人手的时候,凭这个可以调动本宫的人。”
宋谚握着那枚铜牌,指尖微微发颤。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是信任,是托付。是把最隐秘的东西交到她手里。
“殿下……”她的声音有些哑。
叶霜景看着她,目光深深。“本宫说过,你的事,就是本宫的事。”
窗外,月亮从云层里探出头来,洒了一地清辉。宋谚站在那里,握着那枚铜牌,忽然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人了。她身后有人,身边有人,前面也有人。那些黑暗里的路,不用一个人走了。
她看着叶霜景,轻声道:“殿下,臣……一定不会辜负。”
叶霜景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比月光还温柔。“本宫知道。”她说。
宋谚走后,叶霜景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望着案上那些零散的记录。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那张写着“赵知节死前曾与付维均密会”的纸条上。
“采薇。”她轻声唤。
采薇推门进来。“殿下。”
“让人盯紧王友德。他府里进出的每一个人,去了哪里,见了谁,都要查清楚。”
“是。”
叶霜景站起身,走到窗边。月亮很大,照着京城,也照着千里之外的徽州。她忽然想起那个人说过的话——“等那些事都结束了,臣陪殿下去徽州住。”
她轻轻笑了。
快了。再等等。
柳荫巷的小院里,宋谚也站在窗前,望着同一轮月亮。那枚铜牌放在桌上,月光照在上面,“密”字泛着幽幽的光。她伸手摸了摸那支青竹笔,笔杆上的“景”字被摩挲得温润如玉。她忽然想起那年在翰墨斋,那个人站在书架前,穿着月白的直裰,说:“宋兄保重,京城这潭水,看着清,底下却有暗流。”
那时她还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那潭水有多深,不知道自己会走到哪里。如今她知道了。那潭水深不见底,可她不害怕,因为有人陪着她走。
她把铜牌收好,和那支青竹笔放在一起。然后铺开纸,开始写——王友德的账,从太康五十三年开始,一笔一笔,要重新查。
窗外的月亮慢慢西沉,院里的槐树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