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惜月微微一愣,随即转头看向萧晏:“快去,买一串冰糖葫芦回来。”
“好。”萧晏没有多问,应了声后,便立刻转身向门外走去,匆匆来到了街市上。
此时天色已经很迟了,萧晏在街上走了好一会,这才找到卖冰糖葫芦的小贩,把最后两串都买了下来。
他回去时,文惜月已经在屋子里点上蜡烛。
屋内烛光透过窗纱,好似寻常的每一个傍晚,萧晏看到便觉得安心。
林仪被文惜月搀扶着,忍住胸口的疼痛,艰难坐了起来,萧晏适时将一串冰糖葫芦递给文惜月。
文惜月坐在床边,举着糖葫芦,耐心地喂到林仪嘴边。
林仪沉默着尝了口,糖的甜味在口中弥漫,冲淡了苦涩。熟悉又陌生的味道唤起记忆,她很久没吃过糖葫芦了。
那天清晨,母亲给了她五文钱,让她出去买一串糖葫芦吃。
年幼的林仪小跑着出门,买好后却不舍得自己吃,举着糖葫芦回家,想和母亲分享。
但就在她走入院子时,侍女慌张地向外跑去,直接撞倒了她。
“不好了!侧夫人跳井了!”侍女几乎是尖叫着,声音穿透整个府院。
不久后,平时冷清的院子来了许多人。
众人脚步杂乱,来来往往很是匆忙,四周声音嘈杂,甚至还有一些暗骂声。
林仪一个人呆呆坐在地上,没有人注意到她,也没有人将她扶起。
这么多年已经过去,林仪忘记了很多事情。
但她一直记得,那串冰糖葫芦滚落了很远,晶莹的糖壳上沾了很多灰尘,变得灰蒙,最后被人们一脚踩烂。
眼前的景象逐渐模糊,像是被水洇开的墨痕,又如同朦胧的阴雨天。
一滴眼泪悄然落下。
林仪突然上前,抱住文惜月,眼泪一滴滴大颗落下,像是一场藏在心里多年的大雨,宣泄着无尽的委屈:“娘……为什么,为什么要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我好想你……”
一瞬间,向来沉稳的文惜月,此时竟也有些慌乱无措。
萧晏急忙从文惜月手中拿走那串糖葫芦。
文惜月稳住心绪后,用手轻抚林仪的背,耐心地温柔安慰着:“哭吧,难过就哭出来。林仪啊,你救了我,是我的恩人,以后我要好好感谢你才是。”
萧晏站在一旁安静看着,没有打扰她们。
门外,潘夫人看着眼前这一幕,轻轻叹了口气。
她在外面等了许久,直到天色完全变黑,夜幕将天地笼罩,直到屋内的哭声渐渐停息,只剩下一片寂静。
时间差不多了,潘夫人走进屋内,声音放轻了很多,也像对待一个孩童般,温和对林仪问道:“伤处感觉如何?可还很疼?”
林仪手里捧着一个茶杯,小口喝着水,声音还带着未散的哭腔,难得乖巧应道:“很疼,过一会应该就不疼了。”
潘夫人犹豫后,还是温和地轻声道:“广平侯的马车已在书院外,他知道了你的伤势,现在要带你回家。”
“我不要和他回去!”林仪原本好不容易平复的情绪,一下子顿时变得激动,语气也变得暴戾。
在剧烈的情绪起伏中,她身上的伤口甚至开始渗血,染红了白色的布条。
潘夫人知道现在不能刺激林仪,她神情担忧,看了眼旁边的文惜月,最后起身离去,向广平侯回话了。
文惜月和萧晏依然留在屋内,两人安抚着林仪的情绪。
而此时,在书院外的广平侯已经等候许久。
得知潘夫人的回话后,他对于女儿的抗拒很不满,像是要展现父亲的权威般,此时近乎强硬地冰冷要求,一定要林仪回府。
潘夫人再次来到屋内,悄悄拉过文惜月,和她说了这一情况。毕竟,林仪此时只能听得进文惜月的话。
文惜月心中也想着很多事情,听到潘夫人的话后,她眼中的情绪也沉重几分。
按照林仪现在的状态,若是强行让她回家,不仅养不好伤,只怕林仪会在情绪过激里,整个人彻底崩溃。
但如今,无论是书院还是定远侯府,都不能擅自收留林仪。
今日的刺杀之事,文惜月其实猜到应该是陛下的意思。
眼下皇帝已经对她起了杀心,直接刺杀不成,便可能会编织罪名来。
此时,书院和定远侯府的行事都要慎之又慎,不可惹怒广平侯,否则他一旦闹事,陛下定会借此有所行动。
文惜月思索许久后,叹了口气,对潘夫人轻声道:“如今,只有一个地方可去了。”
很快,一辆马车从书院侧门离开,趁着夜色,悄然驶离了这里。
半个时辰后。
长公主在府院门口,看着马车里虚弱的林仪,重重叹了口气。
她转过头,看到文惜月和萧晏满脸期待的样子,无奈说道:“住吧住吧,广平侯管不了我公主府的事情。”
“多谢殿下。”文惜月笑盈盈的,立即行礼道谢。
长公主瞥了她一眼,几番欲言又止,最后无奈地摆了摆手,径直往公主府内走去,示意文惜月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安顿好林仪后,文惜月和萧晏便坐着马车离开了,两人迅速回了侯府,生怕遇见暴怒但无处发泄的广平侯。
夜幕低垂,大红灯笼高挂,街道上逐渐安静。
而梁府却很不安静。
全部下人在府院内奔走,脚步匆匆,收拾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像是要逃亡一般。
周弘澈在书房作完画,出来散心,看到府里忙碌的场景,心中有些疑惑,随即拐到了梁知意屋子里。
“你们在干什么?”周弘澈走入屋内,看着乱七八糟的屋子,皱眉问道。
“搬家。”梁知意一边蹲在地上收拾东西,一边冷冷地扔了这句话。
周弘澈:“为何要搬家?”
梁知意从一堆东西里站起身,皱着眉头,一把推开周弘澈,不耐烦地往外走去:“你没听说吗?下午文惜月在书院门口,遇到了刺客!”
周弘澈心中一惊,立即快步跟在梁知意身后,紧张问道:“她怎么样了?可有受伤?”
梁知意心情烦躁地应道:“当然没有,她要是出事,萧晏早就□□了。”
周弘澈觉得有道理,但心中更加疑惑:“文惜月这件事这和你搬家有什么关系?”
梁知意停住了脚步,连着深呼吸几下,在心中骂了他好几句后,微笑问道:“文惜月遇刺,你觉得这些刺客是谁派的?”
周弘澈认真应道:“不知道,刑部那边应该会去查吧,但是起码也要两三天才能出结果。”
“你的头除了装饰,还有什么用?”
梁知意甚至有些愤怒,再次深呼吸了一下,咬着牙说道:“胆子大到敢在京城当众派人行刺,而且还和文惜月有仇,除了龙椅上的那位,其他还能有谁?”
周弘澈大惊失色,声音都不敢放大:“这是陛下的意思?”
梁知意没有正面回答,絮絮叨叨:“我上次最后帮了文惜月,早就得罪了那边。要是再不走,他们下一个刺杀的目标,肯定就是我了。”
她说着,一脚踏进书房,动作利落地点起蜡烛,并且在书架上翻找着东西。
周弘澈跟着进了屋,探头在门口观察一番后,小心关上房门,压低声音问道:“你要搬去哪?回沧州吗?”
梁知意从书架的一处暗格里,拿出好几封信件,一边清点一边应道:“来不及了,沧州路远,少说也要三天才到。只怕都还在路上,我就被人杀了。”
“那你要去哪?”周弘澈实在想不到,梁知意还有哪里可去。
“定远侯府。”梁知意坚定应道。
这下轮到周弘澈觉得她脑子有毛病了:“你疯了吗?前不久我们才陷害了萧晏,文惜月怎么可能让你住进去。”
梁知意将信件放入怀中,并且将暗格重新遮掩好,没好气应道:“无论怎样,最后我帮了他们。而且我要是遇刺身亡,萧晏无法给我娘一个交代。他哪怕再不满,都要保护我的周全。”
周弘澈又觉得有道理。
就在梁知意准备走出书房时,他一把拉住梁知意,眼中有些期待地问:“我可以再和你一起去定远侯府吗?”
“你有多远滚多远。”梁知意甩开他的手,不耐烦道:“他们能收留我都很不容易,你算什么东西?”
周弘澈被梁知意骂多了,都已经习惯这些话,完全没有曾经王府世子的高贵姿态。
此时,他都有些低声下气,求情道:“你就带我一起吧,说不定他们就同意了。我不要回王府,我爹一定会把我关在里面一辈子的。”
夜色渐浓。
在一番紧锣密鼓地收拾后,一辆装满行李的马车,鼓鼓囊囊地驶向了定远侯府。
一刻钟后。
定远侯府的厅中,文惜月和萧晏看着眼前的梁知意和周弘澈,两人沉默地同时喝了口茶水,顺便叹了一口气。
周弘澈先发制人,温和地笑了笑,毫不犹豫地诚恳道歉:“之前的事,的确是我不对。”
说着,他伸手指了一下梁知意,迅速告状道:“当时的事情并非我本意,全是梁知意的安排,我完全是按她说的做,没有一点是我本人的想法。”
梁知意震惊,转头猛地瞪了周弘澈一眼,没想到这个贱人翻脸得这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