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待把锅碗瓢盆收拾停当,虽然早过了午休时间,但大家都觉困乏,由何伯伯带头,李阿姨第二,我跟晓晴最后也朝楼上走去。晓晴不愿再去挨着她父母睡了,因为那个本子在房间里头。
“我也不可能睡在他们中间。”她这样解释的时候,紧紧地挽住我的胳膊,深怕我赶前了半步或者慢了半步。楼梯刚够我们两人并排着走,我又抱着儿子,哎,可以想见,是怎样的碍手碍脚。真难为她如此依赖我。
到了卧室门口,她突然又向我要黑口袋。
“没有黑的,白的不行吗?”
“我拿来装他的日记。我妈妈用红绸包它,我觉得应该再套个黑口袋,把它拴在里头。”
我笑道:“你倒不如找所罗门借个瓶子来,把它沉到海底去。”
她不了了之的苦苦笑了一下,跟我进了房间。
我俩依着床头,她想着想着就道:“跟我们一起去北戴河吧。”
迫于生计的女人,又带着两个月的婴儿,要去旅游,不是不可能,但要能感受到一丝丝风花雪月的气息,那就是天方夜潭了,也就是白花票子了。我冲她不置可否地笑笑,想了想,又问她:
“你说,到这时我还是有些不明白,沈浩推倒氧气瓶的事,你一直不肯说,那是为什么?”
“为什么,我也不知道。我在医院里醒过来就知道没有人会信。你信吗?”她缓缓道来,回忆使她的双眸又复伤痛。“我如果告诉你沈浩以生命的代价救了别人的孩子,又以生命的代价杀了自己的孩子,你一定会认为我是疯子,一定会认为我大脑出了问题,一定会跟所有人一样,都认为氧气瓶就是我自己磁倒的,却嫁祸给一个想救我的人,一个英雄。而他是个英雄,他的身份,他的事迹,也在左右的我判断,以至于最终我开始麻痹自己,都不敢肯定真实发生了什么。”
“那看了日记,你怎么又能确定了?至少,他写的那些东西,显得是非常爱你的。照我们的理解,就凭日记,是无法跟他害你的事情联系起来。”
“他是爱我,在日记上头,但那纯粹是一种精神恋爱。他爱的是日记里的何晓晴,那个幻想中的何晓晴,从幻想中提炼出来的符合他愿望的何晓晴,跟现实不相符。我是很笨,我不知道他一直对我抱有很深的误会,甚至误会孩子的来历,所以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恨我,这样对我们下得起手。当我看了日记,我当然就明白了。你也许不理解,体会不到,但我是一个一直被丈夫长麻吊线的吊在一旁的妻子,离开之后就能够不闻不问、不冷不热地处理的提线木偶。他并不爱我,他不会管我的死活,他只想伤害我、报复我。其实,我只是他留下的一条退路。他要死了,退路是不需要了,当现实中的我又出现在他面前时,他的感情又回到现实中来,他又故态复萌,并且更恨我彻骨,因为我的名誉似乎真是他自我牺牲的诱因。你们不知道,但我知道,他死抓住我不放推倒氧气瓶来砸我的那一瞬间,他是想跟我同归于尽,尽他当时所能尽的最大的能耐,至少,他所误会的我肚子中那个别人的孩子是不会有了。他的整个日记都是不值推敲的。他生的糊涂,死的糊涂,死时做的事情更糊涂。他幻想为我的名誉献身的这些东西难道不糊涂?难道我真能从中得到所谓的名誉?不,他是聪明的,他不糊涂,他只是想说说笑话,调节一下情绪,无厘头式的,就像他说的那样。不,我们不说他了吧,南君,不说他了,我好厌恶。”
她颤抖着声音央求我。我紧紧握住她的手,想赐予她力量,我所能做的就是这些。跟着她又挣扎着道:
“不,我说了这么多,除了让我痛彻心扉,却还是没能证明什么。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他的父亲当初没带走他的表姐,你说接下来他们会怎样?他还会给我写日记吗?他还会忏悔吗?他会有一丁点的时间再来想我吗?不会再有,是不?他也许就会表现得像你丈夫一样,玩失踪,玩消失。实际上,他表姐已经走了他也在玩消失。他对我真实没有感情,他对我是抗拒的。最后那段时间,我一直在给他打电话,他根本就不接不听。我好痛,我的心好痛,为什么会发生这样莫名其妙的事?” 痛苦使她的面庞越发的惨白。我轻抚着她的瘦削的肩头,心内不住地叹息。
“没什么,我已经想通了。”她反过来安慰我。过了一阵子,她就告诉我;“好姐姐,后天我们就要走了。”
这个消息并不突然,所谓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但这时听到,我还是有些适应不了,心内好不惆怅。“就要走了?”我伤感地反问。
“嗯,真舍不得你。南君,我觉得我不该走,我得留下来帮你。”
“那就留下来吧。”我道:“你体质太弱,养几天再走,更好。”
“你还记得在财大那时吗?那时,我总感觉跟你最亲近。”
“嗯,我也是这样,就喜欢你,相信你,维护你。”
“缘分真奇妙啊。在财大就感觉你总会诚心诚意地帮助我,没想到果真就发生了。我们将来再怎么也要走到一起,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相互扶持。”
我道:“就怕远香近臭。”
她倒认真了,问我:“你真认为走到一起了反而就不好了?”
为了对得起她的认真的态度,我也认真地默想了一下,道:“在钱足够多的情况下,可能不会。”
“你这个老实巴交的金钱主义者!”她咬牙强笑。想了想,她也点头承认:“钱不够多可能是要出些问题,那我们就为足够多的钱一起努力吧!”转而,她又泄气地道:“说这些有什么用?要你肯离开你这个金窝窝,你不早走了?”
是我的金窝窝吗?是儿子的,也不是,是他老子的。要不是为了他儿子,不是为了儿子的老子,我是早该走了。是早该走了——想及此,心内好不萧瑟。闭着眼睛,听见她从床头滑下去躺着了,我也不敢睁开我的眼睛让她窥见我内心深处的东西。当我终于睁开眼睛时,却见她一只手揽着我儿子熟睡的小身子,一只手枕着她的头部,眼睛瞪得大大的,望着小家伙的头顶出神。
“你在想什么?”我问。
“你说起钱够不够多,我又想起沈浩。”她说着就换了个姿势,躺平了。
“我们来做个推理吧。”她提议。
“推理什么?”
“你认为,钱不够多的时候,沈浩会跟我在一起呢,还是钱多的时候跟我在一起?”
“这个不好说,每种境遇的变化,不管是好是坏,对于太聪明的人,怕都是考验他们的时候。”
她苦苦一笑,算是承认了。又道:“我一直在纠结一个问题。虽然我不承认他是因我而死,但我的内心一直在煎熬,一直在承受这个压力,时不时就有这种感觉窜出来,让我都有些恍惚了。无知者无罪。这之前我从没有罪恶感,就算心痛儿子,内心也是清清静静,不像现在如浆糊一般,觉得自己罪孽深重又可怜可悲。”
“你怎么就罪孽了!怎么就可悲了!不要总是把破事往身上揽,你对他已经仁至义尽了!”
她执着而道:“五年,他给自己规定了五年的期限,要在我和那个女人中间作个了断。要没出艾滋病,你认为像他这种人会怎样了断?”
“我不陪你想了!他已经死了!”
“你不陪我想我就闷在心里自己想。”她要挟我道。
“那你说吧,你怎么想的,就当给我催眠。”
她就自顾自地道来:“他既然拿走了五万块钱骗了我,他就得过来,不然这事儿问到他‘表姐夫’那里去不就给他捅了娄子?想起当初,我一心为了他好,还不好向他‘表姐夫’问这个话,倒觉得他‘表姐夫’只字不提这笔钱的事情还跟你套得很熟络,真叫虚伪。要我当初能厚着面皮随口问一声,不就什么都清楚了?也许不,他‘表姐夫’既然是他老头子,当然要维护他为他打圆场了,他不是连情妇都愿意不动声色地转让给他儿子吗?这点小事情,我当然也不会从他那里探听到一点真相。哎,如果每个人都能诚实地做人,诚实地指正他人的错误,会有这些莫名其妙的破事发生吗?这个社会一定会干净清静不少吧!自欺欺人,撒谎欺骗,其实是人类最下流最低等的行为。人世间九成以上的灾难,都是撒谎欺骗造成的吧!你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