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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力挽狂澜(一)

一周的时间有多长?一周的时间有一万零八十分钟,有六十万零四千八百秒,有六亿零四百八十千万毫秒。在这漫长得没完没了的一周之中,晓晴知道了什么是梦魇。什么是梦魇?就是梦见一些乱七八糟的事儿,让她害怕得发疯,让她紧张得背气,让她的羞耻加倍地羞耻,让她的痛苦加倍的痛苦,并且,她逃无所逃。睡觉不再是解决问题的良方。睡眠这个朋友,在她最需要它的时候,变成了她的可怕的敌人。

睁着眼睛是好事,睁着眼睛让她很踏实,睁着眼睛她就能知道现在和过去,没有两样——现在的车轮正行驶在过去的轨道上,虽然中间越了轨,但是,它又开回来了,正沿着过去的规矩的安全的轨道驶向规矩的安全的未来。

因为安全,她就有回忆的心情;因为规矩,她就有幻想的激情。她会坐在书桌前,眼睛越过面前的书本,出神地望着窗外阴冷的雨景,思念起她的表哥来。思念是痛苦的,回忆却是甜蜜的,带着淡淡的忧伤。她总要情不自禁地想到如果表哥不是她真正的表哥那该有多好!在这时,幻想便是世间最可意的事情,它总是能听从心灵的呼唤,按照心的意愿超越现实,天马行空、任意驰骋。最后,她的幻想会大胆地落足于现实——她发现表哥长得并不太像他的父母,而表姐呢,无一不是她的父母掉在她身上的影子——这一对比,完全可以支持她的歌德巴赫猜想。有一次,她提着胆子面容天真的问她的母亲:“我觉得表哥不是姨爹姨妈的孩子,他并不像他们。”

“孩子就一定要像父母吗?你怎么会突然产生这种奇怪的想法?”母亲面带微笑。

母亲的反问探索进了她的内心深处,她没能从母亲那里得到一点线索,却被母亲的问话吓着了。她捕捉母亲的视线在母亲视线的反捕中只差以超光之速逃向窗外。

再有一次,那是在吃晚饭的时候,她问她的母亲:“妈妈,尤不二的儿子真的死了吗?”

母亲惊讶之余反问她:“你怎么会突然想到这个?”

“我,我也不知道,我一直不敢相信一个亲妈妈,会这样残忍地捂死她的儿子。”

“我对他家的事情并不太了解。”母亲犀利的目光直刺进她的脑袋瓜里:“那个年代,什么事情不会发生呢?”

看母亲的样子,她果真太想入非非了。母亲是个绝顶聪明的人,绝顶聪明就意味着她的疑心也非常人可比。晓晴是害怕母亲的,她没敢再向母亲袒露她的大胆的设想。

与此同时,她觉得自己不再是过去那个纯洁得像一页白纸的无知少女了,而是个深懂人情世故(大约仅限于男女间的人情世故,尤其是对男人的性)的成熟的女人。有时,她会为这种感觉感到幸福,因为她想到了表哥的好处,尤其是那些体贴入微的细致之处。想到入情处,她便会提起笔来,在纸上精描细绘。她有绘画的天赋,图画老师说过,她各方面都有天赋,但是,她却画不出表哥的样子。虽然表哥的样子纤毫毕现的刻在她的脑子里,尤其是那一刻他躺在身边醉笑着的样子,而她却画不出来。

但是,更多的时候,她会为她的‘成熟感’感到羞耻,从而变得惶惶不安,而变得痛苦不堪,而变得易激易怒。特别在晚上临睡之前,这个时候,疑心四起,一套套应该痛斥表哥、痛斥自己的理论便产生了——尤其是痛斥表哥的。为什么呢?如果表哥正经,他对她就不会超越兄妹之间的感情。如果表哥纯洁,一开始,他就不会做那样的事情。并且,他真的很不纯洁,因为他太懂了。他为什么太懂了?他说是他的初次,谁能相信他呢?一直到最后,就是她同意了的让表哥回家都成了表哥的负情变心之举:如果他爱我,他就应该留下来,多陪陪我。而他却走了,这说明他并不爱我,至少,他对我的爱没有我对他的那样深。他不爱我,却要我……!他不爱我,我为什么要跟他……!于是,她开始痛不欲生,每晚照例痛不欲生。

痛不欲生是指痛苦的程度,非指有轻生的念头,生命会一如继往的持续下去。正如睡觉一样,睡不着觉很痛苦,睡着了也很痛苦,因为要做噩梦,但是,到时躺到床上仍不失为一种习惯。明明睡不着,却要躺到床上去,夜便成了失眠者的可怕的朋友,静夜之声总爱与失眠者进行心与心的交流,让她充分体会黑夜的狰狞和恐怖。她是不相信鬼的,有天晚上,她相信它的存在。鬼是什么?是灵魂的具体体现。只要有灵魂,就会有鬼。不然,那幽幽忽忽、悲悲戚戚、若有若无的女人的凄凄哀哀的哭声从何而来?极度恐惧之下,心事也没了,痛苦也没了,只有恐惧,无边的恐惧,用了被子,将她没头没脑的裹上。第二天早上醒来,她又恢复了自我,晨曦的亮光让她勇气倍增。她用了唯物主义者的目光去观察她的母亲和父亲,他们若无其事的样子并没有什么异常。

她明显的瘦了,因为觉也睡不好,饭也吃不香。母亲说是因为她的扁桃体炎没有断根,细菌还在体内作怪的缘故。

周末是个好日子,因为爸爸妈妈不用去上班,能在家里陪她,能让她不再想表哥,能让她不会因为想表哥而心痛。周末不是个好日子,因为就要离开爸爸妈妈到学校去念书了。爸爸妈妈,哦!亲爱的爸爸妈妈,为什么总是要到分别的时候才觉着有愧于他们?离愁让愧疚倍加深切,而学校那边,又有什么好事在等着她呢?她该怎样去应付她们那一帮人呢?天啦!一团乱麻!乱得一塌糊涂!

乱麻是最好处理的,把它抛开便是。目前,最重要的是好好地陪着父母,好好地爱他们。

她走进父亲的书房——她明天就要离开了,而父亲却不能多陪陪她。她没有埋怨父亲,父亲工作上有太多的事,他总是处理不完;他的书厨里有太多的书,他总是看不完。她推开门悄悄地走进去,她想把父亲吓一跳。父亲正背对着门坐在书桌前,他的熟悉的背影让她好生感动。她走到的身后,一下就蒙住了他的眼睛。

“小坏蛋!快放开!”父亲道。晓晴咯咯地笑起来,便放开了父亲,同时,她看见父亲的面前摆着一张默迹未干的宣纸,上书‘何氏美人安天下!!!’。爸爸的书法是非常棒的,那个年代的人大都能写得一手好字。毛笔大字龙飞凤舞、风骨苍劲孤寒,愤懑之情力透纸背,后面那三个惊叹号更是触目惊心,像是喷射在宣纸上的悲愤的黑血——那正是父亲呕心沥血之血!

自刚放假回家那一晚,母亲对她说起父亲的事,她怎能不明白父亲处境?此时此刻,她更加深切地感受着沉寂在父亲内心深处的让父亲倍受煎熬的屈辱和愤怒。她强忍着胸中的悲痛,义愤填膺地问道:“爸爸,这个是什么意思?”

“晓晴,你对这句话有什么看法?”父亲平静地问她。

“这是谁说的?”

“你不管是谁说的,反正是嘴巴说的。”

“哼,那可怨不得你,要怪就得怪嘴巴的主人,是他们命不好,他们没有安天下的命,也没能生出个美人来安天下!他们只有嫉妒的份儿,只能躲在背后叽叽歪歪,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晓晴铁骨铮铮地道,柔弱的眼泪被她硬逼回去了。

“就这些?”父亲靠着椅背,摸着下巴问她。

“爸爸,你不要生气,你生气正中了他们的下怀!你千万不要生气!”

“爸爸没有生气,你也看到了,你爸爸不是好好的?”

“不,你不好!你心里正在难受,没有谁听到这种话不会难受。”

“你爸爸早就已经想得很通了,怎么会难受呢?声名鹊起的地方,必然有嫉妒和诽谤。你爸爸本来就不是官场中人。在这个位置上,我也坐得太久了。我不厌倦,别人也会厌倦的。我一直在考虑提请辞职的事情。你是爸爸的瓜心儿,不知道你有什么看法没有?”

“爸爸,如果,您真的已经厌倦了,您退出就行了,我还巴不得您少操点心呢!但是,在这个关键时刻提请辞职,怕那些人又要说什么‘赔了夫人又折兵’了。”

“市长都可以不当,还怕别人说闲话?你爸爸已经是快到六十的人了。虽然说不上什么功成名就,但自问还是有一点业绩的,所作所为还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爸爸!”晓晴突然哽咽起来,泪水溢满眼眶,她用劲把它们擦去了,叫道:“你不要这样老气横秋的好不好?你去照照镜子,你看上去像是快到六十的人吗?您的事情妈妈已经对我说了,如果您……”

“你妈妈对你说了?说了我些什么?”

“您的所有的不顺心的事情,包括您那次被人写匿名信,还有您目前的处境,李仁厚对您的威胁……”

“李仁厚对我的威胁?李仁厚现在……。你知道吗?我的最大的威胁就是你母亲!”

晓晴望着父亲,又想起了那晚出现的哭声。现在,她非常清楚,这哭声就是妈妈的!这哭声是多么凄怨!她的亲爱的妈妈竟会哭得这样凄怨!家里真的出了事,现在就要知道答案了!但是,她不需要这个答案,不需要发生任何事情!她要爸爸妈妈重归于好,她不需要听!她僵硬地站着,紧张得要命,就像是要被立即宣判死刑一样。

父亲往桌上一指,道:“这句话就是你母亲招来的,也正是你母亲的本意。”

“自从你们去了野鸡岭以后,你的母亲就发现了这个帮我稳住阵脚的方法。”父亲的嘴角微微牵出了一个讥诮的笑意。

晓晴望着父亲的神情心痛得发狂,这就是她的父亲!她的父亲对跟他朝朝暮暮二十年多的妻子的态度!他没有资格瞧不起妈妈!他没有资格让妈妈伤心!此时此刻,她更加明白,爸爸妈妈之间长达二十多年的感情已经破裂了。这些天来,没有姨妈一家在中间掺和,没有了表哥、表姐还有李先民引出来的趣事,没有他们制造出来的其乐融融的假象,这偌大一幢房子就形同冰窖。望着爸爸妈妈在她面前强装出来的若无其事的平静的态度,望着他们貌合神离的样子,她觉得好冷。他们心存怨恨,已经顾不上他们的心爱的女儿的感受。他们总是在互相回避,也总是在回避女儿询问的目光,而她也在逃避他们。她无法想象一个整体,一个严密结合在一起长达二十年的温暖的整体破裂开来是什么样子?她希望事情不会发展成这样,因为他们总是说“事情总是会解决的”。但是现在,她从父亲的脸上已经看出他已经得到了解决事情的办法。这种办法,正是她最最害怕看到的。

“爸爸!你误会妈妈了!”晓晴准备全力以赴、力挽狂澜,她道:“表姐和李先民是自愿的!他们之间的事情我最清楚,妈妈根本就没有插手这件事!”

父亲的讥笑从嘴角延伸开来侵占了整个脸部,用不完的讥笑还从鼻腔里冷哼出来。“是吗?”他冷笑着问道。

“我不要你误会妈妈!”晓晴叫道,她再受不了父亲冷酷绝情的讥笑。妈妈爱了他二十几年!他不能这样绝情!他不能为了他的名声伤害妈妈!她扑在父亲身上,没头没脑地捶打着父亲的胸膛,叫着:“我不要你误会妈妈!我不要你误会妈妈!”叫着叫着,她便恸声大哭。

父亲擦着眼角,任凭女儿乱打一气。晓晴哭得精疲力尽。她从父亲身上慢慢地滑下来。她跪在父亲面前,希望父亲能看在她的份上原谅母亲,祈求义无反顾、正直无私的父亲能多存一点温情,能继续给她一个完整的家。

父亲默默地抚摸着女儿的头发,温柔的眼神流露着无边的感伤——挥剑斩袖的温柔,决然断然的感伤。有谁见到过这种眼神?这种毁灭一切希望的、让人心如刀绞、心如死灰的眼神?晓晴见着父亲的神情,觉得他好疏远、好陌生、好超脱!却只为了他的名声、为了他的市长职位!陡然间,她觉得好累好累,心好冷好冷。胃部一阵又一阵地孪缩,使她忍不住想吐,她便跑到厕所里去吐了个天翻地覆,中午吃的东西全都抖抖巴巴地从胃里倒出来,并且刺激着她的咽喉部,呛得她好一阵咳嗽。她凑着水龙头将口漱净了,又对着墙上的镜子将那张泪眼婆娑的脸洗干净。泪水又夺眶而出,带着脸上的水珠一起跌落。她用冰冷的湿毛巾将它们全都擦干净。此刻,她需要镇静,镇静!她不需要感情用事。

她重又走回父亲的书房,正气凛然地对父亲道:“您说妈妈插手了这件事,我希望能听到证据,来证明妈妈对您二十多年的感情都是枉然。”

父亲很诧异地望着她,良久才哂然一笑,责备她道:“你不应该这样对你父亲说话。”

晓晴心中惭愧,却依旧硬挺挺地站着,眼睛盯着父亲不放。

“你真不愧是我的好女儿!你居然敢用这种态度来对待你的父亲!”父亲声调凄怆,他惨然一笑,摇了摇头又继续说道:“不过,我还是应该为你骄傲。你毕竟是我们何家的女儿,你的血管里流着的是我们何家的血,不管天大的事情,作为我们何家的女子,都应该能镇静下来。”

看着父亲的样子,晓晴怎不伤感?她心内酸涩,但是,她不需要感情用事,不需要跟父亲铙舌,她横下心来郑重其事地把她的要求重申了一遍:“爸爸,我明天就要去学校了,我希望在我走之前,能够得到一个满意的答案。”

“你要答案,就去问你母亲吧!”父亲恼羞成怒了。

“不,”晓晴不顾父亲生气,执意说道:“我想,妈妈无法给我一个完整的答案,她也许还没能明白过来您为什么要冷落她,她并不明白个中真意,我们都不明白中间的道理。不管是在她看来,还是在我看来,就算她真的插手了表姐的事情,也是为了您好,她现在对您的感情跟她过去的二十几年没有两样,也许还有增无减。我们中国有句古话,‘解铃还需系铃人’。既然是您对她产生了看法,那还得需要您来解释其中的道理。”为了替亲爱的母亲讨回公道,她不惜伤害父亲的感情与父亲对垒。此时此刻,她的思维异常敏捷清晰,言辞饶舌而尖刻,就像是又站到了辩论席上锋芒逼露地批驳和嘲弄她的对手。

父亲仰视着他的爱女,听她说完,他便垂下眼睑,用手支着下巴,沉默了许久,方喟然叹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