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睁着眼睛还在做糊涂梦的话,那么,闭着眼睛在真正的梦里头倒会很清醒。
她果真梦见了晓棠,但是,他们不是在太阳宫里,而是在一个遮天蔽日的幽暗的树林里。并且还梦见了沈浩,他从曲径幽深处走出来,看见他们在一起,他的脸便白得像纸,她的脸也是。不过,她依然依偎着晓棠。晓棠是错误,当人们犯了错误又被发现了,他就得与错误定格在一起,两者便如影随形,再难分开。现在便是这样,她只能定定地看着沈浩失魂落魄地离去。她知道他快要死了,心里很痛,却依然定定地依偎着晓棠。
她的心就这样煎熬着,在梦中,整整一个晚上。
她醒了,知道是梦,怅惘的痛依然持续着。听着女妖们都起了床,她们在下面弄得乒乓作响,紧张便代替了梦的怅惘。她不敢动得丝毫,就像是被人捉奸在床。不,他人的放纵是隐蔽的,尚可知羞耻;她的放纵却胆敢不择时间、地点、场合,在同学们的包围之中,因此,她更应该惶恐不安、羞愧难当!她既痛又悔,既痛又悔,痛悔之切让她羞于见人。
如果说,夜是迷惑的温床,那么,清晨便是清醒的利刃了,而一整个白天呢,大概便是裁判夜的法庭了。她直挺挺地僵在床上,脚心和手心都在冒着湿腻腻的细汗,她依然赖着不动。四肢变得湿冷、粘滑,粘贴着被套,很难受,她依然赖着不动。就这样,她进入了一个清醒的痛悔的白天。
纹帐被人撩起来了,她看见了袁梅的上半截脸。袁梅说:“醒了都不起来,还在床上赖着做什么?快起来!”
她怔怔地看着袁梅,袁梅真是后知后觉啊!除了学习和书本,她总是后知后觉。她还是硬着头皮起来了,留意了几个女妖的神色,特别是下铺的何静,她们依旧冷着脸,一副要吃人的样子。她稍稍放了心,却依旧悔恨,悔恨得不知所措、呆头呆脑。
在袁梅的督促下,她晕头晕脑、丢三拉四的终于把自己收拾妥当。临走前,她记着把搁在床头的手机别在腰间,手机便在腰间扑楞楞地抖着,抖得她心里发慌。她看了袁梅一眼,袁梅端着饭盅,已经等了她老半天了。她取下手机,对她说:“我接个电话。”便走到窗前,把头探出窗外。
“好妹妹,你怎么老是不接我的电话?”
“我没听见,我忘记把振动换成铃声了。”她看见了等在宿舍楼下的沈浩,他站在靠近操场的路边儿,脸朝着宿舍大门望着,一副望穿秋水的样子。
“哦,我说嘛,我晨练回来就开始给你打电话,至少打了半个小时。哎,对了,好妹妹,你梦见我们到了太阳宫了么?”表哥问。
“你呢?”
“我,梦见了。你呢?”
“我也是。”这时,沈浩抬起头望向她所在的窗户,便发现了她。
“真的?”沈浩潇洒沉稳地向楼上的她挥了下手。
“真的。”她把脸扭向一边,不去看他。
“你梦见我们在做什么?”
“没做什么。”
“我也是。真奇怪啊,我们竟然什么都没做。”
“嗯。我们晚上再打吧,同学在等着我呢!”
“那好吧,晚上见。”
“晚上见。”
“再见。”
“再见。”
她关掉手机,看也不看楼下的他一眼,就转过身来对袁梅说走吧,便背起书包,拿起饭盒和袁梅一路出来。出得寝室,没有了女妖们,袁梅就问她又是她那个表哥?她又用眼镜背后的眼睛看着晓晴,同时又用了两个指头抽了抽鼻梁上的眼镜架。
晓晴点头承认,袁梅又问她是不是她表哥爱上她了?这个问题她已经问了不止五十遍。晓晴说她满脑子的坏髓。袁梅说没爱上才怪呢!打了一晚上的电话还没够,一大早又打来了。晓晴一笑了之,心里却忐忑着,连斜对面下铺的袁梅都听见了,离她更近的女妖们怎会听不见呢?
沈浩已经走到宿舍大门外的石阶下,见她们从里面走出来便上前两步迎着她们,让袁梅这个高度近视眼也发现了他。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她,便在晓晴的胳膊上使劲儿拧了一下。晓晴的脸便红了,她原本就有些晕头晕脑,被袁梅拧了一下,便越发的晕头晕脑了,就连每天都在进进出出、上上下下的三四步最平常的石阶也成了她的心头大碍。她走得很小心,深怕有个闪失,又在沈浩更加袁梅面前出糗,让他们笑话自己激动过头,连路都走不稳,虽然实际上她并不是为他。
下得台阶,走到沈浩面前,沈浩对她们说“嗨!”,袁梅也说“嗨!”。晓晴看着沈浩,他的脸异样的瘦削憔悴,好像在夜间被刀子刮掉了一层似的。脸色好苍白,苍白得正如梦中所见,只是那温婉的笑容、含情脉脉的眼睛大非梦中的凄凉绝望——如果现实中的他能与梦中的他相沟通,他现在的情形定会跟梦中一样了。
晓晴晕头晕脑的,她强强的牵动了一下嘴角来回应他的深情。袁梅自是清楚,不待他们发话,就先说:“我先走了,你们慢慢的来吧。我走快一点,去(教室)给你占座位。”说着,她便一路小跑似的走了。
只剩下他们两人,晓晴的脸有些晕红。沈浩看着她,突然就抓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指好冰。他说:“我又失眠了!我在楼下守了三个多小时,都快冻成个冰人了!不信,你摸摸我的脸!”说着,他就逮着她的手捂在他的脸上。真的好冰。晓晴忍不住想温暖他,却把手轻轻地抽出来了,不只是因为路上来来往往的学生,还因为梦中的事——她与表哥的事,她觉得她不配他这样爱她。
他跟着她来到食堂。她问他吃什么?他说她吃什么他就吃什么。她便打了一两稀饭,三根油条、三个鸡蛋。他没有东西盛稀饭,所以,其中两根油条和两个鸡蛋便是他的。
他们找了一张空桌坐下来。长方形的快餐桌,桔黄色的边,乳白的面,让他们脸对着脸,脚抵着脚。她啜着稀饭,他啃着油条,看着她低头吃饭的样子。晓晴的脸红晕晕的,不知是稀饭太烫了还是太羞怯的缘故。
“口好干啊,我要喝稀饭。”他说。
“但是,你没有东西来装稀饭啊!”她抬起脸来望着他说。
“我就喝你的。”他没待她同意,就端过她的饭盒喝了一口。
她的心便跳荡起来。许多女孩的心都为这种细节跳荡过:同吃一碗饭,同喝一瓶饮料,同啃一个苹果……幸好空气是公有的,不然,他呼吸了她的空气,她也会为此激动不已。不过,就算空气是公有的,呼吸同样的空气也不知引发了多少诗人爱恨缠绵的感叹!她的心在跳荡着,望着他,一个因为爱她而忘记了爱惜自己的男人。望着他喝着稀饭的无限惬意的样子,无限的怜爱便从心的深处柔柔的萦绕开来,浸透了全身,透在眼波中,柔溺着他。
稀饭的滚热使他的脸有了血色。他端着饭盒,浸在她眼睛的柔波里说:“我好幸福!现在,就是要我死了,我也没有遗憾了。”
她抿嘴一笑,低头不语,心内却好不苦涩。
他放下饭盒,绕过餐桌,在她身边坐下。他轻轻的压着她桌上的手,悄悄地对她说:“好想亲亲你!”她柔柔地看了他一眼,看见了他的柔情在眼睛里朦朦胧胧地亮着。他便飞快地挨了她的脸一下,在人声鼎沸的食堂里。她的脸羞得好红,他依旧轻压着她的手,柔情蜜意地望着她。
“你知道这个时候,我正在叫着你什么?”他问。
她低头含笑。
“我的小心肝儿!”他说。
她像突然被他推进了蜜罐里,甜蜜得不知所措。她不知所措,因为,她不配。是的,她不配。
他帮她把饭盒洗了放进口袋里。他拥着她走出食堂。她要他快些回去拿书,因为,时间已经不早了。
“你看我的眼睛。”他说,她便看着他的眼睛,它们疲倦得无以复加,眼窝子已经深深地凹陷下去,好看的双眼皮已经成了更具有憔悴美的三眼皮。“它们已经一宿都没有合拢过了。现在,它们正在强烈要求它们的主人把它们关闭。”
“难道,你不打算去上课啊?”她用现实的简洁的话来戳破爱河中人饶舌的诗情。
“如果,你能在我身边,它们会毫不困难地睁得大大的。既然你不能,就是用十根火柴棍,也无法把它们架起来。”
她嫣然一笑,柔柔的说道:“你一开始就耽误功课,这样不太好吧?”
他听了她的话,便拉着她的手,紧紧地握着,疲倦的眼睛笑得晶晶亮的,却佯装愁眉苦脸的说道:“功课倒不紧要,睡了个好觉再自己看书倒比强撑着去上课强。就是这一开始就不去上课,也不知道以后还会有多少节课要缺席?这样下去,怕只有被退学的份了,别人也要笑我‘不要江山要美人’了,我该怎么办呢?”他问着晓晴,深深地望着她,俏皮地笑着。晓晴知道自己说漏了嘴,再被他这样引申着、被他这样望着,更是窘得满面绯红。
他把她送到去教室的路口,便在学生如潮的路上,旁若无人的把她轻揽在怀里。他低了头,轻抵着她的前额柔声要求她:“说爱我吧!”
晓晴虚弱的“嗯”了一声,把他轻轻地推开了。他便拉着她的手,说:“我爱你,我的小心肝儿,到我梦里来吧。”
晓晴虚弱地回望着他,他任着她的手从他的手中柔柔的滑出去了,依依不舍的。
他站在路口,眼睛依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进入了教学楼再也不见。带着一声沉沉的叹息,他落落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