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莱山门碎裂的汉白玉碎渣还没被扫干净,整个天庭的仙吏们就都摸出了新的不成文规矩:但凡华盖星君敖冰上门办差,别管手里攥的是积压了几百年的糊涂账,还是跨了三四个仙府的推诿公案,痛痛快快把章给盖了,把字给签了,别等身后那位穿银红战甲、扛着火焰长枪的煞星从云后走出来,到时候别说办公事,你家殿顶的琉璃瓦都保不住。
哪吒倒也从来不多声张,每日值完南天门的巡班,先去天官署把当日各路神府递上来的公务名录翻一遍,挑出标注了华盖星君要出面交割的那几桩,掐准敖冰出门的时辰,远远吊在她身后半片云的位置。风火轮特意收了焰光,连半点火星子都不肯往外漏,起初敖冰还能察觉到身后那道熟悉的神念,日子久了,那点暖意就像南海常年吹着的海风,成了她出门办差时安心的依仗。
那日她去后土仙府交割江南士子的阴德注籍卷宗,管着簿册的仙吏向来眼高于顶,捧着旧账推三阻四,说要核对三万份生魂记录,少说也要等三月。敖冰耐着性子在偏殿坐了半个时辰,刚要拿出仙府的往来律例跟他理论,就听见殿外传来轻轻一声咳,那仙吏抬眼往廊下瞥了一眼,脸瞬间白了大半,手里的笔杆“啪嗒”一声就攥紧了,不到半柱香的功夫,三万份注籍簿册清点得明明白白,红印盖得端端正正,双手捧着递到敖冰手里的时候,腰都快弯成了虾米。敖冰回头往殿门外扫了一眼,只看见半片掠过云边的绯红衣角,风里飘过来一点极淡的火枣香气,她忍不住弯了弯眼角,指尖蹭过卷宗边缘的烫金纹络,心里软得像浸了蜜的南海荔枝。
还有一回有个学子受邪祟缠身之苦,耽误了科考,失去了本应中榜的进士头衔,她去北极驱邪院交割驱邪文牒,院里的天官们平日里素来傲气,觉得文运卷宗都是些酸秀才的笔墨事,故意扣着印信不给,说要等驱邪院做完月度勘合才能放行。敖冰站在冰天雪地的北极宫门外,寒风吹得她鬓边的珍珠步摇晃得叮当作响,正琢磨着要不要取出东海龙族的信物传信给父王,就听见身后传来火尖枪枪杆磕在冰面上的轻响。哪吒也没进门,就靠在北极宫的冰雕牌楼边上,随手把脚边一块半人高的千年冰砖踹得稀碎,冰层碎裂的声响顺着风传进殿内,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那枚刻着北极驱邪院印信的令牌就颠颠地被仙吏捧着送了出来,连半句多余的推诿都没敢有。仙吏直言:“都是老同事,何必让三太子多跑这一趟,仙君说话就行。”敖冰接过印信转头看他,他别过脸假装望远处的极光,耳尖却红得透亮,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火尖枪上的鎏金纹路,装成一副只是顺路过来巡边的模样。
渐渐的,连敖冰自己都数不清,有多少原本难如登天的差事,就这么安安稳稳落了地。有时候碰上软性子的仙官,哪吒甚至都不用露面,只需要远远站在云头露个半张身影,那些拖了几百年的公案当场就能理得清清楚楚。那些藏在并肩走过的云路里的照拂,像春夜里悄无声息落下来的毛毛雨,一点点漫过敖冰心尖上的薄冰,把当年普陀山那些抢野果、拌小嘴的旧时光,全都从记忆的褶皱里泡了出来。她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看见哪吒就慌慌张张低着头跑,偶尔在云路上迎面撞见,她还会从袖兜里摸出一把刚从人间带回来的糖炒栗子,塞给他两颗,看着他攥着栗子愣在原地的傻模样,自己先笑得眉眼弯弯。
二郎神杨戬看着这俩人磨磨唧唧半年多还没捅破那层窗户纸,急得在灌口的二郎神庙里擦三尖两刃刀的时候,都忍不住把帕子拧出个洞来。他特意拎了三坛从凡间百年老窖淘来的桃花酿去找白鹤仙子,一箱闪着珠光的东海珍珠直接往她宫里一放,没费三言两语,就把素来爱交朋友又讲义气的白鹤仙子哄得连连点头。
往后但凡奎木狼这帮旧友攒酒局,白鹤仙子总能变着花样找到敖冰,软磨硬泡拽着她出门:“好星君我的好星君,你就陪我去凑凑热闹嘛,那几坛桂花酒酿是三百年的陈藏,错过这村可就没这店了!”敖冰被她磨得没办法,收拾两件常服就跟着去了,到了宴上一看果然是一群武将,杨戬、哪吒都在,还是一样的人员配置,就她和白鹤仙子两个女仙在其中,显得极其的不协调。哪吒穿着一身绯色常服坐在角落,看见她进来,手心里的酒杯都差点洒了酒液。
几杯温醇的桂花酒下肚,杨戬主动聊起当年在普陀山挤在一张床上抢枇杷吃的旧事,哄堂大笑的声响震得殿上的琉璃灯都晃了晃。敖冰看着长相英俊,却与当年普陀山的二郎哥哥完全不同的杨戬,笑着打趣他:“二郎哥哥,哦不。。。杨大哥,你那出劈山救母的戏文,现在凡间的小娃娃都能哼两句,上次我去江南巡游,看见戏台上演你劈山,那扮相的小生长得还没你半分英俊呢。”
杨戬端着酒盏笑得无奈:“你这小丫头,现在倒是敢打趣起我来了。说起来我还得跟你攀个亲,当年我在西海边成婚的那位三公主,算起来还是你西海龙族的堂姐。”
“什么?”敖冰嘴里含着的半颗蜜饯差点掉在案上,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满脸的不可思议,“我在南海住了这些年,竟然半点儿都没听人提起过这档子事?”
杨戬慢悠悠抿了一口酒,望着窗外漫卷的云海轻笑出声:“你们龙族向来好体面,当年俩人和离,三公主悄无声息回了西海,不肯对外人提半句过往,龙族自然觉着这事儿说出去不光彩,索性就把消息全压了下来,你们这些小辈不知情也正常。说起来我还得算你半个姐夫,往后你要是在天庭受了半分委屈,比如,某个红衣服的小子要是给你气受,我这个当姐夫的第一个站出来给你撑腰。”
满堂的人听见这话都愣了瞬,随即哄笑声更盛,敖冰红着脸攥着手里的酒盏,转头看见哪吒正望着她笑,露出来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她心跳漏了半拍,赶紧扭过头假装去夹案上的桂花糕,耳根子热得发烫。
“咳咳,”哪吒清了清嗓子,怕敖冰过于尴尬,转而对杨戬说道:“老杨你可真行啊,这些年来,没事儿就去投个胎,想投个什么胎就投个什么胎,你是不是连孟婆汤也没喝过,真把地府当猴耍。”
“哈哈,”杨戬大笑,“早跟你说了,地府不是讲道理的地方。”他夹起一块肥美的羊羔肉扔进嘴里,回想起头一回去投胎的时候,地府的人还不太认得他,少不了刁难,那时候他还是独健。
总之,地府也是被他打怕了才学乖的。
没过多久,天庭各处仙府的闲话就传得越来越离谱,路过南天门的天将凑在一处咬耳朵,说往常杀人不眨眼的中坛元帅,放着满营的天兵不去点校,天天跟着华盖星君在各个仙府里转悠,倒是像个新任的文职仙官。还有星宿殿的老星君捋着胡子笑,说这哪是执掌杀伐的三坛海会大神,分明是华盖星君带的随行随从,手里的火尖枪不用来降妖,专门用来给人撑场面用的。
这些闲话飘到敖冰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坐在华盖星宫的案前梳理文运簿册,笔尖顿了顿,心里像压了块小小的云絮似的不痛快。她攥着笔杆发呆:自己堂堂东海龙族的七公主,观音大士亲点的持珠龙女,御笔钦点的华盖星君,主司天下文运,怎么离了哪吒,就好像连半件差事都办不利索了?她不想永远做那个躲在别人身后的小丫头,也不想让全天庭的人都觉着,华盖星君的差事全靠中坛元帅的名头才能办下来。
正好第二日要去赵公明的财神殿交割洛阳士子的家财纷争公案,那桩案子拖了快一百年,是出了名的难啃的硬骨头,谁去财神殿都得被铁面无私的赵财神打回来。敖冰掐算了一下日子,那日正好轮到哪吒在南天门值守,天庭大阅天兵,他根本抽不开身。敖冰心里悄悄打定了主意,既没带青青樱樱,也没跟任何人打招呼,第二日天不亮就揣着公牒,踩着一片云悄无声息往财神殿去了。
谁都知道赵公明是出了名的油盐不进,殿里的仙吏更是被他教得个个铁面无私,半分情面都不肯讲。敖冰刚踏进财神殿的山门,守门的仙吏就把规矩往她面前一摆,说要办这桩财运注籍,得先去司库处核对三百年的钱粮流水,再去功德殿查对对应的阴德文牒,最后到赵财神的亲随案前核验签字,三步缺一不可。敖冰抱着半人高的流水簿册在财神殿里跑了整整一日,从东边的偏殿跑到西边的廊下,鞋底都快磨薄了一层,那些仙吏要么捧着账册说还得再核对三日,要么打着官腔说前任星君的旧账缺了三份佐证,推来推去绕了足足十八道手续,好不容易熬到日暮时分,攥着盖满了小印的公牒站到赵公明面前,财神爷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提起朱砂笔在卷宗末尾轻轻打了个鲜红的叉,说这桩公案钱粮对不上,打回文昌宫重审。
敖冰站在财神殿冰冷的汉白玉地面上,怀里抱着厚厚的卷宗,浑身都累得像是散了架,鬓边的珠花歪了,发梢沾了好几片殿外飘进来的梧桐落叶,素色的裙摆沾了好几道路上蹭到的泥印子,活像个淋过一场大雨的落汤鸡。她攥着那本被打回的公牒,半天没说出一句话,只能转身慢吞吞地往殿外走,踩着沉沉的暮色往华盖星宫的方向飘。
天河边的晚风凉丝丝的,吹得她浑身的骨头缝都发僵,她远远就看见哪吒站在天河边的云路上,战甲都没来得及脱,肩甲上还沾着点校天兵时蹭到的金粉,显然是值完班发现她不见了,慌慌张张满世界找她,找了整整一路。敖冰此刻心里又憋闷又委屈,像小时候偷摘野果摔了跤,偏偏还被熟人撞了个正着的窘迫,气鼓鼓地扭过头懒得搭理他,低着头只顾着往前面走,没留神脚边伸出来半块凸起来的云阶石,“哎哟”一声就绊了出去,一只绣着浪花纹样的云鞋“嗖”地飞了出去,“扑通”一声掉进了天河边泛着银辉的浪涛里。
敖冰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光着的那只脚,指尖攥得紧紧的,鼻子猛地一酸,连日来的委屈和窘迫瞬间涌了上来,像是个赌气的小孩子,抬起脚“啪嗒”一下就把另一只鞋也踢飞了,不近不远地落在天河边的草地上。她也不管地面上凉丝丝的云苔沾不沾脏裙摆,直接往天河边的青石阶上一坐,垂着脑袋盯着水面上晃悠悠的银辉,眼圈红得发烫,连半句话都不想说。
哪吒站在不远处看着她,挠了挠后脑勺,他素来嘴笨,哄人哄砸的次数比降妖的次数还多,此刻看着敖冰这副委屈模样,搜肠刮肚也想不出半句合适的安慰话,索性什么也没说,脚步轻轻走过去,先纵身飘到河面上,捞起那只飘在浪边的绣鞋,又弯腰拾起落在草地上的另一只,指尖小心翼翼把鞋面上沾的草叶和尘土都轻轻掸干净。
敖冰垂着眼帘,余光瞥见他手里捧着那双干干净净的绣鞋走过来,脸颊瞬间烧得发烫,心跳“怦怦”地撞着胸口,连耳尖都红透了,她攥着裙摆暗自琢磨,等会儿他肯定要坐到自己身边,低头给自己把鞋子穿上,那场面也太羞人了点。她攥着衣角紧张得连呼吸都放轻了,可等了半天,身边的空位却没传来半分重量。
她悄悄抬眼往旁边瞟,只见哪吒抱着那双鞋,走到离她半步远的地方,在青石阶的另一侧坐了下来,刻意跟她隔开了一点不远不近的距离,把那双工工整整擦得一尘不染的绣鞋,轻轻平放在了两人中间的青石面上。
就这?
敖冰竟然觉得有点失落。
二人静静地望着天河,敖冰用余光瞟了瞟身侧,绯色的衣摆扫过阶边的青苔,晚风掀起他额前的碎发,他沉默地坐在那里,陪她一起沐浴着天河的星光,远处的云海漫上来,漫天星光洒在云雾上闪闪发出细碎的微光,那些狼狈不堪羞愤气恼,顺着天河边的晚风,随着云雾和星光消散而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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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明清(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