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话之后,我也就明白了我身后的亲友中为何独我哥一人持消极态度。一说起我的事情,一大家子出谋划策,都积极得很。中间分两派,一派是以我妈为首的保守派,要我放下架子,无论如何都要保住完整的家,以儿子为重。另一派是以小姑为首的激进派:“要离就离,不怕他!但他不顾南君和他儿子,不负责任,事情就没这样轻巧!要另外过好日子,就得让他付出代价!”还狮子大张口,让我不知青春值几何。“三十万!少了一分也不行!至少得出三十万!南君被他害得那样惨,在名牌大学的正式工作都丢了!还有这几年的青春损失!还拖上了孩子,肯定要影响将来的生活!还有孩子将来的生活费、读书学习的费用,生病吃药什么不要钱?单是用在孩子身上这笔账就是不可细算的,非要三十万不可!不然,你们现在住的那套房子就归你!你要带儿子,必须要有房子!”以我嫂子为首的几个年轻媳妇就把这两派中和成了乐天派:“还得先搞清楚他究竟住在哪里再说。到时,找个时间,大家都有空,就找几部车子来,把我们这一大家子中能说会道的、身强力壮的都拉到他那里去,还要把儿子一起抱过去给他看,看他怎样说。要说理就让婆婆媳妇们去说,要吵架我们中间也不缺乏吵架的人才,要打架就让年轻小伙子们上。不过,我们还是先要弄清楚他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再跟他讨说法。要他愿意回心转意,南君就不要跟他计较了;要他态度强硬,就不要轻饶他!我们这种仗势,十几二十个人,黑压压挤一屋子,就围着他。他欺负我们后家没人啊?没门儿!——我们这就选个时间吧?五一刚过,下来就是国庆节……对!我们就定了,国庆节,大家都放假。到时,我们全家人浩浩荡荡的杀到他那里去,也就当成集体出去旅游,大家都在一起,倒也好玩。(蒙着嘴压低声音偷笑道:)就是留守在家的人不好玩了,可能到时大家都要争着去。”说得大家都乐哈哈,连我这个婚姻悲剧的中心人物都要笑逐颜开了。
只有我哥,闷声不响地扒饭。大家说完了,他就泼冷水:“别说得那样热闹。你们杀过去,人家不理睬你们,我肯信你们就能把人家吃了?我看我们家中还没有哪个有那本事。‘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就由他去’!只要他愿意离就离。离婚也不是什么坏事,何必再跟这种人生拉活扯,还要劳师动众?”
男人们觉得哥说的有道理,又站队到哥这一边。女人们又开始驳斥他们。老一辈的婆婆们就觉得哥太不懂事了,连自己亲妹子的事都不关心。哥吃饭才来,吃了饭就走,还丢下这一席冷话留给大家来争论,我真为有这样的哥感到寒心。但谁想哥却在众人背后已经默默地为我做了这么多呢?他在庸城人生地不熟,为了找到苏水墨想出的这些办法,做出的这些事情,怕连我自己本人都做不到吧?他走了多少路,费了多少苦心,为我急成什么样子,谁知道呢?
没有哥,苏水墨今天是不会出现在我面前的。就算他又添了一笔风流债,被我当场碰见,但跟我又有什么关系了呢?从感情上来说,倒应该是那个女人来追讨他了。不,他是我儿子的爸爸,难道,我儿子就该当没有爸爸了?
我又难过起来。走到梳妆台前,才从镜子里检视到我骄人的形象。经过那一番抓扯,头发像鸡窝一样蓬乱着。额头上有一个鹅青包,那是被他推倒时在墙上撞的,它一直在隐隐作痛。颧骨处的那块擦伤,黑红黑红的几道血痕,还沾着铁锈末儿。两只手臂,膝盖和腿肚子都黑乎乎的,并且都带着程度不等的擦伤和瘀伤。还有我这一身两天两夜没洗过澡没换过衣的汗腻和臭味。我就是带着这副形象,穿过了好长一段街走过来的。那时我麻木了,什么都搞不懂了、顾不上了,累了,倦了,要有人再把我放倒在地,我肯定会就地休息了。这时,这些伤都一起痛起来,心里的伤更痛,让我哭哭啼啼走进洗手间大放悲声。我一边哭一边洗,一边洗一边伤口更痛、心里更痛。生下来就没爹,我的儿子可真苦啊!
洗完了,身上干净了,心也安静了。我打开空调,开始想该怎样来做,才能把他争取回来。去求,去哭,去向他认错?也许我是伤害他了,还伤得很重。男人的面子本身就重。在他遇到我之前他本身就应该不是处男,跟我结婚后我也不应该太看重他的节操,只要他愿当孩子的爹就行。我想通了,晚上就去,去讨他的好,讨他的欢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