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张云漾起了个大早,打包了两碗香喷喷的牛肉面到寝室,上楼时膝盖还扯着有些痛,她走得小心翼翼,生怕汤泼了。
叶诗正在刷牙,含着满嘴泡沫喊着:“懒虫今天转性了?”
她边把面放到叶诗桌上边吐槽:“那你是没见过另一个懒虫,下次带你认识一下,我复读室友也在江大。”
“啧啧,我都怀疑江大的录取线了。”叶诗走过来拉开凳子,坐下就吃了起来。
没客套,没感动。
满屋子都是牛肉的香味。
“你请假了吗?这腿要休息两天吧?”叶诗边嚼边问。
“不至于吧,昨天擦药了。”她不以为然。
“行,坚强的女战士。”
听叶诗这么一调侃,她想到了另一件事。又欠了杨浅人情,摸了摸桌角的碘酒瓶。
她放下筷子,给杨浅发了一条信息:“衣服什么时候给你,我又确认了一遍,真的洗干净了。”
配了个笑脸的表情,手指顿了顿,又删了。
他这次回得很快:“先操心你的阅兵吧,别又摔了。”
这人,就是嫌弃那件衣服不想要了吧。
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回桌上。心想,她才不会再摔,还要站在阅兵方阵第一排展现飒爽英姿。
然而辛苦一个月,阅兵那天,天气发了疯,大雨下的猝不及防。阅兵取消,直接放假,人群乱窜。
隔着大雨,她看见谷清被季一齐拉着走,一个人仓皇往寝室跑,浑身湿透。
一把伞落在头顶。
一回头,是杨浅。
一低头,手腕发烫,他的薄荷味覆在上面。
他的声音被大雨吞没了一些:“送你。”手松开了。
并肩走着,头顶的雨水一点点流进眼睛,隐形眼镜刺得眼睛很痒,雨雾让眼前变得模糊。
突然一声惊雷,她吓得一哆嗦,抱紧他的手臂,又弹开。
他停在一处连廊,没继续走。
惊雷又起,她往他身旁钻了钻,没再拉着他。
“别怕。”
他的声音从雨水里飘过来,轻撞了一下她的耳廓。
两人都低着头,雨伞底部滴落的水,像一条小河,连着两个人的球鞋前端。
“雷声只是空气的震动。”他继续说。
“轰”的一声,她抬起头来,来不及害怕,雷声便在她看他的间隙里停了。
如同一颗巨大的石子投进雨里,荡出涟漪,震动的波纹连接着她给F=ma“不开心”的回信。
其中有一条她写了——下雨天就不开心,害怕打雷。
F=ma当年回——雷声只是空气的震动,你听到的时候,它就已经死了。
她大口呼吸,盯着眼前的雨滴,往他身旁走了半步,湿透的衣袖擦过他的长袖,留下一道深色的水痕。
杨浅重新撑开伞,往她那边移了移,额前几缕头发微微湿着。
“杨浅,雷声的解释…”
“轰——”
她捂住耳朵,他朝她靠近了半步。看着他的侧脸,有一滴雨水滴进了眼睛,眼睛里的隐形镜片似乎皱了。
她又不敢揉,怕把镜片揉碎了。
她用力眨了眨眼,又完整问了一遍:“雷声只是空气的震动,你听到的时候,它就已经死了。你怎么知道这句话的?”
他听到后,眼眸都上抬了几公分,握着伞柄的手却下移了几分。
“我是物理系的,这是常识。”
“忘了,下雨了好凉快啊。”她喘了口气,一秒就被说服了。
五颜六色的伞一把把从眼前走过,雨水氤氲中,他们只是站着,像是在等什么。此刻,她竟然有些希望,再来一声雷。
“杨浅。”
“嗯?”
她就是想喊一喊他,他答了,就笑了。
“轰—轰”连续几声,真的又打雷了。
她朝他靠近了一大步,脸颊擦到他的衣袖边缘,他没避开,她也没敢抬头。
待雷声停歇,他先拉开了身距,把伞递过来:“走了。”
但他没立刻走,低着头许久,久到她以为他要说些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走进一片滴水的翠绿之中。
他的背影移动得比之前要慢。
她一脚踩进面前的水坑,飞起的雨水从裤脚溅了少许到脚踝,细细的雨丝打在脸上,没有凉意。
带着湿意的风让头发变成一缕缕贴在额前,手里的格纹伞穿进来的风有薄荷味。
她大步跑着追上他,张开双手拦住。
“杨浅。”她微微喘着,追上去才发现自己没想追上来说什么。捋了捋湿着的发丝,指尖是烫的。
“一起走吧。”她把伞撑开,踮着脚尖举过他的头顶。
“好。”他把伞接了过去。
伞柄立在两人中间,他握着伞柄的手离她右脸的酒窝很近,目测只有两拳的距离。
抬眼看去,伞是倾斜的,斜在她的那一边,她推了推,掰正了些。
走过三食堂,桔四的标示牌露出来,她先开口了:“十一你回澴川吗?”
“不回。”他把伞递给她。
“那十一后见。”她接过伞跑向宿舍。
一回寝室,她洗了个热水澡,在细雨声中美美睡了一觉。
醒来时已经是傍晚,雨停了。
她拖着行李箱往公交站走,空气里混着草木的清香,湿漉漉的,却又清清爽爽。
积水的路面在夕阳的光里闪闪的,她放下手里的箱子,跳过一个小水坑,那缕闪亮晃了一下。在心里自言自语了一句:“国庆快乐。”
到澴川市已是晚上十点,她倒头就睡了。
十一假期,宋羽知在北京没回。给她发来一张照片——北航的图书馆人满为患。配文:“你要是在江大的樱花大道上,学别人接吻,打断腿。”
张云漾回了一串哭笑不得的表情:“樱花明年三月才开。”
那边秒回:“反正你这个恋爱脑,还没找到F=ma就情窦初开了。寒假见,烤鸭不好吃。”
她笑了笑,把手机放到一边。
回江大时她带了奶奶种的苹果,给他留了最大最红的一颗。
微信上约了他好几天,他都说没时间。
找谷清要了他的手机号。他的手机尾号,0612。B612,小王子住的那颗星球。她嘴角上扬。
一个电话过去,没人接。
她看着有些蔫的苹果,突然不那么敢给他了。在三食堂把苹果带给谷清。
“给季一齐吧。”
“不是说给杨浅的?”谷清推了推她的手。
她深呼吸一口,声音放轻:“他说没时间,算了。我自己吃了吧。”
她扯出一个笑,一口咬下去,很脆,满嘴香甜。最后一口,吃得太快了,噎了一下,哽到了喉咙。
好歹是吃完了。
她攥紧手里的苹果核,用纸包好放在裤子袋里,没扔。
饭后回到寝室,桌子上的那把格纹伞扎眼。她撅起嘴,一口气憋得慌,手机键盘按得飞起。
“你的伞什么时候还给你!占地方!”
“那就扔了。”
冷冷的四个字,她咽了咽喉咙口的涩,眼眶越来越胀,把伞装回书包。
“好。已经在垃圾桶里了!衣服我也扔了!反正你都不要!”
不解气,她又给谷清发了一条:“杨浅是不是有病?”
谷清很快回了过来:“他从小如此,过几天就好了。”
她希望他是心情不好,而不是真的不在意她的苹果。
又食欲不振了几天,心里还是堵得慌。
谷清看不下去,拉她去参加一个活动,给山区的孩子捐书。他和季一齐也来了。
一路她都拉着谷清走在后面,不看他。
他们书挑得很快,但只有他挑的最离谱——《三年高考五年模拟》《相对论的意义》《星云世界》。
“你认真的?”连季一齐都忍不住吐槽了。
“有问题?”他反问完把手里的《物理学进化》翻开,坐下了。
她在心里吐槽真是傲娇少爷。拿出便利贴和笔,动作带着摔的意味,按开笔帽,写寄语。
“你帮我写,我不擅长。”他直直看着她,又补了一句,“欠债也该还一还。”
谷清啧啧两声,拉着季一齐去了隔壁桌。
她脸憋得通红,才把那句“苹果可是你不要的”憋了回去。
“你擅长,写完有糖。”
呵,他倒是公私分明。
她撇撇嘴,低头继续写。写到一半抬起头,他翻书的动作停在半空。
“你这速度,什么时候才能写完。”他先要求起来了。
“注意态度!我写寄语,落款可是你的名字——”她拖长声音,“杨浅哥哥。”瞪了他一眼。
杨浅翻书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翻了一页。余光里他的耳朵尖点点泛红。
“你生日什么时候…”她盯着眼前的便签纸,有着红色在纸上晕开的错觉。
“反正比你大。”
“哦。杨浅哥哥是我给你寄语的署名。”她用手平了平便签纸,快写快写。
他没再说话,也没看她。
写完最后一本,她搁下笔,头枕在臂弯里,听着他的翻书声,看着他头顶上的光圈,那双眼睛里透着沉浸,也在闪光。
光总是能照在他身上的。
……
再睁开眼,她揉了揉脖子,酸。透过身侧的玻璃看去,天边的云彩暗了,
“舍得醒了?”他说得比平常温暖许多。
“嗯…死了好多脑细胞。”理了理头发,她低着头擦嘴角。
“他们呢?”她问。
“先走了。”
她慌乱背起书包,他却走得不慌不忙,两人走回学校比来的时候多花了几分钟。
经过操场入口。
“你…”
“你…”
两人同时开口,又都欲言又止,一起往操场里走。
他的影子斜斜地落下来,与她的身影重合,她顺着他影子摆动的频率走。
秋风微凉,侧头看去,他上翘的鼻尖沾着光,在脸上落下一小块阴影,整个人忽明忽暗。
“杨浅,你不开心可以说说的,我愿意听。”
他的脚步停了,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再静静地看向前方。
“别瞎操心。”
走了一整圈,经过出口时,她以为他会说“走了”之类的,但他继续绕着圈。
“伞扔了吗?”
她摇了摇头:“我才不会浪费东西。”
重重的吸气后,他闷闷一声:“是吗?任性。”
“我任性?你先不要苹果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要?那还有吗?”他立马伸手要。
“没了,限量版的。”她说的是实话,就带了五六个,谷清、室友分分,确实没了。
他叹了口气:“吃糖吗?”
月光下他手掌摊开,递过来一颗糖:“吃吗?”又问了一遍。
她呆了几秒,伸手去拿,指尖擦过他的掌心。糖纸上一颗沾着水珠的青绿苹果,精致诱人。
“谢谢。”她很快把手收回来,拆开吃了。
“苹果味的诶,我最喜欢了。你这糖哪里买的?”
他干脆一声:“秘密。”
她气得把刚拆的糖纸往他身上扔。
他没躲,自上而下看着那薄薄一片落在两人中间。她一脚上前,踩到糖纸边缘,又赶紧挪开。
“朝糖纸撒气啊?”他低下身来拂了拂上面沾上的灰尘,把那片糖纸递给她。
那一刻,“嘎嘣”一声,糖被她咬开了,硌得牙疼。
她“啊”了一声。
“笨。”
“你凶我!”她用舌头舔着大牙疼的位置,嘴里泛起了细密的口水。
他结巴了一下:“我…我没有。”
“所以,你是为什么不开心。”她把话题绕了回去。
他脚步停了,直视前方:“没什么,小时候的玩具碎了。”
“能修好吗?”
“不能,摔坏了。”他说得很轻。
喜欢的东西摔坏了是什么感觉?她记得小时候很喜欢的一串珍珠项链找不到了,她哭了一整天的难过。
但找不到和毁了还是不一样的。
“杨浅,你要开心一点。”
你要开心一点。是她回给F=ma的第一句话。她却在此刻脱口而出。
但说出去的那一刻,她只是真心的想看他笑,不是嘴角轻扬,是开怀大笑那种笑。
他手臂一扬,顿了一下,轻轻落到她的头上:“这么爱操心,微积分别挂了。”
头顶压下来的重量还没来得及感受,就结了冰。
她头一偏,撒着气:“摸我头了,再赔一颗糖。”
他嘴角微微咧起,从口袋里又掏出了一颗:“走了。”
很快,他的背影融进了黑暗中。
拆了他给的第二颗糖,一口咬下去,嘴里的硬糖碎成两半,大牙又疼了一下。
回寝室的楼梯上到一半,她继续走到顶楼楼梯坎上坐下,把头靠向一旁的栏杆,有灰尘散落的味道,她的呼吸也轻了下来。
那晚,她洗了一桶衣服。熄灯后,洗干净的衣服挂在走廊上,嘀嘀嗒嗒。
怎么样他会开心一点?
她想着自己难过了是怎么好起来的——妈妈的地菜饺子。
杨浅爱吃什么?
立马准备给谷清发消息,又删掉了。天天让谷清帮忙打听也不太好,而且,太藏不住了。
也不知道他毁掉的玩具是什么。
想了大半晚上,她还是决定试一试。他今天挑了星空有关的书送给小朋友,星空他肯定是喜欢的。
叠星星送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