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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海上

船驶出海河入海口,苍茫的海面便骤然翻涌起来,风浪裹着咸腥的潮气,毫无章法地拍打着船身,老旧的船体在浪涛里不住颠簸,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响,像是随时会被这无边无际的汪洋吞噬。

林惊羽立在甲板上,指尖紧紧攥着冰凉粗糙的铁栏杆,指节泛出青白。他本以为自己绝不会晕船,组织特训时,他能在剧烈摇晃的木桩上稳扎马步,能在颠簸崎岖的马车里利落拆组枪械,可他从未经受过这般,在漫无边际的海上,被永不停歇的浪涛裹挟着摇晃一整天的煎熬。胃里翻涌着阵阵恶心,脸色褪得惨白,连唇瓣都没了半点血色。

“你脸色差得很。”

段凛戈从逼仄的船舱里走出来,海风掀起他衣角的边角,手里稳稳端着一碗冒着淡淡热气的热水,迈步走到林惊羽身侧,将碗递到他面前,“喝点暖暖身子。”

林惊羽抬手接过,瓷碗贴着掌心,传来温润的暖意。他低头抿了一口,船上的储水带着淡淡的铁锈味,混着海水的咸涩,他强压着喉间的不适感,缓缓咽了下去,随后将空碗递还给段凛戈。

“还有多久能到上海?”他望着远方灰蒙蒙的海面,海天连成一片混沌的雾色,声音被海风揉得有些轻飘。

“明日天亮便能靠岸。”段凛戈侧身站定,同样扶着栏杆,深邃的目光望向无尽的海面,语气沉稳,“你进船舱歇会儿吧,外头我盯着。”

“睡不着。”林惊羽轻轻摇头,目光依旧落在翻涌的浪涛上,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段凛戈侧头看了他一眼,终究没有再多劝。他心里清楚,林惊羽辗转难眠,从不是因为海上的颠簸,而是那封自码头离别起,就横亘在两人之间的信。自登船至今,林惊羽绝口不提信中内容,他也默契地未曾过问,可那张薄薄的信纸,却像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压在两人心底,让每一句对话都变得小心翼翼,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拘谨。

海风愈发凛冽,卷着细碎的浪花,吹得林惊羽的黑发胡乱翻飞,缠在脸颊、脖颈间,带着刺骨的凉意。他今日未曾抹半分桂花油,发丝间只沾染着海水的咸腥与海风的清冽,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段凛戈忽然抬手,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伸过去,动作温柔又小心,将那些缠在他脸上的发丝一一捋至耳后,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温热的耳廓,带着掌心独有的粗糙暖意,那是常年握枪、历经风霜留下的薄茧,却在此刻轻得像一片羽毛。

林惊羽浑身骤然一僵,却终究没有闪躲,任由他的指尖停在自己耳侧。

“林惊羽。”段凛戈的声音压得很低,被呼啸的海风打散,却依旧清晰地传入他耳中,带着不容错辨的认真。

“嗯。”林惊羽低声应道,心跳莫名乱了节拍。

“你不说那封信里写了什么,我便不问。”段凛戈的指腹轻轻贴着他的耳廓,语气沉稳而郑重,“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别什么事都一个人扛着。”

林惊羽猛地转过头,直直望向段凛戈。海面上微弱的天光折射进他的眼底,泛起细碎的光,亮得有些刺眼。他张了张嘴,满心都是那句“好”,可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酸涩又发紧,半个字都吐不出来,只能用力地点了点头,眼底泛起淡淡的红意。

段凛戈的手缓缓从他耳后滑至后颈,掌心轻轻按了按,动作带着恰到好处的安抚,像是在安抚一只满心戒备、浑身紧绷的小兽。随即他收回手,转身背靠在栏杆上,面朝船舱的方向,淡淡开口:“进去吧,外面风大天凉,容易受寒。”

这一次,林惊羽没有再拒绝,乖乖转身走进了船舱。

船舱空间狭小逼仄,只摆得下两张窄小的单人床,和一张牢牢固定在舱壁上的木桌。桌上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昏黄的火苗随着船身的颠簸忽明忽暗,将两人的影子在舱壁上拉得忽长忽短。林惊羽躺下身,将薄被紧紧拉至下巴处,被褥里裹着挥之不去的潮湿霉味,混着船舱里淡淡的海水气息。

段凛戈在他对面的床上坐下,没有躺下,只是微微靠在床头,闭着双眼,周身依旧保持着几分警惕,却也难掩一路奔波的疲惫。

船身在浪涛里不停摇晃,像一只巨大而缓慢的摇篮,晃散了满心的焦躁与不安。林惊羽本以为自己会彻夜难眠,可眼皮却越来越沉重,意识渐渐模糊,被一股浓浓的倦意牢牢拽入沉睡的边缘。在彻底失去知觉前,他恍惚听见段凛戈轻声唤了一句他的名字,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他没有力气应答,彻底陷入了梦乡。

他做了一场绵长的梦。

梦里回到了年幼时的孤儿院,院子里立着一棵枝干光秃的桂花树,枝桠萧瑟,不见半片花叶。院长就站在他身后,手里握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剪刀,一下一下,细细修剪着树上的枯枝。

“惊羽。”院长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轻轻唤着他的名字,“你知道桂花为何能香飘十里吗?”

梦里的自己说了什么,他早已记不清,只记得院长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缓缓开口:“因为它就算在苦日子里,也依旧会拼命开花。”

眼前的画面骤然破碎,转瞬更迭。他已然长大,身着一身利落的夜行衣,悄无声息地蹲在司令府的窗下,周身被夜色包裹。窗内透出暖黄的灯光,灯下坐着一道熟悉的身影,正低着头,伏案批阅文件,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想要站起身,想要推开那扇窗走进去,可双腿却像是被灌入了千斤铅石,沉重得丝毫迈不动。

这时,灯下之人忽然抬起头,朝着窗外的方向望来。

那张脸,是段凛戈,却又不是他平日里熟悉的模样。没有了往日的冷硬果决,没有了眼底深藏的疲惫,只剩下一种他从未见过、近乎脆弱的神情,直直落在他藏身的方向。

“进来。”段凛戈的声音隔着窗棂传来,轻轻的,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许。

林惊羽猛地从梦中惊醒,胸口剧烈起伏,心跳快得像是要冲破胸膛,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船舱里早已一片昏暗,桌上的油灯不知何时早已熄灭,唯有舷窗外透进一缕清冷的月光,勉强照亮狭小的空间。他转头看向对面的床,段凛戈不知何时已经躺下,薄被只盖到胸口,呼吸均匀而绵长,睡得格外安稳。

月光透过舷窗,温柔地洒在他的脸上,照亮了他眉骨处那道浅浅的旧疤,连那微微颤动的睫毛,都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辉。

林惊羽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看了许久许久,目光里盛满了复杂的情绪,有眷恋,有不安,还有几分深藏的庆幸。

随后他轻手轻脚地起身,赤着脚踩过冰冷坚硬的地板,一步步走到段凛戈的床边,缓缓蹲下身。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悬在段凛戈的脸颊上方一寸的位置,迟迟没有落下,只是静静地感受着从他皮肤散发出来的、温热的气息,那是真实的、触手可及的温暖。

就在这时,段凛戈忽然睁开了眼睛。

林惊羽的手瞬间僵在半空中,动弹不得。

两人在昏暗的船舱里静静对视,周遭一片寂静,唯有船身摇晃的吱呀声,和海浪一遍遍拍打船舷的声响,清晰得刺耳。

段凛戈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轻轻握住了他悬在半空的手,将他微凉的指尖,牢牢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林惊羽的指尖触碰到他温热的皮肤,带着淡淡的粗糙触感,暖意顺着指尖,一点点蔓延至心底。

“睡不着?”段凛戈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低沉慵懒,像是从喉咙深处缓缓挤出来的。

“做噩梦了。”林惊羽轻声回道,声音微微发颤。

“梦见什么了?”

林惊羽沉默着摇了摇头,没有回答。他轻轻抽回自己的手,站起身,想要转身回到自己的床上。

刚一动身,手腕就被段凛戈轻轻拉住。

“别回去了。”段凛戈说着,往床的内侧轻轻挪了挪,在窄小的床上腾出了一半的位置,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这里挤是挤了点,但暖和。”

林惊羽站在床边,心跳快得如擂鼓,一声声震彻耳畔。他心里有千万句拒绝的话,想说不用了,想说我没事,想说这样不妥,可那些话到了嘴边,终究全都化作了一个轻不可闻的字。

“好。”

他小心翼翼地躺下身,在段凛戈让出的狭小空间里,只能紧紧侧着身子,稍有不慎便会跌下床。他的脸几乎贴着段凛戈的胸膛,清晰地听见对方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下,格外安稳。鼻尖萦绕着段凛戈身上的气息,没有硝烟的刺鼻,没有桂花的甜腻,只有干净的肥皂香,混着淡淡的海水味,让人无比心安。

段凛戈缓缓伸出手,轻轻揽住了他的腰,力道轻柔,刚好将他牢牢护在怀里,防止他滚落。

“这样就不会掉下去了。”段凛戈的语气很是随意,仿佛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林惊羽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把脸埋进段凛戈的胸口,闭上了双眼。

船身依旧在海浪里轻轻摇晃,像一只温暖的摇篮,晃走了所有的不安与梦魇。

这一夜,他睡得格外沉,再无半分惊扰,一夜无梦。

天光大亮时,林惊羽率先醒了过来。

他依旧维持着昨晚的姿势,脸贴着段凛戈的胸膛,一只手不自觉地搭在对方的腰上,段凛戈的手臂也还稳稳揽着他的腰,呼吸均匀,显然还在熟睡之中。

林惊羽一动不动,就那样睁着眼睛,静静聆听着段凛戈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沉稳,有力,像一面擂动的战鼓,敲打着他的心扉。

他忽然生出一丝奢望,多希望时间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船不用靠岸,不用前往繁华却凶险的上海,不用奔赴未知的香港,不用去面对外面世界的刀光剑影、尔虞我诈。就留在这艘老旧的小船上,在这张窄小的床上,永远听着这个人的心跳,守着这份片刻的安稳与温暖。

可时光从不会为谁停留。

段凛戈缓缓睁开眼睛,低头看向怀里的林惊羽,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眼底满是宠溺。

“早。”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格外温柔。

“早。”林惊羽轻声应道。

“你压了我一整晚的胳膊。”段凛戈故作无奈地说道。

林惊羽连忙撑着身子起身,段凛戈的手臂从他腰上滑落,小臂上印着一道清晰的红印,是被压了整晚的痕迹。他心头一紧,连忙开口:“对不——”

话音未落,段凛戈忽然伸手,轻轻将他拽回怀里,低头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带着淡淡的暖意。

“骗你的,一点都不疼。”段凛戈笑着说道,眼底满是宠溺。

林惊羽愣了一瞬,随即也轻轻笑了。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扬,眼底却瞬间亮起细碎的光,干净又纯粹,段凛戈将这抹笑意,牢牢收进眼底。

“你该多笑笑。”段凛戈抬手,轻轻拂过他的脸颊,语气认真,“你笑起来,一点都不像个刺客。”

“那像什么?”林惊羽轻声问道。

“像一个正值二十二岁的普通年轻人。”

林惊羽眼底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心头泛起一丝酸涩。二十二岁,这个年纪,本该是肆意张扬、无忧无虑的,可他却从未有过片刻属于自己的时光。他觉得自己早已在无尽的杀戮、谎言与身不由己里,耗尽了年华,仿佛已经苍老地活了一百年。

可此刻,躺在段凛戈的怀里,听着海浪的声响,感受着怀中的温暖,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只是一个二十二岁的少年,一个还可以做梦、还可以期盼未来的年轻人。

船在下午时分,缓缓停靠在上海十六铺码头。

这里远比天津码头要喧闹繁杂,人山人海,人声鼎沸,各种声响交织在一起,嘈杂得震耳。脚夫们扛着沉重的货物,在人群里横冲直撞;黄包车夫扯着沙哑的嗓子,不停招揽客人;卖香烟的小女孩攥着烟盒,在人流中小心翼翼地穿梭。

林惊羽和段凛戈随着人流下了船,早已换上提前备好的便装。林惊羽身着一件灰蓝色学生装,身姿清瘦,眉眼干净,看着文质彬彬;段凛戈则换了一身深灰色西装,身姿挺拔,气度沉稳,两人站在一起,宛若一对再普通不过的年轻友人,毫无违和感。

“先去何处?”段凛戈微微侧身,轻声问身边的林惊羽,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警惕着周遭的动静。

“先找家旅馆落脚,再去买明日前往香港的船票。”林惊羽说着,眼神隐晦地快速扫视着码头。往来人群里,不乏身着制服的警察、海关人员,还有一些神色诡异、眼神锐利的陌生人,一看便身份不简单。他一一留意着,确认无人刻意盯梢他们,才轻轻拉了下段凛戈的衣袖,快步走出了码头。

两人在法租界寻了一家小旅馆,位置偏僻,门脸不大,看着不甚起眼,可房间内却收拾得干净整洁,倒也安稳。旅馆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见两个年轻男人开一间房,只是多看了两眼,终究没有多问半句,麻利地办好手续,将钥匙递了过来。

走进房间,林惊羽反手关上房门,拉严窗帘,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在外。随即他从随身的包袱里,摸出一把磨得光滑的钥匙——这是临行前陈先生交给他的,叮嘱他到了上海,便去法租界的一家书店,寻一位接头人。

“我要出去一趟。”林惊羽转身看向段凛戈,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迟疑,“你在旅馆等我回来。”

段凛戈正抬手解着领带,闻言动作骤然一顿,抬眸看向他,眼神深邃:“去哪里?”

“去见一个人。”林惊羽避开他的目光,轻声回道。

“什么人?”段凛戈步步追问。

林惊羽微微迟疑,终究还是开口:“是帮我们的人。”

段凛戈定定地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随即把解到一半的领带重新系好,语气坚定:“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林惊羽想都没想,直接拒绝,语气格外坚决,“那个地方,你不能去。”

“为何?”段凛戈眉头微蹙,眼底泛起一丝不解。

林惊羽张了张嘴,却寻不到合适的理由。他不能告诉段凛戈,那里是组织的秘密联络点;不能告诉段凛戈,他要见的人是陈先生;更不能告诉段凛戈,那封压在两人心头的信,他至今不知内容。千言万语堵在心头,最终只化作一句:“那里不安全。”

段凛戈盯着他看了许久,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带着几分微凉的失落:“林惊羽,你答应过我,不会骗我。”

林惊羽的心猛地一揪,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酸涩又疼痛。

“我没有骗你。”他抬眼看向段凛戈,眼底满是无奈与愧疚,“我只是……有些事情,还不到告诉你的时候。”

“那何时,才算到了时候?”段凛戈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几分执拗。

“等我们到了香港,安顿好一切,我把所有的事情,全都告诉你。”林惊羽一字一句,说得无比认真。

段凛戈看着他眼底的恳切,沉默了许久,终究还是松了手,缓缓松开了领带,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叮嘱:“天黑之前必须回来,若是逾期不归,我便去找你,无论你在何处。”

林惊羽重重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法租界的街道,远比华界要安静清幽,道路两旁种满了法国梧桐,枝叶繁茂,秋风拂过,叶片渐渐染上金黄,簌簌飘落,铺就一地温柔的碎金。林惊羽沿着霞飞路,一路缓步前行,穿过错落的街巷,终于在一家名为“普希金”的书店门口停下脚步。

书店门面不大,橱窗里整齐摆放着几本俄文原版书籍,与一本崭新的《良友》画报,透着淡淡的文艺气息。林惊羽抬手推开木门,门上悬挂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声响,打破了店内的安静。

店里只有一位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穿着素色长衫,正低头默默整理着书架,见有人进来,只是抬眼淡淡瞥了一下,便继续手中的活计,没有上前招呼。

“请问,这里有《死魂灵》吗?”林惊羽走上前,轻声开口,说出早已约定好的暗号。

年轻人闻言,缓缓抬起头,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淡淡回道:“俄文版的,还是中文版的?”

“俄文版的。”

“跟我来。”

年轻人放下手中的书籍,领着林惊羽穿过一排排摆满书籍的书架,走到书店最内侧的一扇隐蔽的木门前。他抬手轻轻敲了敲门,门板内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进来。”

年轻人推开门,侧身让林惊羽走进屋内,随即轻轻关上房门,守在了门外。

房间里陈设简单,一张木桌,两把椅子,桌前坐着一位四十岁上下的男子,身着一身中山装,戴着圆框眼镜,神情沉稳。正是陈先生。

“坐。”陈先生抬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平淡。

林惊羽没有落座,依旧站在门口,右手暗暗按在袖口暗藏的刀片上,周身紧绷,开门见山:“那封信里,到底写了什么?”

陈先生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折叠整齐的信纸,轻轻推到桌前。

“你自己看。”

林惊羽迈步上前,拿起那张信纸,缓缓展开。纸上只有短短几行字,他却看了许久,指尖一点点变得冰凉,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信上内容寥寥,却字字诛心:段老爷子当年发家致富,靠的根本不是正经的粮食生意,而是暗中贩卖鸦片;段凛戈的母亲并非病逝,而是被段老爷子狠心毒杀,只因她知晓了太多不可告人的秘密。

“你们是如何得知这些的?”林惊羽抬眼,声音冰冷,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与怒意。

“组织的情报网,远比你想象的要庞大缜密。”陈先生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街景,语气平静,“段老爷子看到这封信,自然清楚,一旦此事败露,他毕生积攒的名声、地位,乃至性命,都会化为乌有。所以,他只能乖乖放你们离开。”

林惊羽将信纸重重放在桌上,抬眼直视着陈先生,眼底满是了然与悲凉:“从一开始,你就算计好了一切,算准了我会走到这一步。”

“我说过,你从不是天生的刺客。”陈先生转过身,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你是被逼出来的,这般心存善念的人,迟早会挣脱束缚,不会永远任人摆布。”

“所以,你们一直在利用我。”林惊羽声音发颤,心底翻涌着浓浓的恶心,“利用我的犹豫,利用我的感情,利用我去策反段凛戈,达成你们的目的。”

“利用?”陈先生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我们是给了你一条活路。若是没有这封信,你和段凛戈,此刻早已是北平刑场上的一缕亡魂了。”

林惊羽瞬间沉默。

他清楚,陈先生说的是事实。段老爷子心狠手辣,绝不会轻易放过他们,若不是这封信拿捏住他的软肋,他们根本不可能活着离开天津。

可心底的那股恶心感,却丝毫没有散去,像是生生吞下一只苍蝇,堵在喉间,上不去,下不来,难受得窒息。

“接下来,我该做什么?”他压下心底的翻涌,语气平静下来。

“前往香港,原地等候消息。”陈先生再次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他面前,“这里面是新的身份凭证,和前往香港的船票。到了香港,自会有人与你联系。”

林惊羽拿起信封,牢牢揣进怀里,抬眼看向陈先生,声音带着一丝迷茫:“陈先生,你告诉我,我这辈子,到底有没有机会,真正为自己活一次?”

陈先生看着他,那双素来锐利如鹰的眼眸里,第一次泛起一丝柔软的动容,缓缓开口:“等你到了香港,安顿好身边之人,你,就自由了。”

林惊羽没有说一句谢谢,转身推门,快步走出了书店。

回到旅馆时,天边已然泛起暮色,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暖橙,街道渐渐亮起灯火。

段凛戈独自坐在床边,房间里没有开灯,周身笼罩在昏暗之中,手里紧紧握着一把手枪,指节泛白。看到林惊羽推门进来,他缓缓放下枪,站起身,语气平静:“回来了。”

“嗯。”林惊羽轻轻点头,关上房门。

“吃饭了吗?”

“还没有。”

“楼下有一家面馆,我去看过,干净卫生。”

两人并肩下楼,走进街角那家不起眼的小面馆。老板是一位六十多岁的老伯,操着一口软糯的宁波话,热情地招呼他们落座。

林惊羽点了一碗阳春面,段凛戈点了一碗大排面。不过片刻,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便端了上来,清澈的面汤上,撒着翠绿的葱花,香气扑鼻。

林惊羽拿起筷子,尝了一口,滚烫的汤汁烫得他轻轻嘶了一声,眉眼微微皱起,带着几分少年气的娇憨。

段凛戈看着他,忍不住笑了,随手夹起自己碗里那块厚实的大排,放进他的碗里,语气温柔:“你太瘦了,多吃点,补补身子。”

林惊羽看着碗里那块沉甸甸的大排,鼻尖骤然一酸,眼眶微微泛红,心底满是说不出的酸涩与温暖。

“段凛戈。”他轻声开口,声音带着淡淡的沙哑。

“嗯?”段凛戈抬眼看向他。

“等我们到了香港,就开一家属于自己的面馆吧。”林惊羽望着他,眼底满是对未来的憧憬,“你拉小提琴,我来煮面,招牌上画一只小鸟,旁边就写四个字——太甜了。”

段凛戈看着他眼底的光,眉眼弯弯,笑得格外温柔,没有丝毫迟疑,重重点头:“好。”

面馆里人声嘈杂,邻桌食客划拳说笑,门口有孩童追逐打闹,烟火气十足。可林惊羽却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吃过最温暖、最安心的一碗面。

从不是因为面条本身有多美味,而是因为,对面坐着的人是段凛戈。

当晚,两人回到旅馆的房间,并肩躺在那张不大不小的床上。

段凛戈抬手关了灯,房间瞬间陷入黑暗,唯有窗外透进些许上海的霓虹微光,模糊地照亮彼此的轮廓。黑暗中,只剩下两人均匀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林惊羽。”段凛戈的声音,在黑暗中轻轻响起。

“嗯。”

“你说,到了香港,会把所有事都告诉我。”

“我记得。”

“那我现在,问你一件事。”

林惊羽缓缓侧过身,在黑暗中朝着段凛戈的方向望去,只能看清一道模糊的轮廓,却能清晰感受到他的气息:“你问。”

“你有没有哪一刻,是真的想杀了我?”

房间里瞬间陷入死寂,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许久之后,林惊羽缓缓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段凛戈的手,紧紧握在掌心,指尖微微发颤:“有。”

他顿了顿,声音轻缓,带着几分释然:“第一次在戏园见到你的时候,我奉命行事,满心都是要杀了你。”

“那后来呢?”段凛戈轻声追问。

“后来,你吃了我煮的桂花汤圆,皱着眉说太甜了。”林惊羽的声音温柔下来,眼底泛起淡淡的笑意,“从那以后,我就再也下不去手了。”

段凛戈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握紧了他的手,掌心的温度,紧紧包裹着他的微凉,像是在许下一场无声的承诺。

窗外,上海的夜色灯火璀璨,霓虹闪烁,整座城市宛若一座永不落幕的戏台,上演着无数悲欢离合、尔虞我诈。

可在这间小小的旅馆房间里,只有彼此相依的两人,和两颗紧紧贴近、无比安稳的心。

这般,便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