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还没亮透，小满就被外头搬搬抬抬的动静吵醒了。
她披衣起来，就着铜镜胡乱挽了个髻，找了件家常的旧衣换上，来到院中。
天刚蒙蒙亮。柳娘子已经站在廊下了，正亲自指使几个杂役将廊下的幔帐换下来，又将灯笼一盏盏点上。点的都是油光水滑的蜜蜡，燃起来没有一丝烟，凑近了还有股子淡淡的甜香。
待客的茶也换掉了。换的是坊里压箱底的阳羡新茶。小满在坊里三年，只见柳娘子开过一次。去年中秋一位老主顾来，她才舍得撬下小半块。
往日里再尊贵的客人来也不过是洒扫庭除、换两盆花；今日却像要把整座清音坊翻新一遍。
她凑上去拽着柳娘子的袖子，小声问："娘子，今儿是谁来？"
柳娘子头也不回，只轻轻撂下三个字："临川侯。"
三个字一出口，小满噤了声。
临川侯沈砚。
吴兴沈氏出身。沈氏原属江东武力豪族，刘宋时频出名将，后又出了文宗沈约，是文武兼备、能办实事的门阀。
这位少年得志的年轻侯爷，年纪不过三十上下，手里却掌着朝中十分要紧的差事——柔然和北边的使节要务。朝里不管主和的还是主战的，见了他的面，都要敬上三分。
小满心里暗想：如此风光霁月的尊贵人物，怎么会屈尊踏进清音坊？
柳娘子也是见过世面的女子，见过的贵客不少，可从没有哪一回，像今日，一颗心悬在嗓子眼，放不下来。
车马停在坊前时，天色已经全黑下了。
姜小满和阿杏，还有坊中几个乐娘站在回廊的拐角，挤着往门口张望。
临川侯来时没有锣鼓，没有喧哗。他的几个青衣仆从先下了马，无声地开道。车帘一掀，一个男人走了下来。
小满看见的，是一个极干净的男子。
漆纱笼冠，宽衫大袖，沈砚一袭素白衣裳，形容举止纹丝不乱，整齐得像案上摊开的一纸公文。
他生得温润，眉目舒展，一双桃花眼本该是含情带笑的，可笑意不达眼底，像冬日里冰封的井水。
柳娘子在前头恭敬引路，将沈砚带进了院里。坊中静悄悄的，只有廊下的灯笼随风轻轻晃动，一下一下，晃得像小满此刻的心跳。
夜色压下来，廊下的灯笼暗了几分。沈砚步伐不紧不慢，靴子踩断地上一段枯枝，"咔"的一声，落在满院安静里。
沈砚眼尾余光轻轻扫过围观的乐娘们，像在点一件件器物。
姜小满看得入神，忽然觉得沈砚和她见过的所有贵人都不一样——像夜里落下来的月光，清冷到没有一点温度。
正堂里，柳娘子忙前忙后端茶倒水，一边吩咐婆子将清音坊拿得出手的乐娘们引到沈砚跟前。
沈砚在正堂坐了，背脊挺得笔直。茶搁在手边的案几上，他没有动，只轻轻弹了弹膝上衣衫的褶皱，道："开始吧。"
"君侯今日，想听什么？"柳娘子赔着笑。
沈砚没回答，只道："柔然的使节，下月到建康。"
柳娘子一怔，随即会意："君侯是要……"
"本侯需要一个乐娘。"沈砚说，"宫中宴请使节，需能镇得住使团的席面。"
他顿了顿，添了一句："宫里的乐伎们都是太乐署按着规矩教出来的，生气不足。要镇得住北狄，还需要一点泥地里长出来的野气。"
柳娘子了然，"君侯稍等。"
她一连引了三个坊中的乐娘上去。
沈砚一个个听罢，眉眼间无一丝触动，听完点点头道句"下一个"，再无下文。
柳娘子的笑，一点点僵了。
第四个，是姜小满。
姜小满抱琴出来时，堂里的灯影跟着晃。
她出来得急，没换衣裳，穿的还是白日里的家常短襦，头发只用根木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一身随意的打扮，反倒比满堂的浓妆更娇俏。
她走到琴前坐下，抬眼看着沈砚。
"你叫什么名字？"沈砚盯着她看，开口。
"民女姜小满。"她说。
"今年清音坊的魁首，弹得一手好琵琶？"
"民女便是。"
沈砚淡淡颔首："你常弹的曲子今日不必再弹了。换一支难些的。"
姜小满的手指刚触到弦上，闻言顿了顿。
柳娘子忙打圆场："君侯，阿满她——"
"能弹么？"沈砚打断，问她。
姜小满抬起眼看过去，隔着半堂的灯烛，她第一次正眼看临川侯。男子也正看她，目光里只有平静和一种极淡的审视。
"能。"
她重新调了调弦，起手。是一曲《懊侬歌》。难在转调处，一个音接不上，整支曲子就散了。
姜小满弹到难处，指尖在弦上极稳地一转，像行船过险滩，险，却不乱。
沈砚一直搁在扶手上的手，极轻地顿了一下。
一曲终了，他终于笑了，放下茶盏，起身。
"就她。"他说。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锤定了音。
柳娘子脸上的笑飞快堆起来："君侯好眼光。阿满是坊里的头牌，不论琴艺还是模样，都建康城里头一份的。"
沈砚只问："她的贱籍，可能脱？"
柳娘子心里一沉。脱籍，就是把人从乐籍里赎出去。小满如今正是清音坊的摇钱树，若换了别人来要，她定要抬价拿捏。可眼前是势倾朝野的临川侯，她张了张嘴，到底只说："君侯开口，自然……能。"
"那便有劳。"沈砚说，语气淡得像在采买一件趁手的物件。
从头到尾，他没有问过姜小满一句。没问她愿不愿意，没问她舍不舍得。他挑中小满便定了，像挑中一匹好看的绸布，只需和卖家议价，无需和物品商量。
她只听见"就她"两个字，只看见临川侯起身时素白的衣摆，心里忽然生出一丝极轻的欢喜，压都压不住。
她心里清楚，头牌的名头不过一层薄纸，把她裹在里头。一旦有下一个更年轻更出挑的乐娘来，把薄纸捅破，她就什么也不剩了。人人只看见"头牌"两个字，以为她风光无限，却不知她夜夜睡不踏实。
临川侯没让她弹成名曲，却点了一支更难的。他要试她的深浅。她那时以为，能在沈砚手里讨一个"有用"，便是自己一路熬到这里挣来的最大福气。
当夜，小满的脱籍文书就办了下来。她回屋收拾，才发觉没什么可收拾的。自己身上穿的戴的，都是坊里置办的；真正属于她的，只有几件旧衣、一把琴、攒下的几串钱，和枕头底下的三枚铜板。
阿杏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小满，你真要走了？"
姜小满把三枚铜板攥进手心，笑着安慰她："阿杏，我这是去侯府。侯府有炭火，冬天不冻手。手不冻，琴就弹得顺。"
她顿了顿，又说："侯府比坊里好，是不是？"
阿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半晌，只小声说："你……你要好好的。"
"嗯。"姜小满说，"等我有一天站稳了，就来接你。"
她说得轻松，像从前在坊里说"以后我陪着你"时一样。可她自己心里，其实也没底。
出清音坊时，天快亮了。
柳娘子和何师傅送她到坊口。
柳娘子一路没说话。临到门口才拉住她的手，往她手心塞了块碎银子，声音压得低低的："到了侯府，机灵些。深宅大院不比坊里，吃人不吐骨头。"
姜小满一愣，抬头看她。一向精明的坊主，脸上竟是真切的担心。
"记住了。"姜小满笑着点头。
何师傅一直没开口。临到上马车，才喊住她。
"你的琴，别撂下。"他说。
"师傅放心。"
何师傅看着她，没有立刻往下说。晨光很淡，照着他花白的鬓角。他站了站，像在心里把一句话翻来覆去掂了很久。
"还有——"他终于开口，说得很慢，"女子的心，别轻易系在哪个男子身上。"他顿了一下。
"系上了，就是给人递刀。"
说完，他也不等小满答，转身就走，只给她留下个瘦削的背影。
姜小满站在原地，把碎银子攥了又攥。
马车就停在坊外。沈砚已经在车上等了许久，车帘垂着，小满看过去，只看到他透出一点素白的衣角。
她上了后头的小车，车轮碾过青石板，吱呀吱呀地响。
走了一截，小满掀开一点车帘，回头望了一眼住了三年的清音坊。夜色里"清音"的木匾，还斑驳地挂着。
她又看了一眼前面的车。沈砚自坊中出来，没再跟她说过一句话。
抬头望着天边将落未落的月亮，清清冷冷地挂着，忽然又想起昨夜堂上，临川侯素白的衣裳，也像月色一般悬在天上。
小满攥了攥袖里的三枚铜板，心里头一回生出一个模糊的、连自己都不敢信的念头：也许，从今夜起，她的人生会不一样了。
车停在临川侯府门前时，天已经蒙蒙亮了。姜小满下了车，先看见门槛。
青石台阶一级一级铺上去，铺得又宽又缓，台阶顶上两扇朱门紧闭，门板上钉着一排排铜钉，边角磨得发亮，显是常有人擦拭。
门楣上一块黑漆匾额，四个金字：临川侯第。朱门两边立着比人还高的两根石柱，上面刻满了字。
她不认得，只觉得字刻得郑重。后来她才知道，叫阀阅——上头记的，是沈家几代人的功名。
门槛高，她先把裙摆提起来，才抬脚。朱门里面是更深的庭院，一眼望不到头。
仆从分列两旁，垂手肃立，没有一个人抬头看沈砚。
姜小满抱着她的琴，跟着引路的婆子，低着头一步步走了进去。
朱门在她身后合上了，发出沉重的一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