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悄然变换,分明中午还是晴空万里,但午后便阴云密布。
下了一场大雨后,日月已又更替一次。
清晨的阳光刺破乌云,偌大的京城如同被洗涤过一般,带着春雨过后的清新气味,迎接新的一天。
朝堂之上,各大将领入朝述职。
文武百官肃穆而立,静静听着各方将军汇报边境情况,偶尔讨论几句,便很快又恢复肃静。
卫如征虽然是第一次上朝,但表现得很好,沉稳有担当。
全部将士的述职结束后,便可以退朝了,一切都是按规矩行事,没有什么变数。
只是叶钧年被留下,皇帝邀请他共进中午的午膳。
宫殿里,太监宫女们稳步走着,呈上一盘又一盘精致的菜肴,金边白瓷盘昂贵,每一样菜式都做得用心。
皇后得以暂时解除禁足半日,穿着华服来到殿中,见一见自己的哥哥。
叶钧年望向妹妹,只见她发间满是金银珠翠,衣着华丽,但眉眼间却是掩不住的疲惫,笑得勉强。
宫女又来了,呈上一碗热气腾腾的燕窝鸡丝羹,热气氤氲,模糊了叶钧年的视线。
在恍惚中,他看到了年少时的妹妹,活得张扬肆意,和他驰骋在北域的大漠中,红衣白马,是那样洒脱自由。
她可是将门之女叶倾荣,曾去过天南海北,见过万里河山,也曾和父兄一起守过疆域。
可如今……她只能困在这四方的宫殿里,高高的宫墙挡住了蓝天,也挡住了她的眼,再也看不见山河的辽阔。
皇后……
那年,三皇子敬王以江山为聘,求取叶家之女。
他跪在叶家先祖牌位前,许诺只要登上皇位,皇后之位必将属于叶家,他此生都会爱她护她,未来的君王都会流着叶家的血,代代传承。
叶钧年信了。
叶倾荣也相信了,那时她真的很喜欢他,那时三皇子同样满心满眼都是她。
再后来……
“将军,汤已放凉,可以吃了。”宫女温声提醒,唤回了叶钧年的心绪。
他垂眸看向眼前的羹汤,心中不知多少次后悔,若是当年没有答应这桩婚事,该多好。
皇帝静静看了叶钧年一会,主动开口,缓缓道:“今日的菜,不知合不合将军的胃口?可还吃得满意?”
叶钧年稳声道:“回陛下的话,宫中的东西自然是最好的,臣很满意。”
皇帝笑了笑:“这些都是皇后安排的,她得知将军回京,高兴了许久,亲自让御膳房备下今日的菜。”
说着,他转头看向了皇后。
皇后尽量温和笑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垂眸片刻后,抬眼看向了叶钧年。
久居深宫多年,她的眼神已经有些麻木,灰蒙蒙的。
但此刻,皇后黯淡的眼里,却多了几分眷恋,久久看着自己的哥哥。
这是她在这世间唯一的亲人了。
叶钧年甚至不敢看妹妹的眼睛,他的手悄然攥紧茶杯,但也就在这时,他脑中想起了文惜月的话。
傍晚,日暮迟迟,夕阳余晖将宫墙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辆马车停在了长公主府门口。
“镇西军副将竟然是你?”时隔多年,梁知意再次见到卫如征后,语气里满是欣喜,眼中还有些不敢置信。
卫如征笑道:“我方才和大哥聊天时才知道,你居然也在京中。我一得知这件事,立刻就让大哥带我来找你了。”
梁知意拍了下他的肩,热情道:“我们上一次见面,还是十年前吧,没想到现在你看起来人模人样的。”
“我以前也有人样好不好!”
卫如征立刻笑着说道:“我们以前在西北的时候,明明是你最没规矩,到处乱跑,我和大哥好几次满大漠地找你,还以为你被沙尘暴卷走了呢。”
“哦对了,这位是……”
卫如征忽然注意到,有一个面容姣好的男子,穿着不凡,一直站在梁知意身旁,但也一直没有说话。
“这是……庄王世子。”梁知意勉强介绍了一句,不情不愿。
周弘澈皱了下眉,淡淡补了一句:“我是她未来的丈夫。”
“?”卫如征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向梁知意:“你要成婚了?”
梁知意不愿让卫如征知道太多事情,敷衍道:“你别听他乱说,此事还没有定下,我和他就是点头之交而已,算不上很熟。”
周弘澈震惊看向梁知意,她怎么现在翻脸不认人,明明是她主动提的成婚,现在竟然名分都不给他?
“这样啊。”卫如征又看了眼周弘澈,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梁知意觉得周弘澈煞风景,便一把拉过卫如征,和他有说有笑地往屋内走去,畅聊不休。
周弘澈在后面看着他们,咬牙切齿。
早知道镇西军副将是这个卫如征,他那天就应该答应李向深,一起把卫如征绑了,扔到城外去。
对了,那天忘记问了,李向深是为什么和卫如征结仇的?
直到此时,周弘澈才开始疑惑,毕竟,李向深似乎是脾气很好的人啊……
萧晏没有进长公主府,只是把卫如征送到门口后,他便离开了。
此时,他大步走入广聚楼,来到二楼推开木门,见到文惜月和叶钧年已经在里面等候。
萧晏坐到了文惜月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看向叶钧年,温和道歉着:“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
“无妨。”
叶钧年给他倒了杯茶水,平淡道:“我们长话短说,不用客套了。陛下今日中午留我用午膳,吃过饭后,他便传我去御书房议事,让我三个月内暗中调两千镇北军回京,驻扎京郊等候命令。”
文惜月沉默片刻,平静道:“将军意下如何?”
叶钧年没有绕任何弯子,抬眼看向她,直接开口道:“你之前说的事,我可以答应你。在这段时间里,我会尽可能拖延此事,让镇北军无法在三个月内准时抵京。”
文惜月顿时松了一口气,笑道:“多谢将军。”
叶钧年的神情却依旧凝重:“但我也要实话告诉你们,陛下手中的兵力不止有左禁军和镇北军,他还有一批暗中培育多年的精兵,力量不小。”
萧晏听到这话,眼神沉了几分。
叶钧年喝了口茶水,缓缓严肃道:“镇北军最多只能不参与宫变,绝对不会加入长公主阵营,我不会让镇北军冒这种险。”
他抬眸时,眼神尽显老将的稳重,声音沉缓有力:“萧晏,若是你不能调回镇西军相助,我敢断言,长公主所做之事一定会失败,你们在兵力上赢不了陛下。”
叶钧年的话,像是提醒又像是警告。
话音落下,屋内陷入一片寂静,就连风声都没有。
文惜月垂下眼眸,看着杯中浅褐色的清澈茶水,些许茶渣沉底,淡淡茶香弥漫在四周。
过了一会,她听见萧晏平静说道:“多想将军提醒,我会好好考虑此事。”
晚上,夜渐渐深了。
春夜回暖,屋里厚重的冬被已经收起,床榻上铺着一床较薄的藕荷色云纹锦被。
文惜月走入屋内时,房间没有点很多蜡烛,萧晏一个人静静地在桌前练字。
经过相处,文惜月逐渐发现,萧晏只有在心乱时才会练字。
可能……他不太喜欢被人看出在想事情,所以用练字做掩饰吧。
“怎么不多点些蜡烛,当心伤了眼睛。”文惜月走上前,在萧晏桌前添了盏烛火,柔声说道。
萧晏笑了笑,尽量表现得轻松:“无妨,我练大字,不费眼。”
“对了,你前几天和我聊的关于西北的事,我写了些应对之策,主要有贷种还粮、以工代赈还有打通商路这些。”
说着,文惜月走到旁边的梳妆台前,从柜子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萧晏。
她笑了笑:“这些内容我托潘夫人给陆相国看过了,相国又添了些想法,我已经重抄了一遍,把所有东西都整合好了。你去了西北之后,可以参考着看看,说不定会有些帮助。”
萧晏接过信封,上面是文惜月写的“萧晏亲启”四个字。
她的字清秀端正,很好看。
这还是萧晏第一次见到文惜月写他的名字。
手指轻轻抚摸过她的字迹,沉默片刻后,萧晏轻声道:“关于调兵的事……我再想想吧,你再给我一点时间。”
“你不必有负担。”
文惜月走上前,语气轻松地安慰道:“到底要不要发动宫变,是长公主的事,我们到时候把实情告诉她后,她自然会做出判断,这不是我们该担心的事。”
她想了想,又认真说道:“若是长公主最终决定不宫变,放弃称帝之念,我们到那时,再另想办法向陛下寻仇。”
萧晏不禁笑了一下,抬眼看向她:“我的文惜月啊,现在除了帮助长公主,我们还有什么办法能向陛下寻仇?”
文惜月语气轻快:“我这不是也还没想到,走一步看一步吧,船到桥头自然直,说不定那时候又有新的机遇了。”
萧晏总是觉得,任何事只要有文惜月在,他就会格外安心。
夜深了。
屋里的烛火全部熄灭,桌上的笔墨纸砚早已收拾好,月光落在窗沿,投下一片朦胧。
床帐中,萧晏从身后抱着文惜月,两人盖着一床被子,此时都已经沉沉睡去,呼吸均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