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天气晴好,月比昨晚又圆了一点,海风轻拂。我们坐在花园里,就着月饼,品着香茗,祝愿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有前车之鉴,晓晴在父亲面前说话也克制规矩了许多。因时间已晚,我们只坐了约摸半个钟点,方意犹未尽各自回屋休整。
回到楼上,我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墙上的香兰图取下。它是室内唯一一幅用原木玻璃镜框护着的油画。白色的兰花,开在深蓝色的夜里,我让《嫦娥奔月》图陪着它,让兰花的夜显得不再寂静寒冷。
这时,晓晴进来,在我身后笑道:“我的画没有这般珍贵吧。”
我笑:“只要喜欢,都是珍贵的。”
她上前,细看它们。看了许久,转过身来时,眼睛已经红湿了。“这个画家好孤独。”她道:“他的夜晚好黑好暗。”
我奇道:“哪里黑暗了?他都没用黑色。”
“你看不到,我看到了。”她道:“幸好我画了个大月亮。有我的劣作陪着他,我满足了。”
“如果这个画家是女的呢?”
“是男是女很重要吗?对才情的仰慕不分男女吧?难道他不是男的?又是你苏画家之前的女朋友?”
“不是,是个男的。”
“嗯,他现在过得好吗?”
“不知道。”
“如果过的不好,拜托,告知我一声。”
“你想怎样?”
“如果过的不好,我能帮助他就帮助他。”
一宿无话。第二天清晨六点过,行李、皮箱,已经摆在客厅里。早饭之前,一家三口已经穿戴整齐,收拾妥当,精神振作,全然一副去海滨胜地度假的模样。
想起父母走后妹妹一家到来之前的那一段日子,真是暗无天日、不堪回首啊。有他们一家子在,我菜也不用买,饭也不用做,碗也不用洗,小家伙也成天价高兴得手舞足蹈。有大人们逗他、爱他,他进步得真快啊,不只会照着大人们的口型咿呀学语,才几天时间呢?小脸上也堆上了肉,越发的受看了。
他们要走了,迟早都是要走的,我不能为了自己的私心要他们留下。小家伙又只有我了,我呢?又有谁可以靠去?我突然感到好不孤独无助、萧索凄凉。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我的好妹妹,运动衫令她显得真精神!她的话越来越少了,偶尔会紧紧地握着我的手不放,眼里充满了关注和忧虑。
我总得以一大哭而对抗之!
终于,他们围住我们母子二人,准备向我们道别了。这时,晓晴拿出了她的牡丹卡,轻描淡写地对我道:“好姐姐,这张卡你留着用吧!帮我用光它,它就功德圆满了。”
被人垂悯,从而意识到处境的艰难,确实不是件好受的事情。何父何母也在旁劝说。我把晓晴拉进厨房,跟她分析她家的经济形式:何伯伯有病,她的身体也需要调养,去北戴河一路都要钱,她目前还没有工作,她家也不是暴发户……
这些话无疑深深地触到她的痛处了。内心深处的痛楚无法抑制地流露在她的脸上,她却极其冷傲地道:“你放心,我们还没穷到要丢掉自尊心的地步。我把它给你也算是变废为宝。你如果真不要,就把它丢掉吧。要不要我来丢?信不信我会当着你的面马上把它毁掉?”
她说着就作势来抢,我迅速将卡拿了开去。“没有这个必要!”我激动地道:“我明白你的心情,但它是你这好多年辛苦的酬劳……”
“请不要再提起它,我的过去!”她压低了声音痛苦不堪地叫了一声,便摇摇欲倒地去撑着橱柜。“我已经忘记了,希望你也能帮我忘记!”
她将脸埋进了臂弯里。我望着她的弱柳扶风的背影,我方明白她内心的痛楚究竟有多深了。自从得知凌宇晨结婚的事后,她就再也没提起过他。我扶着她的瘦削的脊背,这里铁骨铮铮。
“我一直告诫自己,别做坏事,别做坏事!跟垃圾在一起,不能做垃圾。今天,我却被他们当垃圾扫出门,我也就不能再像垃圾一样活着。沈浩我还可以原谅,他,包括他们一大家子,我是无法原谅了!我处心积虑为他们一家子赚钱,找熟人,拉关系,同学、亲友,能利用的哪一个没为他们用上?我磨尖了脑袋就想讨他们一个好字。我说过,要帮助他人,不能让自己付出太多,我却连自己做人做事的准则都付了出去。但我换来了什么?在外面,在公司里,我何晓晴重情重义,精明强干,拿得起、放得下,没有人因为我是个女的就瞧不起我。在他们家呢?我却被说成是阴险狠毒的王熙凤式的人。我还恬不知耻,故意吊她儿子的胃口,目的就是想控制她儿子,想倾吞他们的家产。他们跟我比起来,倒成了正派人。
“不知道你对阳奉阴违这个词体会到怎样的深度?一方面需要你,一方面又讨厌你、恨你、怕你。表面上对你好,脸都笑烂来哄你,背地里却倾轧你,说尽你的坏话。说坏话也该捕风捉影,他们无中生有,还说得有板有眼,好像真有其事。飞短流长,黑白颠倒,就在这一个家里,搞得乌烟瘴气,就像□□。对付我,有这个必要吗?我成了他们一大家子共同的敌人,我让他们同仇敌忾,我增强了他们的凝聚力,我使他们前所未有地团结在了一起。
“我跟沈浩结婚,不就是想堵了他们的嘴,想找借口走掉?沈浩不争气,但我们拖到今天这个结局,难道跟凌宇晨没有一点关系?到现在,他也拿了十万块钱出来叫我走人,连辞退的函文都不用发了。我一直以为他跟他们不是一样的。十万,对他来说算什么?就像我们每个月向物管缴纳的垃圾处置费那样轻巧。我就像垃圾,他不需要我了,他们已经发达了,今非昔比了。
“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我感谢他曾经对我的好。没有他的支持和认可,我在凌家是活不下去的,一天都活不下去。我帮他们卖完了衣服,就该走的,却为着他们浪费了好多时光。过去的事,是我太糊涂,就算是我自作多情。说过的话,我也无法收回,你就当我没说过。
“我们都不能把自己想得太好,把这个世界想得太过完美。这个世界是残酷的,它的爱太少,它的恨太多,愁太多,因为它的不公平,这都是我们清楚的事。我们把它想得完美,是因为我们想它对我们完美,是因为我们太不现实,太软弱,太虚荣,太需要爱。我们天真,必然要受到挫折。当我们回过神来,明白了教训,我们还能留住什么?岁月、年华,全都一去不复返。那些记得的,都成了欺骗、伤害。还有点自尊仅供凭吊,却已经被人糟蹋得不成样儿。
“这次我来,我的确受了太大的打击,是比过去脆弱了许多。好多年都没有在外人面前撒过娇了。我已经留意到了,我竟像小时候那样,很需要撒娇,很需要卖小。我也发现,你竟然还受得了我这个。撒娇也得看对象,不是吗?要不然,惹得人心烦事小,要再拿给人说闲话,那就是你自找的了……”
她的惨兮兮的模样、惨兮兮的声调,早惹得我心内酸楚,泪雨滂沱。再听到她说这种见外的话,我更是心痛难忍,我冲动地道:“好妹妹,我是你的姐姐啊。”
她哂然一笑,望着我,便举起手来帮我擦去眼泪,一边道:“好姐姐,谢谢你这些天来对我的照顾。如果还有以后,希望我们再见到的时候,是你向我撒娇,我也会像你所做的这样来帮助你。别太坚强,坚强的女人就像一只装满苦水的壶,很不受看。”
她竟用我的话来劝我,手头这张牡丹卡也再难还到她手上了。
我们终于走出厨房,走上依依不舍的离别路。路上我抱着孩子,她紧紧抱住我的手臂,不舍跟我分开。我望着她,柔弱、美丽、又何等坚强的她。她比过去又变了多少?也许就这样安安静静地收场,斩钉截铁地结束,真不啻是个明智之举,也算是个自尊自重的样儿。但又有几个聪明一世的人在这种情形下能定得住,拿得出这种高姿态为目前只能保全的尊严着想?
当然了,尊严是从骨子眼儿里透出来的,用不着保全,它自己就要站出来说话。真想保全它的人,多半是保不了它的。要想保全什么的人,也是极现实的。现实的人自然要优先考虑现实的利益,利益保不住了,退而求其次,才是尊严。或许连尊严也不要,要撕破了面皮做人,要同归于尽,要大家都不得好下场,这都是我们时常能见到的。不过,这种人通常都要比要尊严的人活得更尊严、更滋润了,有多少人会自找霉头去触犯他们呢?
虽然她总在分析现实,但她越来越不现实,越说越不现实。我算是明白了,再大的挫折,再多的教训,也改不了她了;这纷纷扰扰的凡尘俗事,只能使她更纯、更善、更真、更坚韧。
出瘀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我想,说的应该是她了。
刚出小巷,就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拾掇一辆锃光瓦亮的丰田轿车。真是无缘时三年街坊也是陌路,有缘时抬头不见低头也准见。吴二哥向我们打招呼:“嗨,就走了吗?”
晓晴回:“是的。”
“这两位是伯父伯母吧。”
“是的,他们是我的爸爸妈妈。”晓晴停下来向吴二哥介绍。
“你们去机场吧?我要去定元。正好一道,我载你们一程吧。”
趁晓晴放开我的当儿,我悄悄地把牡丹卡塞到李阿姨手中。它会伤及晓晴的尊严,但不至于伤及她母亲吧?我道:“这是晓晴的卡,里面应该还有几万块钱,你们用得着的。”并把密码告诉了她。李阿姨是当家之人,自然知道这卡的重要性,她没有推托,就放身上了。
吴二哥把晓晴一家带的行李物件悉数搬到了后备箱。晓晴紧紧抱住我,道;“别难过,南君,我们很快就能再见到的。”李阿姨和何伯伯也来跟我道别。
目送他们一家人坐的丰田越走越远,很快消失不见,我叹了口气,尤如气囊叹瘪了的鱼,重又跌入我的愁苦的现实深渊中了。
可是,谁又知,这一别竟成永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