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阿姨和她的丈夫吴叔叔都无法帮我出主意,尽管他们热情好客。住在他们的家里,我更想我自己的家,想遥远的家中的儿子,我是多么多么的想他啊!他们的故事,他们的诚挚的建议,他们的热忱爽朗的声音都成了令我难以忍受的噪音。我越来越想离婚,越快越好,巴不得所有的人都不下班马上就能把苏水墨离掉,这样,我就没有借口再客居他乡,我就能立马打道回府,跟我的儿子在一起。我要陪着他,一刻不离他左右。我要让他高兴,我要听他叫妈妈!
他们没法帮我出主意,但他们能帮我的忙。吴叔叔有个表姐是街道办事处的干事,并且正好是离婚登记办公室的负责人,她能帮我对付律师,为我说话,尽最大可能帮我多讨些利益。要走协议离婚这条路子,就算不懂法律,有她在,我也大可以放心了。在我看来,他们真像是上帝派来帮助我的天使!
崔阿姨和吴叔叔把他们家的电话推到我的面前,要我把决定告诉苏水墨,同时要我放下面子,跟他多说好话,用眼泪和儿子来软化他的心肠。但他粒言不进,他听到我的声音就把话筒压了。
我只得找那个冷律师,一个跟我的婚姻毫不相干的女人,她却是他的代言人。这个女人说我:“就是嘛,何必闹得那么大呢?”离个婚来不来就找律师,是谁想闹大?我听着窝气,也只好忽略不计,不愿跟她理论。她想马上跟我会面,把协议签好。聪明的老板娘在旁给我支招,连话都是她教我说的:“我不懂法律,不知道该怎样来维护自己,无法跟你们协议。我只有靠主管离婚的人,他们认为我该怎样就怎样。”
上午我得去准备需要的各种身份证明,我们约定下午两点半在街道办事处会面。夏时至三点钟上班,这之前的半个小时冷律师想让我们在协议上‘再好好谈一谈’,我也需要利用这半个小时的机会来打动他。
事情敲定好后,崔阿姨就用电话联系上了吴叔叔的表姐郝阿姨。郝阿姨同意帮我的忙,虽然没签好协议就去登记离婚有些违反常规。郝阿姨也问起我对他的财产掌握情况,我依然似是而非,一问三不知。她也估计他既然请了律师,一定是有备而来,要有财产多半早就转移了。
此刻,在我心目中,郝阿姨是我的全权负责人,我已经完全依赖于她了,但她最后也建议我再去给他陪好话,说这是最可行、最有效的办法。她还给我出了许多点子,比如孩子的抚养费方面,要尽量想法让他一次性付清,我无不言听计从。
结婚、离婚是我自己的事,我还得到公司开介绍信。没这介绍信,我怕是偷渡入境的他国公民吧?并且,还得找上仇兰玉,她这经理就专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为了抓紧时间好去跟他陪好话,第二天一早还没到上班时间,我就早早地到公司候着了。先是清洁工老李,他跟我打招呼,说好久不见我了,问我是不是要回来上班了?后来又是会计处的同事们,她们也说好久不见我了。有些尴尬,但不太严重,人的面皮就是这样强撑起来的。会计处新增了人手,两个陌生看的年轻人,一个顶替瞿远,一个呢,当然就是我了。他们都是男孩子,会计处正缺乏男性,他们给会计处增添几分活力,这是这次人事调动的英明之处。金主管呆着脸,耷拉着眼皮,装作没见我。
我在会计处坐了十来分钟,终于见到富婆仇兰玉矮胖的身影昂首挺胸经过窗前。她走得急匆匆,张金凤叫她:“嗨!仇金理!你今天又迟到了哦!”她都没停下来。
约摸过了两分钟,我就离开会计处,循着她芳香的踪迹,一路跟到她的办公室。她正在清洁桌面。我叫‘仇经理’,她以为我又是为了工作的事情去找她。她倒大人大量,丝毫没提起我们在电话中的不快,却主动告知我被调到物资调度科工作的消息。在冯科长手下干事,这是不幸中的万幸,我暗暗庆幸。向她打听我干什么工作,她说你去问冯科长吧。她面部的皮肉中始终隐藏着一丝愉快的微笑。我是喜欢见到笑容的,她这丝笑意使我感到温暖亲切。等我请她为我离婚开单位介绍信时,她脸上的笑意就更明显更温暖更亲切了,同时,又忘不了感叹一句:“哎,我说你们这些年轻人,完全把婚姻当儿戏!”
几分钟后,我就明白她在笑什么了。
拿到介绍信,我就来到物资办,我未来的同事们告诉我冯科长的办公室在隔壁。我来到隔壁,冯科长笑容可亲地把我迎进屋里。他长辈似的,拍着我的腰部,请我坐在室内唯一的可供客人入座的一张双人沙发上。他说我是他们科室未来的得力干将,还亲自给我接了杯纯净水,让我受宠若惊。他绕过茶几,也坐在我身边,跟我促膝谈心。他关心我的儿子和家庭,我毫无心机,如实汇报。为了博取领导的好感,我还违心地表白我把儿子留在老家是为了能一心一意地工作。这样,就谈到工作安排的正题。他告诉我说:“物资科人员已经饱和了,基本决定是在下头当仓库出纳。那里刚走了个临时合同工,正好有个空缺。”我心都凉透了,不,干什么工作都不要紧,最要紧的是工资待遇!他说:“过去临时工的岗位工资是七百五,上面原本不想超出这个限额。为了这件事情,我跟几个经理都谈了很多次,才为你争取到一千二一个月,基本上跟其他正式工扯平了。上次你给我打了电话后,我一直都在为你的事情感到心痛……”我脑子里苍茫一片,他拍着我的大腿安慰我:“别难过,待遇是要比过去差一截。你们女娃子眼睛尖,心眼儿细,干这个工作是很在行的。你只要好好地表现,用不多久,我就会想办法把你调上来,肯定比你过去的职务待遇还要好!”我不清楚他是把我当作他的女儿呢还是忘了性别的差异,所以才忘情地拍起了我的大腿。我并不封建,我能忍受,我感激不尽他为我做出的努力,但我还是该不动声色起身告辞。他陪我站起来,又不失时机地在我屁股上拍了两下,给我鼓劲:“好姑娘,好好干!回去好好休息几天,我代表物资调度科欢迎你!”他依然像个和蔼可亲的长辈,宽厚地笑着。
但我已经看出他宽厚的貌似长者的笑容下那猥琐的心思,但我能骂他非礼吗?能跟他扯破脸皮吗?丈夫靠不住,也许,靠他倒还不错。他只比我丈夫大十来岁。这条后路,我不能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