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是你啊!”她兀自惊喜,突突狂跳的心儿瞬间安分了许多。“你们吃饭了没有?”她是中国人,问候吃饭是中国人的习惯性礼貌,她不会唾弃。
“吃过了。你呢?”
“我也吃过了,刚吃过。今晚我们全班聚餐,就是上次圣诞晚会定下的那个,由我和其他二十几个同学请客。”
“哦,你们一人出多少钱啊?”
她很快想起言多必失的道理。就怪自己太紧张了,一紧张就不知所云,就分不清什么当讲不当讲。她敢对妈妈说她一个人就出了五百块钱吗?连沈浩都认为她当了‘傻大冒’。她定了一下神,就道:“我们一个人出二十块钱。”
母亲只是在那边‘哦’了一声,虽然只是一声没带任何感**彩的极平常的响应,她却能从母亲简短平淡的响应中,感觉到出二十块钱还是太多了——但实际上她是出了五百!为了安慰母亲,更可能是为了安慰自己,她就说:“妈妈,今天下午我已经领到奖学金了。”
“多少?”
“五百。”她口气中没有丝毫炫耀和喜悦的成分,因为钱已经没了,并且她正为此沮丧得紧。
“去买点有用的东西吧,不要抛洒了。”母亲听到女儿的好消息也没有为她高兴,她的语气极为平淡,甚至有些低沉,甚至还叹了口气,才悠悠地道。“我也不知道该怎样说你。上次,你告诉我,你的同学得了白血病,你一下子就捐了五百块钱出去,直到现在,我还没有回过神来。”
“妈妈。”晓晴嘟起嘴巴,内疚地叫了一声。
“虽然家里不缺钱用,但是,”
“妈妈,我知道我错了。”她天资聪慧,悟性很强,因此认错也快。
“倒不是错了,一个人富有同情心是对的。但是,你想过没有,你捐了这么多钱,又不是为了出风头,也不是为了什么名什么利,纯粹是为了你的好心,而你的同学又会怎样议论你?又会怎样议论我们?他们会不会觉得你父母的钱来得轻松,该你捐的?可能还嫌你捐少了?”
道理浅显易懂,但她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呢?“妈妈!”她叫道。她难受极了,一个一向自以为聪明的人突然明白了自己竟是个傻瓜,这绝对是天地间最让人难以接受的不幸之一。
她真的受不了了!她真蠢啊!
“你是学财经的,对钱的用法应该比常人理智。虽然,你平时也显得很节约,但是,从这件事来看,你还是感情用事的。只凭着一时的头脑发热想怎么做就怎么做,这种做法,对你以后出来工作是很不利的。”
“妈妈,我知道了。”
“哎,妈妈也不该责怪你。你也看到了,我跟你爸爸现在这种情形,将来是什么样谁都保不准。”
“妈妈,你们现在——?”她突然紧张起来,一颗心便悬到了半空中。
“你大学读了,并不等于就完事了,你还得继续读书,还要继续用钱。将来出来工作,说不定还需要更多的钱……”
妈妈在跟她谈钱了!什么时候妈妈对她说过这样的话?因为她的节省,妈妈还经常鼓励她放放心心的用钱。妈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因为她在担心了。她在担心将来,一个市长的妻子在担心将来缺钱用?!这岂不是天大的笑话?!这不是笑话,这是事实,很残酷的事实,她完全能够理解妈妈的心情。如果说,是因为她跟爸爸感情的不和导致家庭的破裂,这虽是不幸,但并不可怕,在经济方面对于大家都没有多大的影响,从某种意义上来讲离婚对他们也许还算得上是一种解脱——根据众多离婚人士的见诸于公众刊物的公开言论。而这时,最让晓晴心痛、最让她不能接受的就是父亲的苍老和父亲罹患的疾病。谁都明白心绞痛意味着什么:猝然发作,猝然离去,不留给后人一点回旋的余地。她亲眼目睹了父亲发病的全过程,现在想起犹为恐惧。也许这一天不会来得太早,但也可能迅速降临。爸爸不愉快,这是最重要的,这会加速他病情的发展!
如坠万丈深渊,便是晓晴此刻的体验。一个人,知道自己的愚蠢,这不足忧惧:本来就愚蠢,现在只是明白了自己愚蠢,并且这么多年都过来了,还风调雨顺的,说明愚蠢并不是生活的障碍,之所以说‘傻子有傻福’,就体现了这个道理。但是,一个习惯于依赖的人,一个一向依恋父母、被他们的爱浇灌得幸福得不知所云的人——尤其是一个涉世未深的年轻的女孩子,明白自己的不可知的未来是多么的艰难,她现在拥有的幸福是多么的虚幻、多么的脆弱,而她必须面对——不管这一天是早是迟,她都必须面对可恶的心脏病缩短父亲的寿命,从她身边提前带走世界上她的最爱的亲人,这又是多么悲哀可怕的事!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富贵荣华不过是昙花一现!有谁能明白她此刻的心情?恐惧和悲哀,在无垠的愧疚之海中翻滚着、汹涌着。如果没有沈浩在场,她定会痛哭失声!
“妈妈,我太不懂事了,你骂我吧!”
“晓晴,你不要太自责了,你并没有做错什么。”
“妈妈,你骂我吧,你骂我我会好受一点。”
“乖,你怎么了?妈妈只不过说了这几句——妈妈又怎么舍得骂你呢?你那么懂事。”
突然间,泪如泉涌,怕被沈浩发现,她疾步走到墙角站定。她低下头,用手背拭着脸上的泪水,继续问道:“妈妈,我走了以后,爸爸还发心绞痛吗?”
“没有,应该没有。”
妈妈竟然不了解爸爸的病,可知他们的关系有多么疏远!
“妈妈,我简直想象不出来,我走了以后,你跟爸爸是怎么生活的?”
“晓晴,你在担心什么呢?妈妈早上不是跟你说过了?”
“但是,你们的感情并不好。”
“我要怎样跟你说你才能明白呢?你知道,你爸爸是上了点岁数的人,又带了病,分开来睡对他有好处。”
“正因为他有病,才更需要你的关心。”
“晓晴,你放心吧,只要你妈妈在,你爸爸就不会出事的。”
“妈妈,你把你房间的床换成两张单人床吧。”
“这事儿以后再说吧!”
“以后再说?那现在怎么办?”她心急如焚。
“那,我以后每天晚上多起来几道吧。”
每天晚上多起来几道,谁经得起这种劳累呢?突然,她又觉得对不起妈妈了,她又在给妈妈施压了。说实话,妈妈又要上班、又要做家务,已经够辛苦了。
“妈妈,其实,只要爸爸睡着了,就应该不会有事的。或者,叫爸爸睡我的房间吧,这样,你们会近一点。”
“好吧,晓晴,我们就说到这里吧。”
“妈妈,我到现在还没有弄清楚你们之间的关系究竟怎么样了?你们之间,还说话吗?”
“哎呀!你在瞎担心些什么呀!怎么不说话呢?就算没说话,只要知道对方在屋子里,心里就踏实了。‘少年夫妻老来伴’,你以后到了我们这个年纪,就明白这个道理了。”
“妈妈,你的意思是,你们除了晚上没睡在一起,其他时候,都跟从前一样?”
“基本上吧。”
“哦,那我就放心了。”这时,她忍不住长抽了口气,郁结在胸中的闷气便略略顺过来了。
“好吧,晓晴,”妈妈又想着要收线了。不过,晓晴突然想起一件事,觉得很有必要说一说,为了保护自己的亲人,就算是泄漏天机她也要做了。
“妈妈,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晓月跟李先民已经分手了。”
“我已经知道了。”
“你知道了?是姨妈告诉你的?”
“不是。前两天在商场,碰到李先民跟地税局的小马走在一起。”
“小马?小马是男的还是女的?”
“是一个女孩子,李先民给我介绍说是他的女朋友。”
“这么快?!李先民跟晓月才分手啊!”她大惊,突然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更觉得必须跟妈妈提个醒儿。于是,她又问道:“妈妈,李先民当时对你的态度没有什么特别的吧?”
“有一点慌张,可能没想到会碰上我。”
“妈妈,你知不知道,是晓月甩的他。上周他跑到姨妈家去了,晓月看不惯他,就跟他分手了,还把戒指还给了他。李先民这么快就又交了女朋友,很可能是因为受了晓月的气觉得不甘心才这样做的。我担心,李仁厚一家会忌恨在心,这会对爸爸更不利。”
“这有什么好担心的?谁都清楚,晓月跟他是不会长久的。他们分了手,对双方都有好处。”
晓晴突然懵了。当初,为了他们的事,全家都闹得轰轰烈烈的。爱的爱得死去活来,看的看得热泪盈眶,这时,却又说早看穿了,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啊!她还不死心,又继续问:
“连李仁厚和王阿姨他们都是这样看的吗?”
“别问这么多了。你李伯伯他没有这个脑筋,他就坐不到今天这个位置上来。”
“妈妈,那车子的事呢?他们还帮姨爹进车子吗?”
“哎呀!你担心的事情实在太多了!这车子的事情,也不过是说说而已。如果他们帮了忙,你姨爹自然会给他们报酬。如果他们不帮,也就算了,有什么大不了的呢?你姨爹又不是没有他们帮忙就活不下去了。”
又是一件随随便便的事情!究竟是自己太认真,还是自己理解错误?
“晓晴,妈妈现在倒要跟你提个醒儿,你现在的任务是读书,别老是东想西想的!”
“知道了,妈妈。”一肚子的委屈何处诉啊!
“好了吧,我们今天就说到这里。以后再说,再见!”话音未落,妈妈就收线了。
晓晴长吸了一口气,不住地暗骂自己瞎操心。揉了揉泪干过后的紧绷绷的脸,她便回身向沈浩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