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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试探

林惊羽是被一阵轻缓的敲门声惊醒的。

三短一长,节律分明,是组织独有的联络暗号。他骤然翻身坐起,指尖探入枕下,攥住那柄淬毒匕首,指节泛白。随即足尖轻点地面,贴着墙根挪至门边,压低嗓音,声线紧绷:“谁?”

“我。”门外传来一道苍老沙哑的男声,语气平淡,“送菜的。”

林惊羽辨出声音,紧绷的身形稍缓,将匕首塞回枕下,抬手拉开门闩。一个身形佝偻的老者拎着一篮青菜闪身而入,看似步履迟缓,动作却比外表利落数倍,周身藏着久经世事的沉稳。此人便是老魏,明面上是这间废弃当铺的掌柜,暗地里,是组织驻北平情报站的站长,也是他的联络人。

老魏将菜篮搁在桌角,指尖探入篮底夹层,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递到林惊羽面前:“上头的命令,催你加快进度。那边又增派了一组人手盯梢,你再不动手,他们便要换人接手。”

林惊羽接过纸条,匆匆扫过一眼,宣纸上仅有四字,笔锋凌厉:七日为期。

他面无表情地将纸条凑到油灯旁,橘色火苗舔舐纸边,素纸瞬间卷曲、焦黑,最终化作一捧细碎的灰烬,飘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知道了。”他声音平淡,听不出丝毫情绪。

老魏抬眸看他,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欲言又止,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万事小心,你若是死了,这乱世里,没人会给你收尸。”

言罢,老者拎起空菜篮,悄无声息地退出门外,暗室的木门缓缓合上,再度陷入死寂。

林惊羽立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望着地上那撮尚未凉透的纸灰,久久未曾挪动脚步。

七天。

他只剩七天的时间。

戏班的日子依旧按部就班,波澜不惊。

清晨练功,午后排戏,入夜登台。林惊羽每日拉琴、用膳、歇息,一言一行都复刻着琴师阿鸿的模样,活得如同一个真正的戏班乐师。只是每当夜深人静,众人皆眠时,他便会翻身翻窗而出,借着夜色掩护,潜入戒备森严的司令府。

第一次暗中勘查,定在接到命令的次日深夜。

司令府坐落于北平城东,三进院落占地宽广,两丈有余的高墙环绕四方,四角岗亭矗立,守卫每两个时辰轮换一班,戒备森严。林惊羽耗费三天时间,摸清了岗哨轮换的规律,寻到围墙东南角一处死角——那里生着一棵老槐树,枝桠横斜越过墙头,恰好可供借力翻墙。

他身着一袭黑色夜行衣,身形轻捷如猫,贴着墙根无声潜行,不留半点声响。云层遮蔽月色,天地间一片浓黑,正是行事的绝佳时机。

翻墙、落地、贴墙、屏息,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利落至极。

司令府后院辟有一座花园,假山叠翠,池塘映影,回廊曲折,白日看去雅致清幽,入夜后却处处皆是藏身之地,亦处处暗藏危机。林惊羽沿着回廊的阴影缓缓移动,脑海中飞速记下每一处易暴露的方位,分毫不敢懈怠。

段凛戈的书房位于二进院落正房,这是情报中早已标注的信息,可他必须亲自确认:窗棂方位、门户朝向、守卫布防、撤退路线,每一处细节都关乎生死。

他悄无声息绕过一队巡逻卫兵,贴着墙根滑至书房窗下。

窗扇半掩,暖黄的灯光从缝隙中透出,晕开一片柔和的光晕。

林惊羽屏住呼吸,微微探出头,透过窗缝向内望去。

段凛戈端坐于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张军用地图,他褪去笔挺军装,只着一件深灰色衬衫,袖口卷至小臂,露出一截结实有力的手腕。桌上绿罩台灯聚光于地图之上,将他大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唯有下颌线条,被灯光勾勒得冷硬分明。

林惊羽看不清地图上的字迹,却能清晰捕捉到他的神情: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桌面,一下,又一下,节奏沉缓,透着难以言说的焦灼。

他在思虑,在做一个关乎大局的艰难抉择。

林惊羽心头蓦然一动,忽然窥见段凛戈不为人知的一面:褪去军装威严,远离副官簇拥,卸下冷硬多疑的面具,他不过是一个深夜仍伏案操劳的掌权者,满身疲惫,无人可见。

他看得太久,竟忘了收敛气息。

段凛戈忽然抬眼,目光锐利如刀,直直朝窗口方向看来。

林惊羽猛地缩回身子,后背紧紧抵住冰冷的墙壁,心脏狂跳不止,连呼吸都瞬间停滞。

数秒后,屋内传来椅子挪动的轻响,段凛戈起身了,沉稳的脚步声一步步朝窗口走来。

林惊羽指尖死死按住腰间匕首,脑海中飞速计算:从窗口至围墙约五十步,翻墙需五秒,若被发现,他仅有两成生机,八成可能,当场毙命于此。

脚步声在窗前戛然而止。

林惊羽听见窗扇被推开的声响,夜风裹挟着凉意灌入屋内,吹动桌上纸张簌簌作响。

“来人。”段凛戈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冷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林惊羽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帅座。”沈副官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恭敬而警觉。

“后院增派一队巡逻,今夜风噪,扰人心神。”

“是!”

窗扇缓缓合上,脚步声再度折返书桌,屋内重归平静。

林惊羽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才发觉后背夜行衣早已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身上。

他不敢多做停留,循着原路悄然退至后院,借力翻墙而出。落地之时,双腿竟隐隐发软,分不清是惊魂未定,还是心底莫名翻涌的悸动。

他蹲在墙根暗处,手掌按在胸口,感受着胸腔里近乎撞破胸膛的心跳。

差一点,就差一步,便会暴露无遗。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起身融入无边夜色之中。

戏班的日常依旧,可林惊羽再也无法全然心无旁骛。

白日排戏时,玉兰一眼便看出他心不在焉,琴音杂乱,毫无章法。

“阿鸿,你这琴拉得跟锯木头一般,魂儿飘到哪儿去了?”玉兰从戏台上跃下,一身艳丽戏服未曾卸下,水袖轻扬,拂过他的脸颊,语气带着几分嗔怪。

林惊羽回过神,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没什么,昨夜睡得不安稳。”

“睡得不安稳?”玉兰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眼底闪着促狭的光,“怕是去私会哪家相好了吧?”

“休要胡说。”林惊羽轻轻推开他凑过来的脸。

玉兰也不恼,笑着旋身,水袖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他本就是为戏台而生的人,一颦一笑,一举一动,皆带着戏韵,连行走都如踩台步般灵动。戏班上下人人都喜欢他,唯有林惊羽知道,这份嬉笑打闹之下,藏着不为人知的心事。

曾有一夜,他翻窗归来,看见玉兰独自坐在庭院石凳上,不唱不笑,只是仰头望着天边明月,眼底盛满了他读不懂的落寞与沧桑。

这乱世之中,人人都有秘密。他林惊羽有,玉兰亦有。只不过,林惊羽的秘密,是足以致命的杀机。

“阿鸿。”玉兰忽然敛去笑意,收了水袖,凑近他耳边,语气认真而郑重,“你近日莫要总往司令府那边凑,我听闻,段帅生性多疑,狠厉果决,被他盯上的人,绝无好下场。”

林惊羽心头一紧,指尖攥紧琴弓,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我何曾往那边跑过,不过是安心拉琴,是你多想了。”

“是吗?”玉兰望着他,化着浓妆的眼眸里,透着几分看透不说透的认真,“便算我多嘴吧。”

林惊羽不再答话,低头调试琴弦,掩饰心底的波澜。

玉兰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又回头,扬声说道:“晚间我请你吃面,城西老孙家的,你不是一直爱吃吗?”

城西,正是他秘密联络点所在的方位。

林惊羽抬眸望去,玉兰的身影已消失在走廊尽头,水袖残影转瞬即逝。他垂下眼帘,指尖抚过琴弦,心绪纷乱。

当夜,林惊羽如约赴约。

老孙家面馆藏在城西窄巷之中,门脸狭小,却烟火气十足,夜里九点依旧座无虚席,面香与热气交织,满是人间暖意。玉兰换了一身素净灰布长衫,卸去戏妆,眉眼清隽,宛若一介清秀少年。他坐在角落,桌上摆着两碗面,一碗清汤阳春面,一碗红烧牛肉面。

“阳春面是你的,少油少盐,贴合你那娇弱的肠胃。”玉兰将面碗推至他面前,语气自然。

林惊羽落座,拿起筷子尝了一口,面条筋道爽滑,汤头鲜醇浓郁,可他食不知味,毫无胃口。

玉兰大口吃着牛肉面,吃得鼻尖冒汗,含糊不清地说道:“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心事太重,吃碗面都如同服药一般,苦大仇深的。”

林惊羽未曾反驳。他确实日日服药,组织下发的药片,号称能增强体力、提升夜视能力,可长期服用,早已伤了脾胃,不过两年光景,昔日康健的身子,早已不堪重负。

“玉兰,”林惊羽放下筷子,轻声开口,“你当初为何远赴北平?”

玉兰愣了一瞬,随即笑道:“自然是为了讨生活,还能有何缘由?”

“你祖籍天津,那里亦可谋生。”

玉兰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他夹起一块牛肉,慢慢咀嚼,良久才咽下:“天津,我待不下去了。有位大帅之子看中我,逼我入府唱堂会,一朝便罢,竟要我困在府中一辈子,我不愿,便逃来了北平。”

林惊羽望着他,玉兰脸上无悲无喜,只有一种底层之人在强权之下,无力反抗的麻木,这神情,他在这乱世里见过太多次。

“你恨他吗?”林惊羽轻声问。

“恨?恨又有何用,我不过一介戏子,手无寸铁,又不能杀了他。”玉兰低头搅着碗中的面条,语气平淡得近乎苍凉。

林惊羽的指尖猛地一顿,心头骤然一震。

“阿鸿,那你呢?”玉兰忽然抬眸,目光直直看向他,“你为何来北平?”

林惊羽沉默片刻,终究只是说道:“与你一样,讨生活。”

玉兰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是啊,我们都是乱世里讨生活的人,吃面吧,再凉就不好吃了。”

二人再无言语,各自安静吃面,唯有碗筷轻碰的声响,淹没在面馆的喧闹之中。

分别之时,玉兰立在巷口,晚风拂动他的衣摆,他语气郑重:“阿鸿,无论你要做什么,活着才是最重要的,人死了,便真的什么都没了。”

林惊羽没有回应,只是静静站着。

玉兰转身离去,单薄的背影渐渐融进夜色深处,再无踪迹。

林惊羽立在巷中,深秋晚风带着刺骨凉意,灌入衣领。他抬手探入怀中,指尖触到匕首冰冷的刀柄,寒意直抵心底。

活着最重要。

可若活着的意义,只是取人性命,这般活着,还算活着吗?

他摇了摇头,强行驱散这荒诞的念头,转身朝着联络点的方向走去。

第四天深夜,林惊羽再次潜入司令府。

这一次,他未去书房,而是悄然摸至段凛戈的卧室附近。他要摸清目标睡眠时的状态:是否警觉,有无贴身守卫,门窗是否紧锁。

段凛戈的卧室与书房仅有一扇雕花木门相隔,外间站着两名值夜卫兵,可林惊羽观察许久,发现他们每隔半个时辰便会困倦瞌睡,想来是段凛戈从无半夜起身的习惯,守卫也渐渐松懈。

他躲在走廊立柱之后,屏息聆听,屋内一片静谧,唯有平稳均匀的呼吸声,断断续续传来。

段凛戈睡得很沉。

林惊羽在心中默默计算距离:从立柱至卧室门十五步,门至床边十步,床边至下手位置三步,共计二十八步。若一切顺利,十秒内便可完成刺杀。

十秒,便可了结一条性命。

他闭上双眼,在脑海中反复演练:翻窗、落地、拔刀、刺入,随后撤退,从卧室至后院围墙,不过四十秒。

五十秒,定能全身而退。

可就在他睁眼,准备抽身之时,屋内的呼吸声骤然停止。

林惊羽身形瞬间僵住,一动不敢动。只听见床榻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紧接着,是一声低沉沙哑、带着睡意的咳嗽。

段凛戈醒了。

他屏住呼吸,将身形彻底缩进阴影之中,祈祷月色不要穿透云层,暴露自己的踪迹。

脚步声从内室传来,段凛戈起身穿鞋,步伐缓慢,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林惊羽的手,再次按在了匕首之上。

卧室门被轻轻推开,段凛戈缓步走出,他身着一袭白色睡袍,额前碎发散落,褪去白日的冷硬凌厉,周身满是疲惫倦意。他未曾看向走廊方向,径直朝着院子角落的净房走去。

经过立柱之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林惊羽屏住呼吸,借着微弱天光,看清他的侧脸。月光轻洒,他睫毛纤长,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唇瓣微抿,似是困于梦境,又似是心头藏着万千思虑。

片刻后,段凛戈打了个哈欠,再度迈步,朝着净房走去。

林惊羽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时机,身形轻捷如影,无声无息退出走廊,躲进花园假山之后,随即循着原路,翻墙离开司令府。

他蹲在墙根下,久久未曾起身。

双手止不住地颤抖。

并非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方才,段凛戈从他身前走过,相距不足三步,毫无防备,只要他拔刀出手,便可一切了结。

可他,终究没有动。

甚至连动手的念头,都未曾升起。

林惊羽抬手插进发丝,狠狠扯了一把,借着尖锐的疼痛,逼迫自己清醒。

“林惊羽,你到底在做什么?”他低声质问自己,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他踉跄着起身,扶着墙壁站稳,夜风吹干额头冷汗,寒意刺骨,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摸出怀中最后一颗桂花糖,塞进嘴里。

甜腻的味道在舌尖炸开,甜得发齁,甜得眼眶发酸,几乎要落下泪来。

第五日,段凛戈再度现身隆福戏园。

这一次,他并非孤身前来,身侧跟着沈副官,还有一位未曾见过的中年男子。那人身着长衫,戴着金丝眼镜,看似文弱账房先生,可走路悄无声息,手指修长、虎口布满厚茧,分明是常年握枪之人。

三人落座二楼雅座,段凛戈居于正中,沈副官与陌生男子分立左右。

林惊羽在台上拉奏《游园惊梦》,琴音婉转,余光却始终牢牢锁定二楼雅座。

段凛戈今日无心听戏,正与那陌生男子低声交谈,神情凝重肃穆。林惊羽听不清对话内容,却看见陌生男子从怀中掏出一张照片,递到段凛戈面前。

段凛戈接过照片,只看一眼,脸色骤然一变。

他将照片翻转,盯着背面良久,随即抬眼,目光如利刃般,直直扫向台下。

林惊羽及时垂下眼帘,专注于指尖琴弦,可那道冰冷锐利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依旧让他如坠冰窖。

散戏之后,林惊羽未曾如往常般前往后台收拾,而是躲进戏园二楼杂物间,此处视野开阔,可清晰窥见后门走廊,又绝不会被人察觉。

段凛戈带着沈副官与陌生男子从后门走出,陌生男子先行离去,消失在夜色里。段凛戈立在台阶上,点燃一支香烟,星火在夜色中明灭。

沈副官立在他身后,犹豫良久,终是开口:“帅座,关于琴师阿鸿的底细,属下查到了端倪。”

“查出来了?”段凛戈未曾回头,声音低沉。

“苏州那边传回消息,周明远确实有一徒弟名唤周鸿,三年前周明远过世后,周鸿便离开苏州,此后行踪成谜。只是……”

“只是什么?”

沈副官压低声音,语气笃定:“周明远的邻居称,周鸿左手有一处幼时烫伤留下的疤痕,可属下多次观察,阿鸿的手上,并无此痕。”

段凛戈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雾气弥漫,模糊了他的神情:“所以,这个阿鸿,根本不是周鸿。”

“属下虽不敢全然确定,但……”

“无需确定,”段凛戈掐灭烟头,语气冷冽,“继续追查,摸清他的真实身份,切记,打草惊蛇。”

“是!”

段凛戈走下台阶,前行数步,忽然驻足:“沈怀安。”

“属下在!”

“你说,一个刺客,为何要送我一碗桂花汤圆?”

沈副官一愣,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段凛戈未曾等他回应,轻声自语:“太甜了,甜得,不像是藏着杀机。”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如月光掠过水面,转瞬即逝,随即大步走向等候在门口的汽车,绝尘而去。

林惊羽透过杂物间门缝,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冰凉刺骨。

他们已经识破了他的身份,开始彻查。

他再也没有,分毫多余的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