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两人就出了校门来到花店。此时,花店已经打烊了,铝合金卷帘门上留着一个洞开着的小门。沈浩敲了敲门,就牵着晓晴径直走进去。花店的老板娘,一个年约四十的中年妇女听见了外面的响动,便从被花架隔出的里间走出来。
“买花啊!”她问着,笑意便在她脸上无中生有地堆起来。
“嗯,进来瞧一瞧,有个朋友生病了。”随随便便的,沈浩就改变了进来的初衷,晓晴深为愕然。
“朋友生病,送花是最好的了!”老板娘走到花架前,指着上面的一排排的鲜花,道:“我这花店的花最新鲜了!你瞧,这么多种类,你可以自己挑选、自己搭配。这儿还有现成的花篮,送病人最方便,又漂亮又庄重又不用挑选搭配,提着就可走路。”
“花篮太呆板。你这并蒂莲多少钱一支?”
“三块钱一支。”
“星星草呢?”
“星星草也是。”
“你这里的花可真贵啊!那,这红玫瑰呢?”
“红玫瑰是一块钱两支,如果你要得多,一块钱三支就拿给你。”
“包装费呢?”
“两块,你买得多的话,就给你免了吧。”老板娘再度让利。
“那好,我现在就来跟你谈点儿正事。你还记得我吗?”
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倒把老板娘问懵怔了。她怔怔地望住沈浩,旋即,就笑起来,道:“记得、记得,咋会不记得呢?这位就是你的女朋友啊?好漂亮啊!难怪你这么有心啊!你们俩真是般配啊!”
老板娘一声声赞叹让晓晴飘飘然地羞涩了,而沈浩却不以为然,他冷哼了一声,道:“记得就好!那你还记不记得,你是叫谁送的花呢?”
老板娘的笑容立马就变得僵硬了,她讪讪地看着沈浩。
“你可真损啊!居然叫那老太婆送花!你可把我们害惨了!你说说看,这事儿该怎么办?”沈浩说着,就在屋内的唯一一张沙发上坐下来,并斜靠着沙发的扶手,漫不经心地翘起了二郎腿。
“你们,不也是好好的吗?”
“好好的?!你问问她,究竟好不好?!”
老板娘便疑惑不安地望着晓晴。晓晴被她看着,感觉自己不仅是个人证,而且还是个比人证更起作用的物证正被她审度着,这种感觉让她既羞又臊又不安,她便紧抿着嘴唇,低了头真像个物证一样无言地呈放在她面前。“这不是好好的吗,这?有什么问题吗?这?”老板娘问。沈浩不答她,他慢吞吞地从西服里掏出一盒烟来,慢吞吞地从中抽出一支,又慢吞吞地掏出一枚精巧的金属打火机,用它潇洒的将烟点燃了,接着又潇洒惬意地从呼吸道慢吞吞地幽出一抹儿轻烟来。老板娘的眼睛便一会儿盯着他的烟盒,一会儿又盯着他的火机,最后又盯着他吐烟的样子,观察完了整个一套抽烟的程序,她方又道:
“这位小哥,我知道你们都是讲究情调的人,算是我这个老大姐不懂事,我在这里给你们赔礼道歉,该呢?”
“哼!”沈浩嗤之以鼻,待把肺里的烟雾喷完了,他才慢吞吞地说道:“你这么着就把我们打发了?你知不知道,这可是我第一次送花追女孩子哎!就遇到你在中间捣鬼。你说,我是不是很倒霉?!第一次,你就让我出师不利,你是存了心霉我啊!”
“啧啧啧,瞧你说哪儿的话呢!你千万别这么想啊……”
“你瞧瞧她,她看上去像是受过欺负的人吗?你知道她的爷爷奶奶是谁吗?说出来,怕要把你吓一跳!你倒好,居然叫那个老太婆给她送花,清早五点过就在女生楼下大吵大闹,把全校师生都轰动了!”
晓晴听他把她的爷爷奶奶都扯出来了,好像他也知道她爷爷奶奶是什么伟人似的,完全是胡诌瞎扯!而老板娘又狐疑不安地把她望着,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在这种情形下,晓晴想笑又不敢笑,怕把事情笑黄了,只得强强的绷紧了脸,忍着。
“哎,也不怪那婆婆,都怪我们不好。那婆婆也是帮忙,她捡了垃圾,还要赶着回去做早餐出来卖……”
“天,她当时还在捡垃圾!”沈浩大摇其头,大声叹气:“你的意思是,倒是我不体谅她了?”
晓晴听他这样一说,更加的忍俊不禁。老板娘一说一个错,就只有愁眉苦脸地望着沈浩。沈浩倒向沙发的椅背,慢条斯理地道:
“我居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真相的人!如果今天她不告诉我,我这个‘冤死鬼’怕要一直当下去了!你知不知道,她收到花后,就把它扔到楼下,还哭了几天几夜!平白无故受人侮辱,成了全财经大学的笑料,谁受得了这个?你现在去问问,随你去问学校里的哪一个,谁不知道这件事?谁不知道我故意羞辱她了……”
“这位哥,你也别再费口舌了!我把送花的钱退给你们就是!就当是我白送了!”老板娘虽然退了一步,口气却很生硬,就像鸡蛋碰在石头上,虽然裂了缝,却也是硬碰硬、响亮亮的毫不示弱。
“你不要这样不耐烦!是你让我们触霉头哎!你以为退点人工费就了事了吗?”
“那你想要怎样?!”
“哼!现在不是时兴什么精神损失费吗?”
“哈!你想要讹诈我哦?你找错门儿了,小伙子!老娘我今天就把门关了,生意也不做了,看你们能把我怎样!我跟你们奉陪到底!”老板娘开始耍泼,露出她天不怕、地不怕的巾帼本色。她说着,就卷起了一阵飓风,气势汹汹地冲到门口要去关门。
一般来说,男人跟女人对擂,不会输到哪里,但是一个文弱的书生对一个凶悍的中年妇女,就无异于一只年幼的虎仔对一头疯狂的母狼,想必也只有被咬死的份了。晓晴原就忐忑不安的,见老板娘这副凶神恶煞的样子,也是吓了一跳,心中更没了底。
“老娘?你倒当起我老娘来了!我还讹诈我老娘呢!”沈浩软硬不吃,依旧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冷着声音说,一副临危不惧的样子。突然间,他的漫不经心的声音就变得凌厉起来:“你别说得这样难听!你睁大了眼睛瞧瞧,我们是靠这个混饭吃的吗?我现在只想叫你关门走人!”说着,他便掏出了他的那枚大小形同打火机的精巧别致的手机。老板娘一看,脸色瞬间大变,英雄本色刚一张扬出来转瞬就夭折了。她像只蔫了气的皮球,手扶着还未关上的门,就傻愣楞地看着沈浩不再动弹。不说是老板娘,就是晓晴初次看到这种造型别致的手机,也大有空前绝后之感。不是她早知沈浩其人,恐怕也会认为他定是何方神圣呢!
沈浩拿着手机,对老板娘轻描淡写地说道:“我找个工商局的人来说说。”
老板娘瞅着沈浩,突然就一把抓住晓晴的胳膊,哭丧着脸求道:“小姐,你帮我劝劝他吧!我跟我女儿孤儿寡母的俩个人,就靠这个店子维持生活了!我女儿她爹又死得早,我又当爹又当妈,一个人挣钱来供一个孩子读书,你说有多难哪!你帮我劝劝他吧!”
晓晴哪能承受得了一个长辈的央求,并且说得这样可怜,惭愧之余更大动恻隐之心,便劝沈浩算了吧。沈浩看了她们一眼,却依旧拨打他的手机。晓晴见他竟敢不买自己的帐,并且这整个事情也完全是胡闹!无聊透顶!她在这里算什么?为虎作伥啊?她不由得有些生气了。
“喂,舅舅啊?……你在哪儿啊?我听见你那边怪闹的……你又在夜总会啊!舅妈知道又有你好过的了!……好的,我不会告诉她的……我有一点小事,想找你帮个忙……”
“你尽管打你的电话吧!我走了!”晓晴火气冲天的作势要走。
“喂喂……等一下!”沈浩连忙起身,把正要走出门的晓晴拉住了,却依旧对着手机慢吞吞的说道:“是这样的,我们学校对面有一家花店,生意满好的,我想把它盘下来……我已经初步估算过了,只要好好地做,一个月赚个万把块钱没问题……我知道,我现在在读书,我请个人不就行了?……哎,舅舅啊,你别这个那个的了!你帮我想个法子,越简单、越直接越好。我这里也有些证据……哎,舅舅啊,你也知道我现在手头紧,你不也老是在劝我做点儿正经事情吗?……哦,哦,好吧,……好吧,……那好吧,明儿一早你拉了人来再谈吧……就在学校大门附近,到了叫我。”
这中间,晓晴也挣扎了几次,皆因被他抓得太牢,她无法挣脱出来抽身离去。听他说得这样有板有眼、声势吓人的,听听!一个手头缺钱使的大学生要买门面了,并且想买哪个门面就要买哪个门面,多气派啊!——她忍不住的好奇心切,挣了几次没挣脱出来,就不再想着要走了,倒愿意留下来看个真切明白。
沈浩关掉手机,老板娘的脸都气绿了。他漫不经心地对她说:“怎么着?该怎样来赔偿我们的损失,你心里应该有数了吧?”
“你要怎么样,你就说吧。”老板娘蔫不拉叽地说。
“要你赔个一万、两万的,你觉得怎样呢?”
老板娘长抽了一口冷气,正欲义愤填膺地申诉,沈浩却用话头止住了她:“我也觉得,钱虽然不多,怕也要把你气出病来。就这么着吧,我这个月的生活费已经超前透支了,你只需要拿三千块出来,把我这个月的生活费给垫上。”
老板娘脸都气歪了,却要尽量把面部表情调整成一副哭相,并且还使劲儿挤眨着眼睛,想挤出滴眼泪来,但眼泪又太不懂事,千挤万挤就是不出来。晓晴看着她这副样子,着实为她着急。就带着这副表情,老板娘哭丧着声音求道:“这位哥!我们都是做小本生意的人,一个月除了门面费不说,这样税、那样税的一交上去,就剩点稀饭钱了,哪赚得了上万块钱啊!这位小姐儿,你劝劝他吧!你们都是体体面面、正正经经的大学生,家里有权有势的,哪儿缺我这几个小钱用啊!”
晓晴便望着沈浩,她没有发言表态,因为她正在观察他的为人如何。沈浩看了晓晴一眼,就道:“你先别说你是做小本生意的,你虽然做小本生意赚的可是大钱啊!当初,你看我急着要花,你就要我五块钱一枝,你看,你这生意可是一本万利啊!我说要人送花,你就马上定出你的送花的价格来,说早上几点钟以前又是多少,晚上几点钟以后又是多少,我都认了。我要求你找个年轻点的来送,你就把你女儿支出来,说要五十块,还收我二十块钱的包装费,我也认了。结果,临到末了,你却来了个偷梁换柱,找了个老太婆来……”
“都怪这个死丫头!那天疯得太晚,第二天就起不来。你也知道,那两天正是你们年轻人的圣诞节……”
“别说这些了!你女儿起不来,那你是干啥的?你总不该叫一个捡垃圾的老太婆一边捡垃圾一边送花吧!你以为你只要把花送到了,就可以瞒天过海,没有人会在乎是谁送的?好了好了,我也不想跟你多说了!你看,我体谅你赔不出上万的钱,要你只出三千块,你还是说你出不了,那你说,什么价钱你承受得起?”
老板娘听他这样一说,黯然的眼神在沈浩的脸上呆了片刻,蓦地,似乎明白过来,一抹喜色便让她的眼神恢复了精明的光亮,于是,她的精明的眼睛就在他俩脸上迅速地扫描了一下,她就陪着笑脸说道:“我知道,你们从小都是些正正经经、认认真真读书的好孩子,所以才能够考上这个学校。哎,都怪我这人啊!平时懒散惯了,也该当被罚!这样吧,我如数退还你买花的钱,另外再送小姐两朵红玫瑰,就当是我对你们的祝福吧!小姐真长得漂亮,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像你这样漂亮的小妹妹。你看,她不仅漂亮,脸相又好。你看她这眉毛,这眼睛,这鼻子,这嘴巴,这额头,生得无一不是恰到好处。尤其是这个鼻子,是一副敛财的鼻子。不瞒你们说,我还真会看相呢!你看这鼻头,还有这两侧的鼻翼,收得多好!长了这种鼻相的人,将来一定大富大贵!小姐的五官生得无一不好,和和气气的,大家闺秀的模样,谁见了谁都会喜欢……”
老板娘投其所好,不遗余力地吹捧中心人物。虽然极庸俗,沈浩听着,也不由得神采飞扬。他情不自禁地握着晓晴的手,一边听老板娘的解说分析,一边在老板娘的指点下含情脉脉地观察晓晴的面相。晓晴则是窘得无所遁形,脸上红霞片片飘飞,羞涩之情无以复加。
老板娘不失时机地为晓晴送上两朵红玫瑰,道:“你们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早知道是给小姐儿送花,我都会亲自上门。这两朵玫瑰,就算是弥补我的过失,也算是我的祝福吧!”献了玫瑰,她便退回去倚着花架,笑眯眯地望着他俩,像拉家常似的,她不经意地问起沈浩:“这位小哥,你的舅舅是工商局的什么人啊?”
沈浩没有理睬她,依旧一往深情地看着晓晴。老板娘刚讨好了他,就碰了一鼻子的灰,不免有些悻悻然的。她瞅了沈浩一眼,就灰溜溜的问:“当时买花,一共是多少钱?”
她这一问不打紧,一问,沈浩便清醒了。他扶着晓晴的肩头转过身来道:“你的祝福我们还是要的,至于说到钱嘛,不对你做点惩罚我心里真还过不去。你看,宝贝儿,今天我们丢了五百块钱,就请她帮我们补上吧!”
“这位哥!我们刚才不是说好的?”老板娘急得跳了起来,脸上的笑容刷地没了。她一叫完,就用眼睛哀求晓晴。
晓晴真感抱歉,沈浩真是财迷了心窍,现实得太不可理喻了!她轻轻戳了戳他,埋怨道:“哎!你这是怎么啦?!”
“谁跟你说好了?”沈浩没有理会晓晴,他心无旁鹜地继续讹诈老板娘:“我跟你说,五百块钱已经是底线了!趁着我现在心情好,还没改变主意。如你不想干就拉倒,随你的便!明儿个你可别后悔!”
老板娘的脸又哭丧起来,她又恢复了哀求的腔调,道:“这位哥,我们都是做小本生意的……”
“做小本生意,我看你可是做大生意的料!谁个做小本生意不出力就能把钱赚到?你又要赚钱,又不愿跑腿,你可是正经八百的翘足大老板啊。”
“你这位小哥真会取笑!那就减半吧!二百五,行吗?”
“二百五!你是在骂人吗?”沈浩放开晓晴,就走到老板娘面前,咄咄逼人地俯视着她。
“哪敢呢?这位哥!我们这些做小本生意的,哪敢得罪你们这些公子哥呢?”
“少说费话,钱拿来就算了。”沈浩不耐烦的道。
老板娘看着沈浩,知是彻底无望,就从裤包里摸出一大把乱七糟八的零碎钞票来。她捧着钞票愁眉苦脸的道:“你们看吧,这就是我今天卖花的钱。除去成本费,也不过只赚了二三十块钱,明儿个,我女儿还要交学费呢!”
“那好,这些钱你就留着给你女儿交学费,你另外给我找点干净的整票子来。”
“我另外哪还有钱呢?”
“别跟我玩花样,我的耐性是有限度的。”
老板娘就把钱放在柜台上,要从中找钱给沈浩。沈浩用指头敲着柜台,道:“你在打发叫花子啊!把抽屉打开!”
老板娘只得摸出钥匙来,开了锁,把柜台下面的抽屉拉出一条缝,她便伸进两个指头,眼睛紧盯着沈浩,从里面抽出一张百元大钞来。她把钞票放在桌面上,又依法炮制,又连续抽了两张出来,于是,她又开始讨价还价地求道:“小哥,三百吧!将近两倍了!”
“你老实点儿吧!不是有我女朋友为你说情,我才懒得跟你费口舌呢!”
于是,老板娘只得又摸了一张出来,又愁着脸道:“四百吧!四就是四季发财,可是个吉利数字。”
“你把‘四’留给你自己吧!你怎么不为我建议六百或者八百呢?你再说一句,我就要翻倍了!”
老板娘无可奈何地望了一眼面前这个无赖,终于把最后一张钱抽出来放在桌子上。
沈浩也不辨认真伪,就把钱收起来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终于送走了两个瘟神,老板娘便在他俩身后‘啪’地关上了门。沈浩又从从容容地倒回去,敲开了门:“你摔门干什么?”他平静地问门洞内的人,依然的不怒自威。
“我没摔门啊!”老板娘忍气吞声地解释道:“我这门关起来就是这么响。不信你来试一试吧!”
“那好,待我们走远以后你再关门,不要再让我们听到你关门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