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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

樊孟娘放下竹篮,将拎了一路的草鱼丢进盆里。

正拿了剪子往外走,恰好瞧见从会馆回来的谢予安。

他夹着一册书,垂眼踽踽而行,下落的睫毛轻颤,似乎正在思索。

直走到差点与樊孟娘撞上,他才猛地回神,立刻向樊孟娘颔首致意:“嫂嫂。”

“你回来得早。”樊孟娘笑,“我还没来得及做饭。”

谢予安一句话没说,径直从樊孟娘处要过装鱼的木盆,往门口的清河沟走去。

樊孟娘习惯他的少言。

倒是没想到谢予安会杀鱼,也跟着凑过去。

买鱼的时候樊孟娘说今儿吃,鱼贩一棒槌下去,这条草鱼此时要多乖有多乖。

樊孟娘看着谢予安利落地刮干净鱼鳞、扯断鱼鳃、剪开鱼腹,将鱼肠掏出来放到一边,往清水里荡一荡,涮洗后,捏瘪鱼泡,重新放回鱼腹。

书生的手,白皙修长。

晶莹的水珠从他的手背上滚下去,殷红的血水在指节蔓延,用力的时候,玉一般的手指显出肌肤的纹理,叫人好奇他的手究竟是凉是温。

樊孟娘目光上移。

他低着头干活,早上规规矩矩束好的头发有些散乱,分出几绺遮盖了他淡漠的双眼,在鸟鸣水涧里酝酿出几分和润。

“小叔真是贤惠。”她调侃道。

谢予安不易察觉地抿了下唇。

他端着盆往回走,樊孟娘便挟他的书,跟在后头。

“我今儿买菜的时候,听见好些人在讨论敬国公生病的事儿。”樊孟娘闲聊,“这敬国公是不是你昨儿提到的,和吏部尚书是亲戚的那个?”

谢予安眼皮掀起。

投向樊孟娘的目光急急拐个弯落回鱼上。

“嗯。”他轻声,“今日会馆诸举子亦在讨论此事。只是朝廷严禁学子妄议国事,不过泛泛而谈。”

樊孟娘不以为意:“嗨,就是个大官生病了,有什么不好谈论的?”

谢予安这回结结实实看着她。

“敬国公病的时候不大好。”他温和地阐明其中利害,“圣上九岁登基,由太后国舅辅政,如今圣上有问政之心,前段时间朝中屡有上表请国舅归还兵权。国舅未及不惑之年,又是武将出身,偏偏这时候病了。”

谢予安言止于此。

已经足够叫樊孟娘明白。

她目光稍打量四周,轻声问道:“京城会乱起来吗?”

“不知。”

樊孟娘也不多问,指尖下意识捻着衣袖,这是她思索时常有的小动作。

及至厨房,樊孟娘麻溜收拾好思绪,在旁利落备菜,一扭头,发现谢予安已经在灶前起好火,红彤彤的火光在他俊俏的侧脸跃动,像砰砰乱跳的心脏。

他沉稳安静。

与充斥着烟火的厨房奇怪和谐。

樊孟娘收敛目光,油烧热后下鱼,草鱼两面煎得焦黄,浇两瓢蒜姜水,盖上锅盖焖煮一阵,待里头“咕噜咕噜”冒泡,她掌心擦块豆腐,取刀竖三横一,豆腐块随着她手心一抖,扑通扑通跳进奶白的鱼汤里。

出锅再撒些青翠的小葱,好看极了。

樊孟娘歪过头:“小叔,想吃些什么?”

谢予安抬头,原本理应落在樊孟娘身上的目光突然偏开,盯着剩下的豆腐:“劳烦嫂嫂,取豆腐炒盘青菜罢。”

菜刚出锅,外头忽然传进呼唤。

放下碗筷的谢予安转头出去,樊孟娘也解去围裙亦步亦趋地跟上。

“谢公子见谅……”

原来是姜府的下人,奉主子命前来赔礼,上午来过一回,不过谢予安去了同乡会馆,樊孟娘挎着竹篮买菜,屋里没人,他中午又来了一趟。

一匣子点心,装点心的漆盘底下压了张银票。

露出一角。

似犹抱琵琶半遮面。

谢予安自然不想收。

他刚准备开口推拒,身后越过一道含笑的声音:“你家公子昨日冒犯的分明是我,怎么不见你代他向我道歉?”

谢予安收了声,让开位置,使樊孟娘近前。

捧着匣子的仆从立马赔笑:“小的愚钝,主子的嘱咐都没记清就急着来打搅,还望、”

他瞥了眼樊孟娘的穿着打扮,目光在她腰间孝带凝了一瞬:“还望夫人海涵。”

樊孟娘很是流畅地接过递来的匣子:“不是什么大事。”

她笑眼弯弯:“辛苦跑这一趟。饭吃过了吗?”

仆从忙道:“岂敢岂敢、不劳夫人费心。”

寒暄几句后,心满意足地离去。

这还是头一遭,姜府的礼能送进这扇简陋的篱笆门里。

人走远,樊孟娘的笑容也变得有些忐忑,她抱着匣子瞟谢予安,见他沉默不语,又不知从何说起。

她当然是猜到谢予安要拒绝,提前出声拦他。

——给她的赔礼,她做什么不要?

可是……

樊孟娘抿唇。

小叔这样一个安贫乐道的清高人,恐怕是看不上自己这样可着敛财的模样。

倘使未曾从谢予安口中得知什么国舅、圣上的事,樊孟娘还是乐意与他扮一扮视金钱如粪土的高洁,但现在不行。

她得要钱。

樊孟娘整理片刻,张嘴:“小叔勿怪,这笔钱……”

歇火。

不太对。

樊孟娘想:若将我的想法说出去,会不会叫人觉得是瞎操心?

犹豫措辞的工夫,谢予安开口:“嫂嫂言之有理。此乃姜三郎冒犯嫂嫂的赔礼,理应由嫂嫂决定去留。”

“啊。”樊孟娘缓缓眨眼,“对……”

既然他这样说了,也没必要继续追着解释自己是怎么想的。

只是谢予安面上总不辨喜怒,樊孟娘不知他真心实意的,还是仅仅客套话。

心烦。

樊孟娘心头无端燃起一股躁火。

脑海中突兀地徘徊起某种张狂的念头:如何才能把这小子永远处变不惊的模样撕烂?

她长出一口气,微笑:“快些用餐吧,菜都要凉了。”

一旦樊孟娘不说话,屋里就静得吓人。

平常谢予安一个人住不觉得,这会儿旁边分明有别人,却静得像是只有他,谢予安心里莫名有些不适,尤其是,他总感觉对面投射来一道审视又侵略的目光,像是刀子一样要扒开他这层淡然的皮,瞧瞧底下究竟流淌着什么样的情绪。

但谢予安抬头,只瞧见温柔娴静的嫂嫂垂眸用餐。

根本没有在看他。

是错觉。

兴许是因为少有这样与人共处一室用餐,又无话可说的时候。

但低头,心里还是如芒在背的发毛。

“嫂嫂。”

樊孟娘含笑抬头:“嗯?”

谢予安顿住。

其实他根本不知道要说什么,单觉得这份沉默太过压抑,下意识开口唤了声,但目光投入嫂子泉水一般清澈温和的眼眸,竟连些有的没的废话都收拾不出来半句。

好半天,谢予安终于想到件与嫂嫂切身相关的事:“衙门处可有传讯?”

樊孟娘嘴角撇下去点儿。

“尚未。”

谢予安闭嘴了。

樊孟娘本就不好的心情叫他这句话问得愈发烦闷。

她盯着谢予安,见他夹了一筷子青菜送入口中,清透的菜汁沾在他的唇缝处,渡上层水润的光泽。

他的五官每一处都精巧,唇形饱满但唇峰清晰明显,平常是有些干燥的淡粉色,压住高挺的鼻梁与深邃的眼眸带来的冲击,使面容显得有些冷硬。

可吃着热菜,便烘出红润的光。

整张脸霎时间活色生香。

搅拌在喷香佳肴的热气中,叫人一时辨不清唇舌泌出的津液究竟因何处而生。

谢予安又突然抬头。

这回樊孟娘没能躲掉。

她大大方方地绽开笑容,招呼:“小叔,尝尝这鱼。”

谢予安产生了一瞬的迷茫。

他退:“多谢嫂嫂,不必。”

樊孟娘转移了他的注意,却因谢予安的态度生出些奇怪,回忆一通,她忽然发现,似乎谢予安从始至终都不曾吃过鱼肉。

再细想,他昨晚也不曾吃过丸子。

樊孟娘小心翼翼地望向他:“这菜……不合你的胃口。”

“并非。”谢予安立即否认。

樊孟娘皱眉:“那怎么一口也不见你吃过。”

谢予安好半天憋出来句:“愚弟不爱食荤腥。”

“什么肉都不吃?”樊孟娘狐疑。

谢予安沉默。

“你与我说说想吃些什么,我去菜市买些。”

面对樊孟娘一刻不停的软话逼问,谢予安终于闷闷回答:“兄长去世三月。”

樊孟娘愣在原处。

那瞬间,似乎窗外的风声鸟鸣都静止了,坐在桌边的两人一动不动,唯有那点儿残余的热气在二人之间飘荡。

“嗯对,是啊。”樊孟娘撇开眼。

但,还是死寂。

樊孟娘突然站起身,端起那盆动了几筷子的鱼汤,转身往厨房去。

她听见唤“嫂嫂”的声音,模模糊糊的。

.

汤盆里空荡荡。

“嫂嫂?”谢予安目光从空碗撤下来,望向坐在灶台边出神的樊孟娘。

樊孟娘像刚刚才发现他进来。

“小叔。”樊孟娘起身,“吃饱了吗?”

谢予安“嗯”了声,又问道:“嫂嫂呢?”

樊孟娘答:“我不饿。”

好一阵沉默,她听见谢予安温吞的声音:“草鱼肥美,虽然我们不吃,也能饲喂流浪的猫狗。”

哦,问她把鱼汤倒哪儿了,索要去喂外头的阿猫阿狗。

真是个大好人啊。

樊孟娘心口无名戾火腾得烈起,恨不得揪住眼前人的领子,将他押在尚留余温的灶台前,质问他究竟为什么——

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阻拦她、为什么……

为什么戳她的心。

是啊!是啊!

哪里会伤到她的心,她就是个没有心的人,要不然怎么身上还缠着孝带,就忘了孝期忌食荤腥的事儿,顿顿大鱼大肉,吃得欢快极了!

尤其是,他这个好弟弟,谨慎的守着规矩,冷眼看嫂嫂尽情享用肥鱼大肉,而后用这副不冷不热的狗屁模样,平平淡淡地说——孝期。

哈,孝期。

真不是个东西。

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樊孟娘咬牙。

她不想开口回谢予安的话,只怕自己一开口,熊熊燃烧的毒火就要从嗓子眼里涌出来,把面前的一切,她费心谋得的一切都烧得干干净净。

这股火闷在躯壳里,游走在每一根脉络中,灼烧得她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