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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落花又逢君

贺瑜捷报传来,中考分数喜人,一年时间,进步如此之大,林归云既替她开心,也感慨到底没有辜负自己一年的苦心。

贺瑾深知能找到林归云这样用心的家教不是常态,是幸运。

故此,贺瑾坚持要请林归云赴谢师宴。

“不用了,拿钱办事,尽力上好课,这是我的本分,我不觉得有必要承受如此隆重的感谢。”林归云在电话里如是说道,多月未见贺瑾其人,也未听贺瑾之声,林归云心跳一阵紊乱。

“林老师,你一年的付出我看在眼里,我知道像你这样的老师并不多见,谢师宴既是小瑜应该感念真心为她付出之人,也是我对你的专业和品格的尊重,与其他事无关,希望你来。”贺瑾的声音一路平静,于尾音软了下来。

林归云多月来只和他微信沟通,今天听他声音,心头本感异样,又不想听到他这番推心置腹之言,更增触动就答应了。

谢师宴设在胤厨,胤厨亦是临江,是贺家旗下产业,装修风格倒是让人想起贺宅,一脉相承的空寂,疏淡。

侍者领着林归云进了包间,推门而入,贺氏兄妹已在,他二人精心打扮过,均着正装。

贺瑾身着深蓝衬衣,未佩领带,扣子敞开至第三颗,领口和袖口有着精致刺绣。

贺瑜身着浅绿连衣裙,她身形随母,纤长苗条,虽还含苞,已然可见日后风姿。

林归云念及贺瑾安排谢师宴,想来场景必定慎重,便挑了一件藏蓝收腰长裙,在镜前伫立良久,见曲线过露,便外披了一件同色针织外套。

她甫一推门而入,便见贺瑾贺瑜兄妹眼中升起惊艳之色,她含羞低头。

贺瑜倒是第一次见林姐姐如此盛装打扮,她肤色极白,穿什么颜色都掩不住细腻肤光。今日将乌发盘起,脖颈纤长,裙子勾勒腰身,不盈一握,裙尾随她步调摆荡,整个人袅袅婷婷,如一株摇漾的鸢尾。

贺瑜才理解这一年内哥哥的反常,那么理智的人,这一年里情绪波动的时刻比以前十年内加起来还多。

贺瑜扭头瞅贺瑾的神色,见他也目不转睛地看着林姐姐,突然贺瑾使了一个眼神过来,贺瑜会意,连忙从包里拿出准备好的礼物,一个黑色丝绒首饰盒。

林归云见状,连连摆手,说:“你们大摆谢师宴,我已经受宠若惊了,怎么能再拿贵重礼物。我说过了,认真教你,是为人师的本分。”

“林姐姐,你就接受吧,我下个月就要去法国了,这是我走前最大的心愿。”贺瑜看着林归云,双目晶晶。

“你要出国了?”林归云乍闻有点吃惊,随即想到他们这样的人家,孩子早早送出国也是常事。

“她考上了法国的一所私立学校,下个月就提前去法国熟悉环境了。”贺瑾接过话茬。

“既然如此,我就更不敢居功了。”林归云心想以贺家实力,无论贺瑜成绩如何,自然都有办法安排她出国,自己实在不好舔颜居功。

“对方学校还是很看重贺瑜的中考成绩的,这点给贺瑜加分很多。礼物是贺瑜亲自去挑的,她挑了很久。”贺瑾知道林归云心结所在,出言相释。

贺瑜心里擂鼓,我是挑了很久,可是最后拍板的是你,好了好了,知道你迫不及待想看林姐姐带上你给她选的礼物了。

贺瑜赶紧打开了盒子,里面是一只手表,深蓝的表带,深蓝的表盘,表盘上有一个插翅女郎。

兄妹两在挑选礼物时,贺瑾打眼一看这插翅女郎,眼睛就黏在了上面,不知怎么就想起林归云,一种抓不住,随时会起飞的感觉。

虽然抓不住,可他还是想她能过得好的,如果她要飞,也希望她能飞得顺利,稳当。

林归云一看便知这只手表价格不菲,如此重情,她下意识想推却,贺瑾却起身,从另一边绕至林归云身边,捉住她左手,将外套袖子轻轻捋上,露出皓白手腕,然后给她带上手表。

边扣上边说:“这是你学生的一番心意,林老师,你值得的。”

林归云看着腕上已经带好的手表,在他们兄妹的齐心协力下也就不再挣扎,对着贺瑜赧颜笑道:“贺瑜,真是谢谢你了!”

贺瑜晶晶一笑:“你喜欢就好。”随后对着贺瑾眨了下眼。

接下来的一顿饭,其乐融融,也许是因为快要结束了,每个人心里都卸下了一些包袱。

饭后,贺瑾提出送林归云回校,林归云没有拒绝,林归云深深抱了抱贺瑜:“自己在国外好好照顾自己,有什么事随时微信找我聊。”

贺瑜点点头,粲然一笑:“等我回国就来找你玩啊,林姐姐。”

林归云坐上了贺瑾的车,贺瑾打开了音乐,水中曲的旋律再度充盈车厢,林归云莞尔:“又是水中曲,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放的就是这首曲子。”

“原来你还记得。”贺瑾扭头看她一眼。

“是,我一直都记得。”林归云微哂,眼神有些飘忽。

两人一路无话,这一次,贺瑾没有再坚持把车子停在林归云宿舍楼下,只将车停在了校门口,他深深看了一眼林归云:“再见了,林老师。”

“再见了,还有......”林归云摇了摇左腕上的手表,眼神诚挚:“我真的很喜欢,谢谢你,贺瑾!”

两人相视一笑,林归云下了车,看着贺瑾说:“你先开吧,这一次,我看着你走。”

贺瑾闻言,眼神一亮,旋即迅速眨了双眼,再睁眼时,眼神已恢复平静,他没再说什么,转身握住了方向盘。

跑车引擎声从耳边刮过,看着风一般驰远的车身,林归云转身向校内走去。

路上,她脱下了左腕上的手表,收进盒子,放进了包里。

后来,林归云没有再戴过这只表。

暑假的时候,林归云到店里帮了柳莹一个月,后一个月因为大三课业繁重,她要提前预习,就留校居住了。

每天清晨,走在去图书馆的路上,路边的紫薇花盛开,花上凝着露珠,淡粉,玫红,深紫,缀满枝头,夏意灿然。

太阳刚跃出光芒,为避暑热,林归云加快了步子,等到了图书馆,里面已经有不少人在,林归云寻了常去的座位,拿出纸巾擦拭细汗。

沉浸书本的一天很快过去,太阳从东到西,红日穿透云层,漫天粉紫彩霞。

林归云头顶云霞去食堂,路上,是一丛又一丛的曼珠沙华,鲜红似火。

想起中学时看的书,曼珠沙华,又名彼岸花,花开一千年,花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

当时自己还跟孙嘉木打趣,好浪漫的名字,不知这花长什么样。

没想到原来曼珠沙华红炽如火,可惜已经不能拉着孙嘉木跟他叽叽喳喳了。

林归云驻足良久,直到霞光散去,月色初升,她才继续移步向食堂走去。

大三上开学没多久,林归云上课的路上,脚下踩中一朵粉色小扇,她忍不住拾起,是合欢花,念过的纳兰容若的一阕词在脑海中浮现。

惆怅彩云飞,碧落知何许。不见合欢花,空倚相思树。

总是别时情,那待分明语。判得最长宵,数尽厌厌雨。

中学的时候因为安意如的一本书知道了纳兰容若,这阙词比较冷门,却因为自己喜欢相思树,合欢花两个词而念念不忘。

三百多年前的纳兰容若既不见花,亦不见人,三百多年后的自己空见了花,也没见人。

入秋后,桂香馥郁,步出数米,香气仍然缠绵不散,再一看,一簇簇深色绿叶中果然金黄,朱红点缀其间。

林归云被花香所诱,对树而立,金绿朱灰,四色交融,色彩斑斓,桂子袭人,确是秋意浓。

林归云转头向前走去,不妨被一枝红花打头,转头一看,是一排木芙蓉,朵朵粉盏,翘立枝头。

秋风起,凉意浸人,林归云感到皮肤上起了一层疙瘩,裹紧了大衣,花枝虽有抖动,花盏仍迎风而立。

蓉桂竞芳,秋意深深。

过不几日,枫园枫树火红,银杏金黄,再增色彩,林归云忍不住捡了落叶夹在书里,又想起已是红叶舞丹阳,只恐无缘见孙郎,重重合上书,踏着一地绯红,金黄而去。

渐渐,天地间颜色越发浅淡,整个世界都像是褪了色,天空愈加灰沉,树木枝头萧疏,再至雪满人间,银装素裹,只偶尔闻到一星腊梅香气,让人知道即使在冬天,依然有花香存在。

整整一年了,跟他分开整整一年了,四季变换,只有自己独看。

雪落襄南,北京是否更加纷纷如坠,嘉木临雪,可曾添衣。

孙嘉木立在宿舍窗前,手里咖啡冒着热气,他人似定住,一直到嘴里咖啡泛了凉,才回过神来。

孟行舟刚从卫生间出来,伸手拍了他一下,喊他:“干什么呢?”

“没事,看看雪。”顿了一会儿又说:“北京的雪太大了,比襄南大多了,下起来,遮天蔽日,连云都看不见了。”孙嘉木抬头看着天空,双眼一片雪色。

“我看你是又想起你那个前女友了吧。”见孙嘉木闻言果然面色沉下来,孟行舟忍不住摇摇头,不知到底是怎么个天仙,让孙嘉木这样牵肠挂肚。

想起初入学,孙嘉木那一副好皮囊着实吸引了不少女生注意,可丝毫不见他有越矩之处。每每在寝室笑声朗朗,就知他又在跟女朋友聊天,常常连班级和寝室聚餐都推拒不去。

没想到去年回家过完年,一回来变了个人,先是形容消瘦地在宿舍里躺了好几天,之后在外愈加沉默寡言,在宿舍内也一反从前的温文,时常一人陷入沉思,再不见他因为看到谁的消息,接到谁的电话而面色如水,目光似蜜。

想来肯定是跟他那个女朋友之间出了问题,孟行舟不便多问,轻声说了句:“记得写论文啊。”便拿了笔记本出了寝室。

孙嘉木回到座位,将杯中咖啡一饮而尽,他从来喝美式,不加奶不加糖,又冷又苦的液体自口腔流经肺腑,冷得让人一缩,也让头脑清醒过来。

他想起林归云和他不同,林归云口味偏甜,每次都点拿铁,不知道她现在是不是还喜欢喝拿铁。

襄南大学北面洛湖,湖边有不少咖啡店,因着其中一家院中植有苦楝树,林归云素来喜欢拉着孙嘉木去这家约会。

转眼又是楝花开放的季节,林归云独自到了这家,点了抹茶拿铁坐在小院中,细细打量着院中苦楝。

主干纤长,绿叶参差,紫花繁茂,婆娑多姿,花香清浅,如身披紫纱的少女。

想起第一次来,他一看这株苦楝便知自己为何喜欢。

“籍甚平阳,羡奕叶,万古流芳。

君不见,山龙补衮,昔时兰署。

饮罢石头城下水,移来燕子矶边树。

倩一茎、黄楝作三槐,趋庭处。

延夕月,承朝露。看手泽,深余慕。

更凤毛才思,登高能赋。

入梦凭将图绘写,留题合遣纱笼护。

正绿阴,子青盼乌衣,来非暮。”孙嘉木看着这株楝树吟出这阙词。

“你竟然知道《满江红·为曹子清题其先人所构楝亭,亭在金陵署中》,这阙词在纳兰词中不算热门。”林归云看向孙嘉木的眼神里充满惊喜。

“由红楼梦慢慢摸索到的。”

“你觉得红楼梦中贾宝玉的原型是纳兰容若吗?”林归云看着孙嘉木问道。

“他或许给了红楼作者灵感,但未必仅指他一人。”

林归云一挑眉,明显还想再听细说。

孙嘉木便缓缓开口:“红楼中细节栩栩如生,其中肯定有曹家子弟亲历为凭,否则必不能如此逼真肖似,但有此贵族生活的也不只曹氏一族。

汉族精英文化之美,游牧民族一旦接触,难以不被同化,继而对江南烟水迷离之美产生向往之情。

越是天资聪颖,重情重义之子,越会对江南佳丽不可自拔。

顺治帝对董鄂妃,纳兰容若对表妹,卢氏,沈宛,雍正对年妃,贾宝玉对林黛玉,他们是一类人。”

这番话林归云听得入耳入心,心潮起伏,孙嘉木的聪慧,孙嘉木的仁慈,她多庆幸自己能拥有孙嘉木,她笑着扑在孙嘉木怀里,仰头笑问:“你对我也是吗?”

孙嘉木看着怀里林归云花般脸庞,水样双瞳,不禁低下头去点了她樱唇,语气疼惜:“当然,你就是我的林妹妹啊。”

想起当日似水柔情,再看此刻形单影只。林归云只觉一阵锥心之痛,眼泪滴在面前拿铁中。

孙嘉木走进院中时,一眼便认出眼前的背影,他下意识转过身向外走去,走到店门口站了一会儿,才平复下胸口触动。

清明回襄南随家人扫墓,返家后,心里总觉得有根线,在牵引着他,不知怎么就开车到了这家咖啡厅,更没想到她会在这里。

她怎么一个人?她没有男朋友陪着吗?她今天点的什么?够了,孙嘉木,不要再想了。

太多的想法盘旋在心头,孙嘉木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心乱如麻。

理智告诉他,他应该回家,但是身后那方小小庭院中好似有巨大的魔力,定住了他的脚,让他不能挪出一步。

好一会,泪眼模糊中,林归云看见一双鞋来到自己面前,她向上抬头,看轻来人的脸庞后,整个人惊得站了起来,起身带翻了桌子,桌上的抹茶拿铁泼洒在地。

一年多了,四百个日夜一直潜藏在她心底深处的面庞跟眼前这张真实的脸重合在了一起,她一时恍然,伸出了手。

手在快触到孙嘉木面容的时候停了下来,她才意识到尴尬,飞快收回了手,将头扭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还是喜欢喝拿铁啊?”孙嘉木先打破了安静,语气平常。

林归云一颗心说不上是安心还是失望,她转头看着孙嘉木点点头:“是。”

服务员清理了泼洒的咖啡,两人落座,面前各自一杯美式和拿铁。

两人搅着眼前的液体,空气里有咖啡的浓郁和楝花的清雅,交织融合,就像两人之间,沉默与亲密,任是谁看过去,都知道两人关系匪浅。

终是孙嘉木先开了口:“你男朋友呢?怎么没带他来?”

林归云先是一愣,随后便知他指的是贺瑾,一股气升起来:“我没有男朋友,他只是我学生的哥哥。”

继而又是一阵甜冒出头,他还记得,他还在介意,再涌起的就是一股勇气:“贺瑜去年中考之后就出国了,我跟她哥哥再没联系过了。”

说这话时,林归云一眼不眨地盯着孙嘉木,那双眸里的水波逐渐扩散,从她眼里溢出,溢出的水雾钻进了孙嘉木的眼里,钻进来以后就变成了火,一路从眼睛烧到喉咙,再从喉咙烧到胸腔的心脏里去。

林归云看着孙嘉木的眼神,第一次,她愿意低下自己的头,只为了他眼里的火。

林归云离开自己的座位,蹲到孙嘉木面前,将头放在了孙嘉木膝上,轻声问他:“一年多了,我很想你,你想我吗?”

问完这句话,林归云就抬起头看向孙嘉木,眼神里的期待毫无掩饰。

孙嘉木终于感觉自己活了过来,一把火让自己的血液再次奔流,他迅速站起身,将林归云一把捞进怀里,声音里的喜悦也毫无掩饰:”想你,想你,想你,我想你只会比你想我更多。”

闻言,林归云紧紧揽住了孙嘉木的肩背,往他怀里钻,这方怀抱,林归云也真的想念了很久。

暮春晚风吹过,吹落点点紫雪,落在两人发上,衣上,没有人去拂拭,两人只沉浸在失落了许久的只属于彼此的怀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