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凌霄？”
“是。”
“进来吧。”
机长吴波和副驾陈斌在航前准备室门口看见了等在那里的韩凌霄。
吴波坐到主位上，脸色阴沉。
他心里这股邪火憋了一晚上。昨天李部长电话里说给他塞了个女飞，气得他当时就要找董事长理论，可人家说得明白，这就是董事长塞进来的“关系户”。要是放以前他宁肯辞职，可今年飞完他就退休了，思来想去还是忍了。
陈斌赶紧打圆场，递过一份飞行计划。
“我是副驾陈斌，叫我斌哥就行。”
他悄悄给韩凌霄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说两句好话。
可韩凌霄无动于衷，他只好帮着拍马屁。
“这位是吴机长，公司的全优机长，飞行零失误，咱们公司……”
“行了，航前准备呢，不是拉家常的地方。”
吴波把计划书往桌上一摔，暴躁得不行。
恰在此时，门被推开，乘务组到了。
沈慕挽走进来，目光触及韩凌霄坐得笔直的身影时，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她若无其事地打完招呼，径直坐到了韩凌霄身边，压低声音耳语。
“欢迎加入，我很期待。”
那声音轻得像羽毛，却恰好落进韩凌霄耳朵里，抚平了她心底那丝不易察觉的褶皱。
“好，人齐了，开会。”
会议结束，众人登上班车前往机场。
沈慕挽挨着韩凌霄坐下，递过一个精致的红封。
“第一天上班，开工利是。南城的习俗，图个好彩头。”
韩凌霄看着那个写着“利是”二字的红包，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
“谢谢。”
“不客气。”
沈慕挽笑得眉眼弯弯。
“等你当上机长，记得还我个大红包。”
韩凌霄看着她眼中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唇角罕见地松动了一下。
“好，一定。”
一定不负期望，一定给你大红包。
停机坪上，寒风凛冽。
“你跟着陈斌。”
吴波扔下一句话，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韩凌霄默不作声地跟上陈斌去做绕机检查。
“别往心里去，吴机长就是这臭脾气，但技术是没得挑的。”
陈斌一边检查轮胎一边试图缓解尴尬。
他刚才瞥见韩凌霄胸前的徽章是金色的，代表优秀学员或机长，而他自己只是银色副驾，吴机长则是最高荣誉的彩色。这姑娘是有真本事的，可惜碰上了吴机长这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韩凌霄没接话，只是默默记下要点。寒风吹得脸生疼，她却站得笔直，目光如炬地盯着陈斌的动作。这些虽是培训过的内容，但纸上得来终觉浅，她不介意多花这点力气。
绕机检查完毕，两人刚跨进驾驶舱，吴波阴沉的目光就扫了过来。
“今天怎么这么磨蹭。”
他冷哼一声，手指不耐烦地敲着仪表盘，言外之意就是嫌弃韩凌霄拖了后腿。
“是我的锅，我的锅，带新人走慢了。”
陈斌笑呵呵地揽下责任。
韩凌霄仿若未闻，径直走到后排坐下，利落系好安全带，目光沉稳地望向舷窗外。
“客舱准备就绪。”
内部通话里传来了乘务长沈慕挽的声音。
推出开车—滑行—起飞。
韩凌霄的民航生涯正式开始。
一天的魔鬼航线结束，南城—惠州—庆州，四个起落，把所有人都耗得精疲力竭。
“啪！”
公司讲评室里，吴波把飞行记录本重重地摔在桌上，指着韩凌霄，火药味十足。
“我就说，这种短途经停、当天往返的航线，不适合带新人，更别提女飞。”
他冷笑一声：“四个起落，我在前面飞，还得时刻盯着后面。韩凌霄，你最大的问题就是闷！我问你进近速度，你回个‘收到’就完了？这是飞行，不是部队里喊口令！万一我失能了，你连一句完整指令都发不出来，全机组都得给你陪葬！”
韩凌霄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眸光微沉，一言不发。
“吴机长，其实我觉得韩观察员今天表现挺专业的。在庆州起飞的时候，触发了假鸟击警告，当时驾驶舱告警声响成一片，是她第一时间识别了是传感器误报，还协助检查了ECAM动作，处理得很冷静。全程监控严谨，没出半点纰漏。”
李斌帮着韩凌霄说好话。
“那是运气好！”
吴波拍桌子，不买账。
“现在只是辅助监测，真让她上手飞？就她那身体素质，遇到点极端情况根本扛不住！那就是拿一飞机的人命开玩笑！”
他横竖看韩凌霄不顺眼，或者说，他看所有女飞都不顺眼。
“别以为飞了几年空军就了不起。民航讲的是配合！你这种冷冰冰的性格，谁敢跟你搭组？以后真结了婚生了孩子，心思还能在天上？趁早别祸害旅客。”
“吴机长。”
韩凌霄终于开口。
声音清冷，像冰块撞击地面，在嘈杂的讲评室里异常清晰。
“根据民航法规，妊娠及哺乳期并不影响飞行资质。如果您对我的技术有疑虑，可以申请模拟机检查。至于性格问题——”
她站起身，目光如炬，直视着吴波，不卑不亢。
“我作为飞行员，只要保证飞行安全，严格遵守SOP，这就足够了。”
“不用你嘴硬！反正我干这行这么多年，还没见过有几个女飞干得长久的。”
吴波气得脸色铁青，懒得再争，抓起包摔门而去，震得门框嗡嗡作响。
室内归于寂静。
陈斌叹了口气，边收拾东西边说：
“别往心里去，习惯就好了。说实话，你今天表现不错，比我第一次飞这条线强多了。以后常飞，咱们多配合。”
“谢谢。”
韩凌霄轻声应道，转身握紧了飞行箱的拉杆，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这个世界对女子本就多有不公，偏见与歧视随处可见，但那又怎么样呢，实力终将证明一切。
接下来几天的飞行无波无澜，吴波竟意外地消停了些，虽谈不上缓和，但至少不再指着鼻子骂人了，也不知是骂累了，还是满意了。
谁知这刚刚好转的局面，却被沈部长的一句“随口”的提醒搅得稀碎。
那天下午飞短途，为了保证飞行安全，机组按规定在公司食堂吃“空军灶”。吴波吃完出门，正撞上沈兴邦。
两人客套了几句，临走时，沈兴邦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扭头补了一句。
“对了吴机长，我听说小韩还没上手飞过，这姑娘底子不错，悟性高，你要是觉得行，得多给年轻人点历练机会啊。”
沈兴邦一副关心年轻飞行员成长的样子，其实心里打着别样的算盘，要说对这几个老家伙的了解，谁能比得过他这个飞行部长呢。
吴波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应下了。
他心里冷笑：好个韩凌霄，当面装得老实巴交，背地里倒会使手段，搬动部长来压我？
回到准备室，那扇门被他摔得震天响。
“韩凌霄！”
吴波把飞行计划狠狠掼在桌上，纸张散落一地，吓得周围人一哆嗦。
“今天两个起落全你飞！，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有多大本事！”
韩凌霄眉头紧锁，看着满脸愠怒、喘着粗气的吴波，不理解这老机长又要干什么？
旁边的沈慕挽几人也愣住了，会议室陷入了沉默。
吴波也觉得有点失态了，勉强压下火气，开口却依旧带着刺。
“想飞直说，用不着绕弯子找上面施压。”
韩凌霄眉心拧成一道结，视线倏地转向沈慕挽。
沈慕挽也是一头雾水。爸爸虽问过几句，但她并未借机煽风点火，沈兴国也表示不会插手。虽然疑惑，但面对韩凌霄的注视，她坦然迎上，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韩凌霄看懂了，虽不明缘由，却也不屑深究。
她不怕事，更不怕飞。她相信自己的能力，这正好是个让吴机长闭嘴的好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