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B幢女生楼里查房出来,正碰上这对璧人。他们就在楼下不远处,彼此痴恋着,不等到宿舍关门的最后一刻是不会分手的。我那时毕业留校还不到一年,还没有愚蠢地放弃我在学校的工作。学校发生了此等大事,我们这种没有家、没有丈夫、没有儿女拖累的小字辈就该为了学校的校风校纪和安定团结略尽绵薄之力——像我这样的年轻女孩子,要真遇上个什么暴力事件,能有什么力量去制止呢?我之所以负责B幢女生楼的夜查房工作,也正是因为肇事者方颜是我的老乡加校友。我们从同一所中学毕业,我读高中时她正念初中。老实说,我对她并不了解,只是风闻她父亲的贪污案,让我这个只顾埋头读书的书呆子也不由得要多看她两眼。但基于老乡加校友这点关系,所有的前辈同仁们都认为只有我能够接近她,以感化她那颗被俗尘泥垢蒙得太深的心,把这个可怜的迷途女浪子牵引到正路上来,或者把她心中的怨恨尽量减缓到安全的程度。我相信他们对她的一番良苦之心,但相信他们之所以选上我并不是因为我跟她的这种八竿子打不着一撇的一点关系,而是因为她是一坨烫手的炭丸儿,或者是因为他们的这点良苦用心很轻便?善于说服教育的能人智士在高等院校这种地方真可谓是群雄汇集、济济一堂,干嘛要选上我这种缺乏社会阅历和社会经验,在学生中还没有树立出一点威信的少不更事的年轻女教师呢?只有一个原因,就是他们对整件事、对肇事者本身并没有放在心上。我的任务并不一定要完成,只需把他们的这种善良的心愿昭示出来就行。老实说,还有一个原因,我知道得很清楚。教育方颜这个任务正是罹病中的袁校长在医院批示下来的,因此,他们需要拿个人出来敷衍了事。我为袁校长这种气度胸襟深为感动,同时也因为他们选上我的敷衍性质而气愤,而深感人格受了侮辱,因此,我擦掌摩拳、义不容辞、毫不犹豫地接受了这个艰巨的任务。为了袁校长,我要把这个任务完成到最好;为了选中我的那些人,我要把这个任务完成到最出色,势必令他们对我刮目相看!
我打算跟这个让我深感耻辱的败类老乡共穿一条连裆裤。我确实为她深感耻辱。如果,她要伤害的是另外的人,我倒可能要从这个人身上找出他可值得伤害的原因,从而理解到她的恶念的产生是有足够的理由的。但她要伤害的是怎样的一个女孩子啊!我喜欢晓晴,非常非常的喜欢她,作为曾经的学生会的成员之一,现在又负责学生会的工作,而她又是学生会的文娱部长,我就有多不胜多的机会跟她接触。她是那样的美好,美好到作为我这样的最善于嫉妒同龄人的年轻女性都无从嫉妒起她来。有谁能嫉妒太阳的光焰、春天的明媚、泉水的清透、冰雪的晶莹呢?她的美不只在于她的那种揪住人的视线就不容放过的外貌和气质,更主要的是还在于她的那种毫无私心杂念、跟她的外貌一样美好的心儿。正是这样一颗纯美的心儿,才使我无从去嫉妒、无从去吹毛求疵地挑剔她的缺点。有些时候,我竟然不太相信她是人,一个俗世中的人不应该像她那样。我甚至坚信,如果天上真有个仙女下凡到人间来,那么,这个仙女只能是她,定是她无疑。
我得承认,并且很多像我这样的老学生会成员都有此同感:自从她进了学校、进了学生会之后,学生会的工作就明显的顺利、轻省了。学生会的会议不再拖拖拉拉,不再有人因故或无故迟到或缺席,尤其是那些最会耍滑头的、老于世故的男干部们。我相信他们挤进学生会来并不是真正的要为学生会做点什么,只不过是为将来的毕业分配捞点名誉资本。而他们出去工作了,在自己的岗位上照样会耍滑头。如果不幸有了点职权,他们还很能够油腔滑调的摆点老成的官架子,老谋深算地占便宜、抢资源等等其他。有晓晴在,会议也进展得很顺利,讨论的气氛也异常热烈,许许多多的有益而聪明的建议如潮水般涌出,无论再怎么耗费精力的任务都会有人奋勇当先,把它出色地完成。我们都知道这一切可喜的改变都是因为她,因为她的具有完美主义风格的对工作一丝不苟、过于认真负责的精神带动了他们。如果她是个吊儿啷当耍滑头的人,他们肯定也会在滑头上下功夫,在她面前尽显这方面的聪明才智。当然,他们争相提出如此多聪明的建议也只是为了引起她的注意,他们出色的完成任务也只是要向她邀功请赏,而她怎么又会注意到这些呢?她原以为他们本身就是这样的好啊!有了她,学生会主席就形同虚设,她才是真正的学生会主席。而名义上的学生会主席,那个家世渊源深厚、在学生中颇具影响力的气度不凡的大男生也总要当着她的面更为气度不凡地津津乐道、又不乏颠三倒四地总结(汇报)工作经验和工作成绩。他跟我同级不同系。我一直在暗恋他。看到他的这种变化,我的脆弱的恋心受了多么大的重创可想而知!幸好毕业后他就走了,奔赴他的父母为他准备的必将伟大的锦绣前程去了。或许他已经忘记了他的失落在此的未曾了了的暗恋情结,忘记了这个让他浪费了无数表情和精力的不解风情的意中人儿,因为他的鸿鹄之志不容许他为不识好歹的小小的燕雀而停留片刻。玉无成,瓦破何足道哉?为此,我的伤痛的恋心在自我安慰中也好过了许多。
我确实爱她,尽管她毫不知觉的一不小心就破碎了我的恋心,但她是无辜的。我确实喜欢她,容不得我不喜欢,正因为此,我才更加不能容忍我的老乡对她产生如此恶念。每当想到那浓硫酸泼向她的那种惨不忍睹的情形,我浑身上下就被一种无比强大的惊恐和悲哀震栗了,我的神经就绷成了一根触之即裂的细弦。如果我在场,我一定会奋不顾身地去救她的。我会紧紧地抱住她,像抱住我的最亲爱的小妹妹那样,不管她身上的浓硫酸也会腐蚀到我、让我的肌肤跟着她一起溃烂。为了这种悲壮惨烈的想象,我躺在单人床上,在黑夜中忍不住放声大哭。但她不知道,不知道我竟为她白白地流下这么多可悲可叹可笑的泪水,不知道我是怎样的爱她、喜欢她。
因此,我更要责无旁贷地去感化我那个败类老乡,让她不再想到要伤害我喜欢的人。我说过我打算跟她穿一条连裆裤,成为她最好的朋友,用朋友的情谊去温暖她那颗冷酷无情的心,用我的伟大的情怀去感化她的冰铁般的良知,让她的良知能够迅速复苏。如果有机会让我去实施这个宏伟的计划,大家不难相信,那必将会取得成功的。但上帝赐予人类的机会毕竟是少得可怜,尽管是为他老人家做一桩好事,为他多预备一个能够升入天国、永久地陪伴和侍候他的美好的灵魂。也许是陪伴他的灵魂太多了,他没有足够的耐性去等待一个总想着要去试探他的威力的子民悔悟过来。
这天晚上,我并没有见到方颜,因为她还留在保卫科写检查。但毕竟,这检查最终还是没有写好,她甚至连笔都没有动一下,尽管保卫科的小伙子已经对她服侍到家,把笔和纸都为她端端正正地摆好在桌子上。但她确实太聪明了,在与他们无数次的交锋与周旋的过程中,她已经意识到了他们拿她没有办法,他们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她有罪。那个绑架她的人是唯一能证明她有罪的人,但他不会现身。而只要一写检查,这白纸黑字的东西不正是送她进监狱的最有力的证据?旁观者清,我们都知道,她确实是想歪了,学校对她还是怀着怜悯之意的,上面迟迟不采取措施也正是要看她认错的态度来决定对她的下一步处理方案。
在她美美地睡了一个晚上,养足了精神准备迎接新一天、新一轮的攻势的时候,她还不知道,就在这个感觉异常清醒和精力充沛的早上,分布在校园里各大大小小十余个布告栏已经贴出了的通告。这些通告点名道姓、言之凿凿地对她进行了非常严厉的批评。其文力呈事实,说她长期以来无视学校纪律,经常迟到、早退、旷课、夜不归宿,已经严重扰乱学校的正常秩序,并在×年×月×日深夜,再次严重违反校规,暗自携带浓硫酸此等强腐蚀性液体尾随与其发生矛盾的同学准备进入宿舍楼,幸而在其敲开宿舍大门之前的片刻之间发生意外变故而未及进入宿舍楼。因此,虽未发生严重恶果,但其行为已对他人的生命安全构成严重威胁。学校以育人为本,念在该学生今天的一切来之不易,暂不予退学,给予记大过一次,留校察看一年。希望该同学能珍惜这次机会,在这一年里能改过自新、重新做人。特此通报批评,以诫效尤。如再有此等恶**件发生,必当重惩不怠。×年×月×日。在落款处,重重叠迭地戳上了十来个审定部门的偌大的鲜红的章印。
再愚蠢的人,只要那晚在场,再看到这则通报,谁不能明白个中的**十分真相?顷刻间,整个校园揭起了轩然大波,肇事者方颜、文娱部长何晓晴和那个绑架方颜阻止她行凶的神秘的护花使者便成了舆论的中心。男生们谈论何晓晴,同时却暗自叹息为什么这个保护神不是自己?女生们谈论这个保护者,同时却暗地伤感为什么没有这样的保护者在夜半三更来保护自己?已经有很多人不知从什么渠道得知那保护者是个矮胖子,而有更多的人(尤其是女生们)更愿意相信那保护者是个高大健壮、身手不凡、如佐罗一般的潇洒多情的英雄。在谈论中,保护者被说得越来越神秘,被保护的人便显得越来越无端完美娇贵,而行凶者就更显得越发的心肠歹毒、众所不容了。
一个人的力量究竟有多大,有一个集体大吗?一个年轻女孩子的心肠手段有多狠毒,能比得上毒蛇猛兽吗?毒蛇猛兽再是威风凛凛,尚且不敢招摇过市;奸臣佞相再是权倾朝野,也不敢独自一人走到老百姓中间来,这正是众怒难犯的道理。每个群体,都有自己的游戏规则。还要想、还必须生活在自己的群体中,就要注意了不能触犯这些游戏规则。这些生活中的规则不是墙,不能当即回报你个头破血流,但你千万不要侥幸地认为它很宽容。实际上,它的惩罚远比墙要残酷得多。它像一个贪得无厌的泼皮无赖,因为你招惹了他,他便要在以后的无限长的时间里,张着无底洞般的血盆大口,漫不经意地从你身上勒索去一笔又一笔的高额赔偿。与此同时,你是那样的无可奈何。你的痛苦的哀鸣尽管是那样的悲惨,但没有人会帮助你。很多时候,也没有人帮得上你。因为你所触犯的正是生活的游戏法则,你就理所应当受到它的惩罚。所有触犯它的人都要受到惩罚,这是规矩,也是常识性问题,所以,不要怪罪人们没有同情心,他们不嘲笑你已经是很难能可贵了。
方颜是在中午开饭之前离开保卫科的。起初,她看见一个年轻的保安不声不响地为她开了门,还以为新的一天的战斗又要打响了呢!但他对她说可以走了,这使她不无惊愕,但很快,她就明白了,她胜利了!他们拿她没办法!这是法制社会,干什么都要讲证据的!她冷笑了两声,拿捏出电影里那种无罪获释的恶贯满盈的家伙对待无可奈何的执法人员的极为放肆无礼的神气,对那满脸稚气的保安说:“怎么样?要放了我?没有证据?”然后她又尖笑了几声,道:“你们不怕纵虎归山?小伙子,去向你们的头儿报个信吧!你们无故剥夺了我的人身自由、侵犯了我的权利、损害了我的名誉,我要告你们!你们没有权利拘留我!我要告你们!咱们就走着瞧吧!”
一路上,她是那样的得意非凡。也许,在她用眼角扫视周围的循规蹈矩的同类时,对于他们的愚蠢和怯懦,她的胸膛定擂响着一阵阵狂妄的嘲笑。然而,当她回到她所熟悉的圈子里,她看到女生们的表情是那样稀奇古怪,就连昨日那几个满怀着愚蠢的同情心来卫生科探望了她并跟她同仇敌忾的姑娘们,一见她进屋,就像一只只受了惊吓的小兔子,张张惶惶、连蹦带跳地逃走了。她们怕她呢!像怕毒蛇猛兽似的怕着她呢!她的威风至今可谓发挥到了极至!
当然,很快的,她就明白了她们怕她的原因。那些个该死的通告!它们会杀死她的!她面对着它们,满脸煞白,感觉到了它们无边巨大的威力正铺天盖地的向她迫来。
白天她们躲着她,这还不算,到了夜间,她们竟然不敢回来,跑到隔壁寝室跟人合铺去了。这中间竟有平日跟她最要好的余海霞,这个该死的娘们儿!而能在寝室里坚持到最后的竟是那个呆如木鸡的袁梅和那个胆小怕事的幸免于难者,这真是个天大的讽刺!可能她们最终还是按捺不住恐惧,不然怎么会悄声没响地溜出去了呢?当然,这些受惊的宝宝们还暗地里向老师强烈要求要调换寝室,这应该是多么的合乎情理!
女生们怕她,男生们可不怕她,他们对她不屑一顾,斜睨着眼睛就像在看一坨屎。如果,她的座位周围不幸有个男生,那这个男生必定会冷哼一声,摔桌子打板凳地收拾起自己的用物,远远地另找个位子坐下来——好像她身上散发着一种气味浓郁的恶臭让他们避之不及。在这样的情形下,没两天,她就自觉地把座位退缩到教室最远的角落里。又过了几天,她就选择了走读,在校外租房住宿了。她的这个选择在当时让全校老师都长松了一口气。我在隐忍着些须的怜悯之余,也是乐得轻松。但到了今天,每每想到她的惨死,我就深感难辞其咎而耿耿难安,也难免不为当年的未曾得以实现的改造计划而惆怅百结、空余遗恨了。
虽然来上课的路程是远了,但她再也没有迟到、早退、旷课缺席。她也没洒香水了,有些时候,甚至没有化妆,竟光秃着眉毛早早地坐在教室的角落里了。那最末一排远离窗户的最右边的位置已经固定给她了。可能,她已经意识到,这些美化生活的东西有没有,用不用,对于她的校园生活已经丝毫无损了。
很多时候,我都在暗自震惊,是什么事物或者精神竟能支持着这样一个曾经是那样的自命不凡、傲慢无比的年轻女孩子在这样的劣境下坚持到最后?其忍辱负重、忍气吞声、不屈不挠的精神面貌真可与卧薪尝胆的越王勾践相比!是她已经翻然悔悟还是她原就是块硬骨头、更适应在逆境中奋发图强?是因为那张为之奋斗了十多年的、不能毁于一旦的势在必取的大学文凭,还是那十根指头上挂得满当当且数目还在不断增多的亮闪闪的戒指,或者是总要在周五全天的课上完之后专程来接她去欢度周末的那些个小轿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