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夫是在他们弹药见底的时候找上来的。
这位前雇佣兵压根不屑偷袭。他从集装箱顶上跳下来,落地一声闷响,整片甲板都颤了颤。他摘了战术外套,露出一身横练的筋骨,冲两人勾了勾手。
近身战,二打一,按理说该是一边倒。
可前十分钟,被压着打的是瓷偶和判官。
屠夫的路数没有任何花哨,就是快、重、准,每一拳都奔着让人丧失行动力去。
更可怕的是他的抗击打。
瓷偶一记踢击正中他的下颌,换作票友,这一脚足够让人躺平,而屠夫只是脑袋偏了偏,啐了一口,眼底反倒透出些兴致。
瓷偶心里一沉。
她这一身本事,说白了是刺客的路数,速度、角度、时机、要害,一样不能少。
对付票友,她可以在对手反应过来之前结束一切。
可屠夫不一样。这个男人的筋骨是在真正的战场上淬出来的,她打得到的,他扛得住;他打得到的,她一下都挨不起。
力气这东西,到顶了就是天花板。她体重不到屠夫的一半,正面换拳,等于拿瓷器碰铁砧。
判官肋下有伤,闪转慢了半拍,被屠夫一拳砸在胸口的防弹插板上,整个人飞出去撞在集装箱上,青铜面具应声裂了半边,碎片崩出去,露出小半张下颌。
他撑着箱子站起来,吐掉嘴里的血腥气,第一时间看的却是瓷偶的方向。
就这一眼,他看见了让他呼吸一滞的东西。
瓷偶正被屠夫一记扫腿逼到死角。退无可退的瞬间,她身体里某个一直被锁着的开关,自己弹开了——
起跳,拧腰,整个人凌空横过来,一个干净利落的空中转体,从屠夫头顶翻了过去,落地无声。
屠夫愣了。判官也愣了。
那不是票友的东西。
那是把身体练到极限之后,从骨头里长出来的东西。
露了一手,就收不住了。
屠夫把重心全压向瓷偶,眼睛里那点兴致变成了猎人见到猎物的亮。
接下来是真正的苦战。
她的膝盖被他的手刀劈中,整条右腿麻了半边,跪下去的瞬间用手撑地,借力翻起来继续;她的前臂架住一记重锤,骨头缝里嗡的一声,疼得她咬紧后槽牙,一声没吭。
第二十分钟,出了险情。
屠夫卖了个假动作,瓷偶的重心被骗得前倾,他的大手闪电般攥住她的手腕,单臂一抡,她整个人离了地。
那一瞬,判官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他从侧面撞上去,用肩膀硬生生扛下屠夫另一只手臂的格挡,两只手死死扣住那条胳膊往回带。
屠夫回肘砸在他受伤的肋下,一下,又一下。他愣是没松手,指节攥得发白,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下来!”
屠夫嫌他碍事,手腕一抖,把瓷偶整个人甩了出去。
判官松开锁臂,横扑过去,用自己的身体给她垫了底。两个人在甲板上滚出去七八米,撞上缆桩才停。
判官仰面躺着,胸口压着一个人,肋下的伤口被刚才那两肘彻底砸开了,疼得他头昏眼花。可他怀里这个人,轻的,软的,烫的,正撑着他的胸口挣扎着要起来。
“别动。”瓷偶的声音变了,连变声器都压不住那股急,“你肋下全是血。”
“皮外伤。”
“皮外伤你喘成这样?”
“累的。”判官说:“你太沉了。”
瓷偶气笑了。都这时候了,这人还有心思损人。
她撑着他的肩膀坐起来,跪在甲板上,反手撕下自己战术服的袖子,三两下叠成条,按住他肋下渗血的口子,用力一勒。
判官倒抽一口凉气。
屠夫却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沉重的脚步声再度逼近,像一台碾过来的压路机。
判官撑着甲板坐起来,和她背靠背抵着。两个人的后背都湿透了,分不清是汗是血,隔着两层衣料,能清清楚楚感觉到对方的心跳,一下,一下,都快,都稳。
“我攻下盘,你削他上盘。”他忽然说:“信我一次。”
“这叫什么话?”她喘着气:“我一晚上都在信你。”
判官在她背后低低笑了一声。说不清为什么,这句话比什么强心针都管用,肋下那把小刀都不搅了。
“还有,”他顿了顿:“待会儿听我口令,蹬我手上。”
“什么?”
“你的转体,高度不够,他防住你膝盖了。下一次,你得再高半米。”判官说:“我给你做踏板。”
瓷偶怔了一下。
空中转体需要的是绝对稳定的支点,甲板尚且不够,何况一双活人的手。她要蹬进掌心的,是全身的重量加腾空的冲力,几百斤的力,全砸在他一双手上。
“你疯了。”
“我一晚上都在信你。”判官把这句话原样还了回去,“你也信我。”
配合在这一刻忽然又上了一个台阶。
他的每一记虚招,她都能提前半拍补位;她的每一次后撤,他都能把火力精准地填进她让出来的缝隙里。
屠夫第一次在两个人手里连退了五步。这位黑海出来的老兵眼里,渐渐有了些不一样的东西,像猎人遇见了同类。
决胜的一瞬来得很朴素。
判官卖了个破绽,把受伤的左肋整个亮给屠夫。屠夫的重拳砸过来的同时,判官侧身让拳锋擦着插板滑过,整个人贴上去,用尽全身力气锁死了这条手臂。
“现在!”
瓷偶从他侧后方冲过来。判官双掌交叠,稳稳垫在她蹬出的那只脚下。几百斤的冲力砸进掌心的瞬间,他咬住牙,双臂的肌肉绷成铁块,把她整个人往天上送。
起跳,拧腰,滞空。
比她自己起跳高了整整半米。
海风在耳边呼啸,探照灯的光柱从脚下扫过去,她在最高处看见整座利维坦的轮廓,看见黑水,看见浪,看见底下那个双掌交叠、仰头看她的男人。
空中转体两周半。膝盖借着旋转的轴心,磕在屠夫的太阳穴上。
黑榜第三的男人晃了晃,直挺挺地倒了。
“屠夫,出局。”
终场播报响起的时候,两个人都瘫坐在甲板上,像两条搁浅的鱼。
判官的左臂抬不起来,掌心肿得发亮,肋下渗血,半张面具挂在脸上。
瓷偶的右腿膝盖肿着,前臂一片青紫,摘了手套的手指抖个不停。
坐了一会儿,判官挪过来,一言不发地抓起她那条青紫的前臂,用她剩下的半截袖子替她缠了两圈。
布料绕过她小臂的时候,他顿了一下。
手感不对。
常年摸枪、攀岩、格斗的人,手上该有什么,他太清楚了。他自己掌心一层茧,指节粗粝,那是二十年间练出来的。
可手里这条小臂,皮肤滑得异常,像上好的羊脂玉,温润、细腻,指尖过处一点阻力都没有。
再往下,腕骨纤细,五指修长,指腹、虎口、掌心,干干净净,一层薄茧都找不到。
一个能把黑榜第三撂倒的人,手保养得比养在深闺的大小姐还金贵。
这说不通。
要么是她用了什么他不知道的法子,要么……是这双手的主人,极其有钱,连枪茧都能拿钱堆出来的理疗抹平。
面具下,判官垂着眼,喉头动了动,把那句“你的手怎么回事”咽了回去。
可布料缠到第二圈,他的动作还是不受控地慢了下来。
粗粝的指腹擦过那截腕子,反差太分明,像砂纸蹭过绸缎。
他缠得很轻,很慢,慢到连自己都察觉了,耳根有点热,赶紧把这点异样归咎于失血。
瓷偶也在看他。
白瓷面具后头,一双眼睛盯着他发红的耳尖,忽然觉得好玩。
刚才在屠夫手底下眉头都不皱一下的男人,此刻捏着她的手腕,跟捏一件薄胎瓷器似的,大气都不敢出。
她故意曲了曲手指,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一下。
判官的手猛地一抖,活结差点打成死结。
“别动。”他的合成音有点哑。
“疼。”她说,声音里带着明晃晃的笑意。
他的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点笨拙,打结的时候还扯到了她的伤处,她“嘶”了一声。
“娇气。”
“你掌心的茧子磨得我疼。”
“那是你不识货。”他最终还是打了个死结,“我这双手,刚把你送上天。”
瓷偶看了看自己肿起来的膝盖,又看了看他肿起来的手掌,忽然就笑了。白瓷面具下,笑声漏出来,被变声器处理得怪怪的,可笑意是真的。
“喂,瓷偶。”判官平复着喘气,忽然开口:“你是哪里人?”
“别误会。”他紧接着说:“就是好奇。”
但来猎场玩的,除非私底下约好一同过来,否则在现场打听对方身份,算是禁忌。如果你知道了对方是你得罪不起的人,便不敢出手了。那么,来这里寻的还叫刺激么?
没想到一场合作,竟让判官主动踩了红线。
明明三年来,他只想与她一决胜负,从不想知道瓷偶是谁。
阮昭心知,现在不是掉马的最佳时机,他要是现在知道瓷偶是阮昭,顶多就是“咦”一声,“原来是你”。
然后,便没有然后了。
男人这种东西,就得让他越好奇,越难查,才越上头。
当然,这只是阮昭活了两辈子的经验,并不确定对沈潜是否有效。
上一世,他差不多三四天找她一次,每一次见面,没有铺垫没有聊天,直接把她扔床上进入主题。
她除了了解他的大小、长短、时长、敏感点,其余一概不了解。
“山里来的。”她信口胡诌:“从小放羊,跟狼练出来的。”
“放羊的用限量款柔顺剂?”
“……羊讲究。”
判官低低地笑,牵动了肋下的伤,笑得直抽气也没停。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张嘴跟那双腿一样,都是练过的。可越是这样,他心里那点好奇就越压不住。这样的身手,这样的脑子,这样一副打不垮的骨头……还有,这样娇嫩光滑的肌肤,到底是哪个财阀家养出来的?
他忽然很想知道。
瓷偶挣扎着站起来,走到撤离甲板边上,回过身,把一样东西抛了过来。
判官用右手接住。一枚黄铜弹壳,壳底朝上,刻着“下次别躲”。
“下次,换你别躲。”瓷偶说。
海风掀起她的兜帽,白瓷面具在探照灯的余光里笑了一下。她一瘸一拐地往平台边走。
判官叫住她:“下次单挑?”
瓷偶回过头,思忖片刻。要是他俩在利维坦定下单挑,还得让主办方找场地,然后被一群人围观,这不是她想要的。
于是她似是敷衍道:“看情况吧。”
“那……”他立刻出声:“怎么联系?”
瓷偶抬起左手,亮了亮腕表。排行榜上的玩家,终端可以互发私信。
然后她转身跳上接应的潜水器,在浪里一闪,没了。
判官捏着那枚弹壳,在原地坐了很久。肋下的刀伤一跳一跳地疼,他却一直在笑。
有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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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07 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