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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表哥表姐

“这两个大懒猪!非睡到十点钟不起来!好啊!你们就睡够懒觉慢慢地过来吧!现在,爸爸妈妈都又去上班了,看你们过来吃什么?自己煮面条吧!煮不好也不要怪我!”晓晴从沙发上站起来,看了看窗外,又一屁股倒在沙发上,随手捡起一张报纸,咕哝着道:“‘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不要怪我不给你们煮,我自己都不大会呢!”她的视线在报纸上停留了不到三十秒钟,她又站了起来:“早知道你们到现在还不来,我还不如先睡个午觉的好!电话也不打一个,究竟你们到了哪里也不知道!”说着,她便走到窗前,盯着外面的小路看了好一阵。脖子都看直了,还是不见目标现身,便扭动着僵直的颈项,走到钢琴面前,打开琴盖,胡乱地弹起来。就在这个时候,她听到外面有停车的声音,不知道是谁会在这里停车?也许是爸爸妈妈的客人来了,便想跑出去看,又听到电话铃在响,便跑去接电话。

“喂,是谁啊?”

“你说我是谁嘛?”表哥嬉皮笑脸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

“哎!哥哥呀!你们现在到了哪里了?”晓晴嚷嚷道。

“我都不知道到哪里了,我们的车抛锚了。”

“哦,还要等多久才修好啊?”

“我也不知道。”

“你问一问司机嘛。”

“我就是司机呀。”

“你就是司机?!你自己开的车?!”

“是啊。”

“那怎么办呢?你们都没事儿吧?”

“我们倒没什么,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晓晴听出表哥的声音有点吊儿郎当的,早觉得不对劲,又听到窗外有动静,便走过去偷偷一看,见表哥正在窗户底下跳起来望屋子里面的她。而表姐呢,早笑得蹲在地上,直不起腰来。

“好啊!你们骗我!”晓晴大声一嚷,倒把正在做跳跃运动的表哥吓得一跌坐。于是,表姐原本压抑着的笑声就肆无忌惮地爆发出来了。

晓晴一开门,表哥就“唷嗬”了一声道:“快来拥抱我吧!我的好妹妹。就差那么一点点,你就再见不着你的老表哥了。”

晓晴当胸就给他一拳:“见不着就算了!你还要骗我!”

“我骗你就遭天打雷劈!你不信就去看我的车吧。”

“你们真开了车来?在哪里?”

“就停在外面。”

晓晴一听,就飞跑了出去,果真见到一辆桑塔娜靠墙停着。

“怎么这么旧啊?是二手车?”晓晴问。

“是老爸下放的。他的坐骑升级了,换成了别克。”表哥说着走到车前,向晓晴指点道:“你看,就是这里。”晓晴走过去一看,车子的左前方凹进去一大块,引擎盖獠牙嵌骨的咧着嘴,车灯已经完全破碎了。她大惊失色地叫起来:“天啦!你们撞着什么了?撞得这么厉害!”

“就是他嘛,技术又不好,还要超车!”晓月就抱怨起来。

表哥对着地面啐了一口,愤愤而道:“你怎么老是张着嘴乱说?连交警都没有判我超车!”

“不是你要去超车,怎么会碰上那辆VOLVO?”

“啊?你们竟然撞的是豪华大巴?!”

表哥又啐了一口道:“就是那辆破东风,开得又慢,还要在我前面东跩西跩,害得我超车不成,倒被对面来的VOLVO给挂上了。”

“当时一定很惊险吧?”

“怎么不呢?!我们的车子被它撞得旋了个大圈!幸好,我当时只想着你,我一想到就要看不到我的好妹妹了,还死得很难看,我就急中生智,踩紧刹车——不然的话,表妹,我们就永远拜拜了。”

晓棠对表妹的‘爱慕’向来是直言不讳的,但是,出了这样的车祸,晓晴这个事外人已经听得汗毛直竖,而晓棠还有心情开玩笑,晓晴真是着急得不行:“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呢?”

“本来我一直是想超过东风车的,但是,当时正过一个弯道,我就想等过了这个弯道再说,没想到对面中巴车的后面一下就晃出了一辆VOLVO,来势汹汹,我一看就知道到不行了。如果我要避开它,把车往右打,那势必钻到东风车屁股底下,有可能还要冲到悬崖底下去,后果就更不堪设想。没有办法,我就踩紧刹车,对方也在紧急刹车,但是,VOLVO的惯性太强了,一时刹不住,就猛地冲过来,‘嘭’地一声,把我们的车撞了个正着,撞得我们七晕八素,什么都不清楚了。我唯一的条件反射就是紧紧地抱稳方向盘,死踩着刹车不放。”

“那晓月呢?你没有伤着什么地方吧?”

“她倒是没有,只知道尖声尖气地怪叫。”

“你还说我尖声尖气地怪叫!”晓月气愤之至,又尖叫起来:“如果我不是不放心你,没系好安全带的话,我早就没命了!”

“天啦!阿弥陀佛,谢天谢地!那后来又怎样呢?”晓晴双手合什,万分庆幸两个亲人死里逃生。

“后来嘛,就是傻等着交警来处理后事喽。”

“那怎么处理的呢?是你们赔还是他们赔?”

“当然是他们啦!虽然我是想超车,但是我没有超过去,我们的车子也没有过中线。”

“那他们呢?”

“他们的车轮已经压在中线上了,车头超出那么一大截!并且还在弯道超车,当然就该由他们来赔我们。”

“那他们赔了多少?”

“还得等车修好了再说。那司机也怪可怜的,一个大男人家,为这点小事哭哭啼啼,多不值啊!”

还是小事呢!晓晴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你的意思,是你不打算让他赔了?”

“我才不管他呢!这事由老爸去处理。现在,我只想找着那个破东风司机,狠狠地扁他一顿!只可惜他早就跑得无影无踪了。他妈的!没出事的时候像鸭子一样的摇,出了事就真成了东风了!”

表哥还很少在表妹面前如此恶狠狠地骂脏话,晓晴看出他尚且有些惊魂未定,便安慰道:“幸好你们还没有伤着,以后开车就一定要小心了。”

“没有以后了,我出师不利,这驾驶资格怕要被老爸给吊销了!喂,晓月,你听着,不准你对老爸他们说我什么什么超车之类的话,否则,就让你尝尝我拳头的滋味!”

“你敢!就是你超车!我就是要说!”晓月根本就不怕他这个老哥。

“好了好了!晓月还不是为了你好!你再这样莽莽撞撞的,不被撞死才怪呢!你们还没有吃饭吧?我去给你们煮面条。”面对着两个受了惊吓的亲人,晓晴不由得主动贤惠起来。于是,三兄妹进了屋。

晓晴将水烧好,走出厨房问两位客人:“你们要吃多少?”

“我要半斤!”表哥在卫生间里高声答道。

“你只给我下几根就行了,我顶多只要半两。”晓月道。

“那作料呢?还是你们自己来放吧?”

“你放就得了。”表哥道。

“哎,我先申明,放不好你们不要怨我啊!”晓晴道。

“我多放点辣椒少放点油就对了。”晓月道。

“我的要少放点辣椒多放点油。”表哥从卫生间里走出来,一边用毛巾擦着脸,一边说。

于是,晓晴又回到厨房,找出一把龙须面,看好了上面标的是500克,便比划好下了一半到锅里。再看一看手中的面条,觉着还剩一大半,又跟着丢了好些进去,然后就开始放作料。

姐姐要多放点辣椒少放点油,哥哥要少放点辣椒多放点油,她在心中念叨着。盐、味精、酱油,作料还没有放好,就听身后‘噗哧、噗哧’地响,扭头一看,面水溢出来了!燃气灶上积满了面水;那面水泡子正顶起锅盖,延着锅的四周,不断地流下来,打得火苗‘噗哧、噗哧’直往上窜。晓晴赶紧揭去锅盖,关了天然气,用筷子挑起面条看了一下,还没煮熟,但是面水就快烧干了。她又提来热水瓶,掺了好些开水进去继续煮。

待到作料放好了,她再去看锅里——哇噻!好大的一锅粘糊糊的面条啊!怎么吃啊!并且,由于火太大,锅的四周已被烧得黑糊糊的,淌在灶台上的面水也没来得及收拾,脏兮兮、亮汪汪的一片!惨不忍睹的一片狼藉!晓晴暗叫糟糕,‘眼不见为净’,千万别让他们给撞见了!于是,便手忙脚乱、一声不响地作善后工作。觉着一切看上去还基本满意后,就气定神闲地出来招呼客人:“喂,快来端你们的面条啊!”

兄妹二人刚好把自己收拾干净,听晓晴一叫,便走进厨房。

“哇噻!这么大一盆啊?!”晓棠大叫。

“我的也这么大一碗啊?”晓月也在嘀咕。

“我不小心煮多了,你们先尝尝味道吧。”晓晴嚼着嘴唇,真有些不好意思,虽说他们是表哥表姐,但毕竟也是客人啊。

“没关系,是你煮的,我就一定要把它吃完!”表哥很是仗义体贴地道。

当兄妹二人就着灶台,小心翼翼地将面条挑起来送进嘴里的时候,都不约而同地叫了起来:“MY GOD!好难吃的面条啊!”他们呲牙咧嘴的样子真教人惨不忍睹!晓晴不甘心地问道:“真有这么难吃吗?”说着,便拿过表哥手中的筷子,拈了一根,不,是一小截,大家都知道煮得过烂的面条不可能是一根根的,放进嘴里。

呀、呀、呀、呀、呀!晓晴强忍咽进肚里的痛苦,转过身若无其事地对客人们道:“并不是很难吃嘛!”

“MY GOD!”晓月大叫。

“你存心要害死你亲表哥啊!”晓棠也大叫。

晓晴实在无法,便安慰他们道:“你们就将就点吧!我的爸爸妈妈还没有吃到过我煮的面条呢!我就先煮给你们享受了。”

如此面重情更重的道理,令表哥表姐面面相觑。晓棠转而就道:“好,就凭你这话,我今天无论如何也要把这盆面条给咽下去!”

表哥愁眉苦脸的豪爽倒让晓晴有些不忍,于是,她就说道:“那就算了吧,中午还剩了好多菜,本来就是给你们准备的。如果你们不嫌弃,把它们加热了,还好吃得多。”

“那倒好、那倒好,只要不吃你这面条,我们就死里逃生了。”晓月连忙同意。

加热饭菜倒省事,只须把饭菜往微波炉里一放就得了。不过呢,吃一堑,长一智,表哥表姐对这个表妹委实放心不下,只得亲自捋袖下厨了。

晓晴帮着他们把饭菜放在客厅的茶几上,晓棠打开电视,晓晴也坐下来,乐滋滋地望着两个可爱的客人吃饭。

晓晴注意到了,今年表哥表姐的装束又比往年不同。表哥一身深黑色的中山装,从领口下来,一丝不苟地扣着十多粒亮闪闪的金属钮扣。而表姐却是一身黑色皮装,皮衣、皮裤、皮帽子,不过皮帽子在她进门的时候就被她扔到了沙发上,现在,正被表哥大大咧咧地坐在屁股底下。他们的头发也不再奇形怪状了,表哥的头发已经恢复成乌黑发亮的原色,并且略有些卷曲,大约是到理发店烫过了的,显得既稳重又富有朝气。而表姐的垂肩黑发又柔又顺、丝丝不乱、妥贴而飘逸,再加上那一身黑色皮装,把那张原本修饰得很好的脸衬得更加的白,更加的明眸皓齿、娇媚动人,整个人儿又精干、又柔媚,就像MTV上的迪士高舞女。晓晴看得有些呆了,忍不住伸手去撩她的头发,哇噻!滑如娟丝!柔如春水!心里好是羡慕,便问:

“晓月,你的发质怎么这么好啊?你用的是什么洗发水?”

“我这头发是经过离子烫了的,所以才有这么顺。”

“梨子烫?梨子来烫——”她嘀咕道,觉得很奇怪:“这梨子对头发也有营养啊?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是离子,离开的离,儿子的子,不是吃的梨子。”兄妹俩本来早就对这个土包子表妹习惯了,晓月吃得很斯文,又忙着解释,因此,在她还是忍不住笑起来的时候,并没有被嘴里的饭咽着。而表哥呢,一直只顾着埋头吃饭,并没有作好准备工作,猛一听到表妹此等笑话,还来不及笑,就误吸了一颗饭粒进气管,因此,他的表情转瞬间就变得极其痛苦,眼泪也挤出来了。“原来是正离子、负离子的离子哦。”晓晴根据表姐的‘离开儿子’兀自想通了,猛回神就发觉表哥一副怪样——竟对她这个表妹大惊小怪到此等自作自受的地步!就作气道:“你笑什么?这有什么好笑的?人家是不知道嘛。”

“就是嘛!人家晓晴本来就不知道嘛!你笑什么笑!”晓月说着顺手就给了哥哥一下,帮晓晴惩罚了他,又道:“其实这种烫法好多人都不知道,这是今年才从国外引进来的,只有大型理发店才有。”

“哦,”晓晴恍然大悟,难怪自己从来没听说过呢!“那你花了多少钱?”

晓月将她的一只纤纤素手向表妹展开。

“五十?”晓晴瞪大了眼睛问。

“五百。”晓月若无其事地道。

“五百!!!哇!你这个头还真值钱啊!”晓晴叹道,她素来知道这兄妹俩花钱如流水,但一听到这个数目,也忍不住有些暗暗心痛。在她看来,花五十大块到理发店去把头发梳顺已经算是很贵了。五百块,五百块啊!够她一个月的生活费了!要是峰呢,还有那些打工的学生呢?辛辛苦苦当一个月的邮差也只挣到两百块!五百块,相当于他们两个半月的工资了!是他们两个半月的生活费了!晓晴阴了一下,讪讪的,待回过神来,见晓棠还在脸红脖子粗地清理喉咙。为报此仇,晓晴便取笑他道:

“哥哥,你的‘鸡冠子’呢?怎么不见了?”

“他呀,他的‘鸡冠子’早叫一匹‘白狼’——”

晓棠捂着脖子,对着晓月瞪直了一对牛眼睛,晓月看他这副样子,就闭嘴不说了。晓晴觉得很奇怪。只听晓棠“哈”了一声,一粒米饭就出来了。他缓过气来,随口骂了声:“真该死!”

“你骂谁啊?”晓月扬脸直逼老哥。

“我骂这颗饭!我还敢骂你啊,老祖宗!”晓棠像是在向妹妹告饶。

晓晴看出些苗头,连忙追问:“哎,哥哥,‘白狼’是谁啊?”

“你猜呢?”晓棠支吾表妹。

“是医生吧?但是,医生跟你的头发又有什么关系呢?”晓晴转着眼珠想了想,说道:“哎,对了,是理发店的理发师!正规理发店的理发师有可能会穿白色工作服。”

“你真聪明,一猜就中!”晓棠表扬表妹,而晓月呢,只是在旁一味地笑。晓晴看着表姐的样儿,觉着其中定有隐情,一转念她就叫道:“你骗我!你骗我!你老实交待,‘白狼’是谁?!是不是你的女朋友?!”边说,边卷起报纸当棍使,向表哥敲来。

“我没骗你!我没骗你!”晓棠一边招架,一边求饶:“我怎么会骗你呢?”

“那你说白狼是谁?”晓晴停下来。

“就是你先才说的呀!”

“是吗?”晓晴向表姐求证。表姐笑着点头。

“那又有什么可谈的呢?理发师理所当然的要理头发。”晓晴很泄气,还以为又抓到了表哥的花边新闻了呢。

兄妹俩吃完了饭,晓晴正要为他们收拾碗筷,表哥就道:“你坐着,我来吧。”说着就极为麻利地把碗叠起来。

“哟!‘士别三日,必当刮目相看’啊?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勤快了?”晓晴揶揄表哥。有史以来第一次看到表哥如此精通家务的样子,晓晴还有点不习惯,便又道:“好了,你放着吧,我来洗。”

“我洗、我洗,你别洗,你就让我表现一回吧!”表哥道。

“晓晴,你就坐着,让他去洗吧,难得有机会让他表现。”晓月在旁劝表妹。

听晓月这样说,晓棠便将手中的碗在她面前一放,不客气地道:“让我表现,还不如让你表现!”晓月刚才还躲在空子里,只一句话,就惹火上身了。

“还是我来吧,你们真要表现,以后有的是机会。”晓晴说着,又去抱碗,晓棠却抢先将碗捧在手里,又对他的亲妹妹道:“这次便宜了你,下次就轮到你了。”

晓晴跟着表哥进了厨房,取过围腰就往自己身上套。晓棠一把给她扯了过去,说道:“洗碗很脏手的,还是我来。”晓晴见争也无用,只好帮着他把围腰系好。

别看表哥平时一副‘懒得晒蛇吃’的模样,做起家务来还真利落。看来做家务也不难,只要愿意去做,没有谁不会的。只是他人太高了,洗碗槽相对他来说就太低了,因此,他洗碗的时候,就只有‘面朝碗槽、背朝天’的份了。

晓晴心中着实有些感动,就站在一旁打外围。表哥洗筷子,她就帮着把筷子插进筒里;表哥洗碗,她就帮着把碗叠好放进消毒柜里。洗完了,表哥挺直了身,长吹了一口气,对晓晴道:“帮我把围腰取下来吧。”

晓晴帮他把围腰从脖子上取下来的时候,忍不住在他脸上亲了一口,道:“你真可爱!”

表哥先是一怔,随之就眉花眼笑地道:“早知道洗碗要得到奖励,我以前来的时候,不就天天洗碗了?”

晓晴笑道:“那倒未必。”

“喂,以后洗碗还会得到奖励吗?”表哥一边往手上抹香皂,一边笑兮兮地问。

“只要你肯。”她忍俊不禁地道。

“我申请,以后洗碗的事我包了。”

晓晴笑得乐呵呵的。

两人出来,晓月正在客厅内弹琴,见到晓晴便停下来问:“晓晴,你的歌谱呢?”

“那琴架上不是有一大叠吗?”

“你那是五线谱,我看不懂,我要看简谱。”

“我教了你这么多年,你还没学会?”

“那些蝌蚪、豌豆的,我一辈子都学不会。你给我找两本简谱来。”

“我记得应该有两本《流行歌曲》,只是想不起放到哪儿去了。”晓晴一边回忆,一边道。

“别理她,晓晴,她尽是乱弹琴、制造噪音,倒不如你来弹一段。”晓棠道。

“等晓月多练一会儿吧?”晓晴看出表姐不情愿离开钢琴。

“你千万不要让她弹,噪音太多了,会让人发疯的。这两天她在家里已经弹得让人受不了了。”

“你才会让人发疯!”晓月离开钢琴,向哥哥扑去。哥哥躲开,她扑了个空,便四下去找家什。哥哥便道:“别闹了,别闹了!我们高雅一点,听妹妹弹钢琴,好不好?”

“那好,我就弹吧!我弹琴,你们唱歌,OK?”晓晴提议。

“OK!你伴奏,我们唱歌。”晓月也道。

“那弹什么呢?”

“弹《每天爱你多一些》!”晓月不假思索地道。

“你别那么庸俗好不好?这是钢琴!”晓棠提醒妹妹。

“那弹《雪绒花》吧,《雪绒花》很简单,很容易唱的。”晓晴提议。

于是,三兄妹收腹挺胸飙高音,围着钢琴又弹、又唱、又说、又笑,嘻嘻哈哈闹成一团。突然,晓晴停下来问:“几点了?”

“五点十分了。”晓棠从腰间取下手机看了一下说。

“那好,晓月来弹吧,我不玩了。”晓晴站起来。

“你怎么了?怎么不玩了?”兄妹俩很是诧异。

“我要去做饭,爸爸妈妈就要下班了。”

“哎,晓晴,你这是怎么了?怎么这么勤快?”晓棠问。

“我以后都会这么勤快的。”晓晴说着便进了厨房。

“我来陪你。”晓棠说着也跟进来。

“你去玩吧。”晓晴从冰箱里取出一块冻肉,放进微波炉里。

“你不玩,也就没意思了。要做什么,你尽管吩咐吧!”

“那你就淘米吧。”

“怎么淘?米呢?”

“等一下。”晓晴正在看微波炉的说明书。“解冻,解冻,哦,这里是解冻。”她对照着书在微波炉上找准了位置,晓棠也凑过来看。“要五分钟。”她念道,将时间调好,便找来一个米兜子,打开壁橱,从桶里舀了两盅米进去。她已经很熟悉了,中午的饭就是她蒸好的。

晓晴把米兜递给表哥:“你去淘吧。你淘得来吗?”

“还行。”晓棠接过盆,走到水池边,一边淘米,一边问晓晴:“你怎么这么勤快了?”

晓晴正在翻一本菜谱,她顺口反问表哥:“怎么?不应该吗?”

“倒也不是。不过,我总觉得有些怪怪的。”

“我已经长大了,该懂事了。”晓棠听她这样说,便转过身来望着她。她正在专心一意的看菜谱,突然又抬起脸来问他:“哥哥,你说,这肉怎么吃啊?你看这菜谱上这么多菜,做哪一样好呢?”

“你那是精肉,只有炒点肉丝、肉片之类,要不然,就做成肉片汤或者丸子汤。”晓棠一边淘米一边回答晓晴。

“对。——哎!你这是淘米啊?手都懒得动一下,就这样一搅搅的,淘得干净吗?要用手搓!”

“你就不懂了。米不能搓,一搓,谷维素就跑了。”

晓晴听他理论上一套一套的,不知表哥是真懂呢还是在骗自己。还有,他一向是个四体不勤的大懒虫,干嘛这一次来竟有这么勤快?她好生奇怪,不过,米洗干净要紧,便敦促表哥道:“我不需要谷维素,你尽管地搓吧!”

晓晴又从冰箱里取出两条鲜鱼,这是母亲中午买回来的,已经在菜市场剖好了。她拿到水池边,准备动手洗,表哥正将米倒进电饭煲里,见状便叫住晓晴:“妹妹,我来洗,不要把手打脏了。”

“没什么,做家务哪会不脏手呢?”晓晴将鱼放进盆里,打开水龙头。表哥连忙过来,道:“你去蒸饭吧,我不知道该加多少水进去。这鱼有刺,容易把手伤着。”

晓晴只好退下来,一边往电饭锅里加水,一边道:“哥哥,我今天才发现你这么能干呢!”

“是吗?我一直都很能干,只是你没有发觉而已。”

晓月一直在外面乱弹琴,一个人弹着弹着就没劲了。她走进厨房,见二人正忙乎着,便道:“你们干嘛老是在做家务啊?这多没意思!”

“晓月,你也来学着做点事吧,别一天到晚游手好闲的。”晓棠教育妹妹。

“哟,老哥!转眼之间,你就像长了三十岁了唉,老气横秋的!”晓月在厨房里东敲敲,西敲敲,就像看西洋镜似的看稀奇,根本就不把老哥的语重心长当一回事。

“你不做也别在那里晃来晃去,胀人的眼睛。”晓棠没好气地道。

“我要做。”晓月不甘被冷落,便凑过来帮着晓晴剥大葱。于是,三个年轻人便在厨房里有说有笑地干起来。晓棠负责案板上的事,晓晴和晓月负责择菜、洗菜、准备配料。诸事准备妥当,晓棠自告奋勇要上厨,晓晴不放心他的厨艺,便道:“爸爸妈妈快回来了,还是等他们来做吧?”

“他们什么时候下班?”晓棠问。

“六点。”

晓棠一看手机上的时间,突然惊呼:“糟了!快回来了!”

“怎么啦?”晓晴不解。

“喂,晓月,小姨他们回来,你不许乱说我超车什么的,要是这话传到老爸老妈的耳朵里,把车子没收了,看以后谁还带你去飙车。”

这话倒比先前的恐吓管用,晓月就问:“那怎么说呢?”

“就说是那辆VOLVO在弯道上超车,把我们撞了,其他的你就不用多说,问你就说你也没看得明白就被撞上了。”

这基本上也符合事实,晓月默许了。

“其实,就是你们不说,姨爹姨妈他们迟早会知道的。就算你没有超车,但为了你们的安全,他们恐怕也不会再让你们开车了。”晓晴道。

晓棠默然,好一会儿,方叹了口气,从未有过的神伤。良久,他又道:“其实,我也不是真的想开车,我只是不愿他们认为我做事莽撞。就像晓月说的,如果我谨慎些,不老想着超车的话,今天就不会发生车祸了。”

“不是车祸,是意外。你们尽说车祸、车祸的,让人心惊肉跳!”晓晴气急纠正。

“如果,这事能早几年发生就好了。”表哥又道。

“呸呸呸!你这是什么话呀!”晓晴又急又气:“撞上都是倒霉,还要早些年!”表哥是怎么了,尽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晓月,如果我们当时就被撞死了,你遗憾吗?”表哥真是沉重得不行,晓晴只听得心子发紧。

“你问我啊?我当然遗憾了,我是冤死的啊!”晓月不明就里地抱屈。

又来一个!冤死鬼,屈死鬼!晓晴真受不了了,便叫了起来:“你们别再说了,好不好?我受不了了!”

“你还有什么遗憾呢?”晓棠没理会晓晴,继续追问晓月。

面对老哥的沉痛,晓月却敲着灶台,依旧吊儿郎当地道:“我的遗憾嘛,可就多了!我才二十二岁哎!你想,老爸老妈为我们创造出来的人生,是多——么美!而我们的年华,却是多——么短暂!这不是天——大的遗憾吗?总之,一句话:生活,太美了!我还没有享受够呢!你呢?贺晓棠先生,请您谈谈您的感想吧?”

“我?”晓棠苦笑了一下,倒像被他老妹问了个正着。别说平时,这两兄妹正正经经的谈话晓晴从未见过;就算老妹偶尔有过的正经请教,晓棠也很少认真回答过,还不要说这种吊儿郎当、有损他老哥威信的言辞了,他却能听得认真、想得认真,在他的眼里,竟然还沉积着一种富于理智的痛苦,这都是从未有过的,晓晴见所未见的。晓棠默想片刻,痛定思痛,终于长吸了一口气,才道:“我啊,如果,能早几年遇到这件事就好了!现在,我已经快二十三了,快二十三了,真的太晚了。如果,所有的一切都能够重新来过,我一定要从头做起,要认认真真地生活,认认真真地去读书,认认真真地去学一点有用的东西,认认真真地去爱每一个爱我的和我爱的人。妹妹比我们幸运,她早就懂得了这一点,用不着发生车祸她就懂了。你也比我幸运,毕竟还在念大二。但是我呢?四年的大学什么都没有学到,我的读书生涯也快结束了,到现在才明白这些道理,太晚了!”

晓晴心里隐隐作痛。发生了车祸,让她的亲人们受到了莫大的惊吓,这已经够残忍了;再看到他们因此而产生的巨大的变化,这虽不失为一种成长,但是这是理论上的塞翁失马、自我安慰式的辩证观点,而实际上呢,她是他们的亲人,她无法不从感情上来护卫他们,她无法不把他们的现在与过去作对比,她更习惯更乐意看到他们养尊处优、悠闲自在、年少轻狂、不识愁滋味的、还有些不学无术的样子,她不愿看到他们感受到一丝一毫的痛苦,还不用说是这种经历了磨难——也算是磨难吧,而引起的意志消沉的痛苦。晓晴听着表哥萎靡不振的话,看着他痛苦的表情,早是难受得不得了,眼睛很快就润湿了。她饱含深情地叫了声“哥哥!”就走到他的面前。她抬起脸望着他,想安慰他,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而晓棠呢,一副大彻大悟的思想家的样子,他俯下脸来,盯着眼前的表妹,眼神深沉冷静,好像还没有从苦涩的沉思中清醒过来。

“哥哥!”晓月也走过来拉住晓棠的手。

于是,三兄妹便紧紧地拥在一起,心也团结在一起。

“一切都不晚!哥哥!”晓晴道。

“不晚,真的不晚。”晓月道。

“是的,不晚,人生还有漫长的几十年,我爱的人都在我身边,对我来说,这些,已经足够了。现在,我们来说,‘为我们所爱的人认认真真地生活!’”

“为我们所爱的人认认真真地生活!”三个人大声地发誓。

“让我们一切从头做起!”

“让我们一切从头做起!”

“从现在开始!”

“从现在开始!”

“我真想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啊!”表哥道。

“我也想。”“我也想。”

“那我们就哭吧!”表哥提议。

“哈!哈!哈!哈!哈!”三个年轻人突然大笑起来,各各分开,笑得直不起腰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把我们当成你们足球队的队员了!”晓晴捂着肚子、指着表哥大笑道。

他们回到客厅,不久就听到父母亲回来的脚步声,晓晴便跑过去开了门迎接他们:“爸爸,妈妈,你们回来了!”

“回来了。晓棠、晓月呢?”母亲问。

这时,晓棠、晓月也走出来,叫道:“小姨,姨父。”

“你们都来了!哟!好帅气的小伙子!不错、不错!你爸爸、妈妈他们还都好吧?”父亲的热情从门外直灌进屋里。

受到夸奖,晓棠倒还有些不好意思,他挠着脑袋,腼腆地笑着:“他们还好。”

“他们什么时候过来?”母亲一边换鞋,一边问。

“最迟不过后天。”

“那好,三十晚上我们就吃团年饭。”母亲说。

晓晴从父亲手里接过一袋食物,对着光线仔细一瞧,道:“爸爸,你们又买了麻辣鸡?”

“是啊,你们三个人最爱吃的。”父亲也进门换了鞋,走进客厅里,看见晓月,刚才,晓月站在哥哥身后,没让他看得清楚,现在,看清楚了,他“哟”了一声就叫道:“我们家来了女特工了!”

晓月娇嗔着叫了一声“姨父!”父亲“啧啧啧”地笑着赞叹道:“还是你们年轻人好啊,无论穿什么都受看。”

“老何!老何!你快进来看啊!”母亲在厨房里叫道。三兄妹相视一笑。

“什么事?”父亲应声跟进厨房,他的声音很快就从里面愉快地传出来:“西边出太阳了!西边出太阳了!”听他这一叫,三兄妹更是笑逐颜开,极是得意,便也簇拥着进了厨房。

父亲问道:“是谁准备的?”

“我们三个准备的。”晓晴回答。

“肉是谁切的?”

“哥哥!”晓晴答道。

“切得还真不赖。那菜是谁洗的?”

“我洗的。”晓月连忙邀功。

“上面有一条虫。”

“啊?!我不信,我不相信!”晓月神色不安,连忙要去检查。

“是骗你的。”何父笑道。

“讨厌!”晓月擂了姨父一下,就开始‘王婆自夸’了:“我说嘛,我洗得那么认真,怎么会有虫呢?”

“并不是你洗得认真,冬天的蔬菜哪有长虫的?早被冻得死光光了!你个呆瓜!”晓棠当场戳小妹的老底。晓月白了老哥一眼,很耐人寻味地道:“你先别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