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照月回去时见时候还早,特意去了谢娘子的铺子,只是她刚好出门不在,店里只有上次做门口绣花的老妇人。
老妇人眯着眼睛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动作着。“你怎么过来了?”
她的脸上满是时光留下的刻痕,一双精明的眼睛,依旧高挺着的鼻子,鼻翼两侧有两道深深的向下的纹路,再加上严肃的神情,足以让人觉得此人很难沟通。
李照月见谢娘子不在,也只是简单地向她问好,问了谢娘子何时回来后,只道下次有机会再过来问候。
她要离开时,老妇人出言问道:“你不是去了许家吗?怎么样?”
李照月没想到她也知道此事,想着她和谢娘子都是一家人,由她转达也挺好,道:“多亏少夫人看中,我后日便可过去。”
老妇人满意地点了点头,放下了手中的花样,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李照月见她动作不方便,上前搀扶着起身。
她扑扑拍打了几下身上的灰尘,又把不知何时粘在衣服上的几根线头给捏了下来,顺手将耳边的白发往脑后理了理。
“进来吧。”
李照月和她一点不熟悉,也没和她说过几句话,本就想离开了,没想到又突然被邀请进去,想了想还是踏进了房间。
还是上次的位置,老妇人给她倒了杯水,然后坐在了她的对面。
“许家的这份营生在我们这小小的平海县也算得上提着灯笼也难找的,你能被她们选上也算是幸运。不过凡事没有十全十美的,有利也有弊,以后进去许家做事只有幸运也是不行的,更重要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李照月道:“勤奋?”
“不对。”
“忠诚?”
“也不对。”
“贴心?周到?”
“不对。是做事要带脑子。”老妇人缓缓喝了一口水,停息片刻继续道:“你看着也不像个傻的,不过我还是要事先提醒你,”她抬手指了指头,“记得三思而行。”
三思而行,李照月觉得她话里有话,不等她细想,那老妇便开始赶人了。
“行了,我已经休息好了,你也回吧,不要耽误我干活了。”
她回到客栈,大堂里没有多少人,伙计不知在哪里,掌柜坐在柜台里他的专属座位上算账,他一手拨动算盘,一手翻看着册子,一时之间充满了书页“哗啦哗啦”的翻动声和算珠相互碰撞的“啪嗒啪嗒”声。
二楼的一个房间突然又被打开了,里面又急急冲出一个人。
他怒气冲冲地站在走廊上的护栏前向下扫视着,看到声响来源处后一脸怒色,咆哮道:“你动作能不能小点声啊,这还能不能让人睡觉了。”
李照月莫名觉得这个声音有点耳熟,不记得什么时候听到过了。
掌柜被他这咆哮给吓得激灵了一下,他停下手中的动作扭头往街上看了一眼,阳光洒满了大地,天空蓝得没有一朵云。
“客官,你看看外面,这都快晌午了,是您起得太晚了。”
那人冷笑一声,“我为什么起得这么晚?还不是因为昨晚睡得晚。为什么昨晚睡得晚?还不是房间收拾得太慢了。”
掌柜眼皮一跳,想起了他就是昨晚那位挑剔的客人,连忙安抚着,阻止他继续抱怨,“客官,真是对不住,我这就安静地收拾好,不打扰您继续休息了。”
楼上的人无视他的话,发出一声冷哼,边走边道:“若不是你们客栈不干净,我也不必来来回回折腾,归根究底,是你们客栈自己的问题。而我,就是误信了别人才住在这里的倒霉蛋。”
掌柜起身弯腰道歉,“真是对不住您。”
那人没再说什么,居高临下地瞟了一眼,一脸高傲地转身回了房间。
掌柜见他也没生事,这才站起身来,抬起袖子擦了擦鬓角不存在的汗。他一扭头就看到了站在一旁看热闹的李照月,想着账目也算得差不多了,就从柜台走了出来和她闲聊。
“你前几日不是还到处找工吗?现在怎么样,找到了吗?”
李照月道:“暂时有了去处。”
掌柜给了她一个赞赏的眼神,“年轻人真不错。是不是我说的那几家?”
这还真不是。不过,这事还是多久了他,李照月模棱两可道:“也算是吧。”
“快,说说。”掌柜一下有了兴致,坐到边上的板凳上,迫不及待打听道:“去的哪一家?待遇如何?我给你参考参考。”
“许家。”
“许家?哪个许家?”掌柜问道。
李照月不知道到底有多少许家,便将街道的地址报了出来。
“看不出来,你还是有几分能耐的。”掌柜想拍她一下肩膀,下手时又堪堪收了回来。“这可是富户啊,听说里面的宅子都是金碧辉煌的,是不是真的?”
李照月脸色平静道:“那看来是传言有误,里面没有那么夸张。”
掌柜瞬间兴致缺缺, “之前听人说他进去过,里面到处都是金黄色的,太阳一照闪闪发光,我还以为是真的呢。”
“不过还是要祝贺你,功夫不负有心人,你这也算是暂时有个着落了。你去许家要服侍谁现在知道了吗?”
“是许家的少夫人。”
“少夫人啊。”掌柜思考着,“是安平镇来的那个少夫人吗?”
李照月有些困惑,难道许家还有其它的少夫人不成?
“只听说少夫人姓卢,也不知是不是你口中所说之人。”
“姓卢,那就没错了。”他说着叹了口气。
“可有不妥?”
“没有不妥,挺好的。”他似是忆起了往昔,感慨道:“只是也是个可怜人。”
李照月突然想到谢娘子铺子里那位老妇人对她说的话,问道掌柜,“这是何意?”
掌柜道:你刚来这里不久,许家的事情你可有所耳闻?”
李照月迷茫地摇了摇头,她只知道许家很富裕,还有一个先前才华横溢,目前体弱多病的许家公子,其它一概不知。
“其实坊间传闻,”掌柜看了眼四周,偷偷凑近了些和她说道:“许家公子不止体弱多病,他还不良于行。”
这个她倒真的没听说过。
“而且还有传闻,许家的少夫人,那位卢夫人,在嫁与许家公子之前已经有了心上人,当时闹得还挺大。”
既然有此内情,最后却还是嫁了许家,想必中间定是有一番内情和利益。
掌柜伸出一只手将拇指和食指合在一起,来回拈了拈,“钱。”
许轻尘自年少时突发恶疾此后便一直反复发作,找了无数良医,最后也只能是终日与药为伍,勉强吊命。
许家不知在哪里听来的消息,说要找一个八字相衬的姑娘来冲喜,这样许轻尘的病才有缓解的机会。许家二老自然不愿意放弃这样难得的机会,派人放出消息,广而告之,一时之间,大街小巷都知道了此事。
许家固然有钱,许轻尘的病固然令人同情与唏嘘,却也不会有多少人真的愿意将女儿嫁过去受罪。倒是有愿意的父母,不过大师八字一算,摆手表示你女儿不合适,嫁不了。
如此兴师动众,大张旗鼓,风风火火地过了半个月,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人选,那就是安平镇上的卢清仪。
安平镇只是平海县下面一个普通的小镇,这里既没有其它镇的富裕也没有其它地方的贫苦,属于平平无奇,无人在意和关注的类型。这里百姓的生活水平也十分有限,总之就是富不了,饿不死,要多的那就没有。
卢清仪就出生在这个镇上,在她的人生前十八年里就像无数少女那般,对未来的生活充满了迷茫与憧憬,直至她的父母带回了这个打破她人生走向的消息。
她反抗,她挣扎,可都没有用。她的父母苦口婆心地哭诉着这些年的痛苦和艰难,如今有了飞黄腾达的机会,又怎能白白溜走。许家派来的媒人巧舌如簧地诱惑着承诺她嫁过去后的风光与富贵,天降的幸事,怎能如此错过。
她在几人的轮番劝说中败下阵来,和盘托出了自己已有意中人的事情,却招来了父母的侮辱和媒人的诋毁。
最终,她也只能身穿华贵的嫁衣,头戴名贵的饰品,坐进高大的轿子里,在媒人的欢呼鼓掌中,恋人的泪眼朦胧中,家人的又哭又笑中,穿过人群,穿过田野,穿过街道,走入了她此后的人生。
“唉!”掌柜又是一声重重的叹息。“时间过得是真快啊,转眼间这事也已经过去五六年了。”
他此刻也没了方才想要闲聊的兴致,起身活动了两下,转悠着去了后院。
李照月听完之后,心里也久久不能平静,那么一个大好年华的女子,就在如此荒唐的理由下被迫嫁入许家。
一阵淡淡的清香随着微风的吹动从外面的街道上飘进了客栈,她回头一看,陆絮风迎着明媚的阳光,手里捧了几朵花走了进来。
花朵似是刚被采摘不久,花蕊上还残留着几滴露珠点缀,花瓣开得层层叠叠,如火绚烂。
随着他的靠近,那股花香更加沁人心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