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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第 187 章

这天晚上,是连日来终于感受到轻松愉快的一个晚上,气氛一直是融融乐乐的。关于那本日记,在晚饭前,我私底下向李阿姨再度提出我之前的建议,这个建议怕是我有生以来最明智、最具成人魅力的思维成果,以后发生的事情可以证明。

我认为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既然在世的人已经在努力走出过去的阴影,就没必要再把它拿出来帮她结束过去。实际上,它只会把生者重新又投入痛苦中。如果真要给死者一个交待,还得等多年以后,生者能够以一个精力充沛的健康人所有的平常人的心态来看待她的前夫的时候再说。

我承认我这个建议对死者是有些残忍,要等到多年以后(有没有这种给她看的必要的机会还难说)才能安息长眠,那还真够折磨死者的。如果死者泉下有知的话,如果的话,因为是如果的话,我也就暂时不想去考虑他会埋怨我了。

我得到这个想法还真有些过程。能在他死后看到他生前的日记,比他的妻子还要先了解他,我直觉我跟他还是很有缘的。我为他痛哭,为他痛心,为他惋惜。后来,晓晴母女出门之后,我躺在床上,终于能一个人静下心来想事情,有一种越来越强烈的冲动便产生了,它让我越来越按捺不住自己想重新翻开日记去印证他对晓晴的爱到底有多深,但日记已被李阿姨收起来,我就只有凭记忆。实际上,他什么都没给晓晴,这就是我回忆出的结论,他只给她带来伤害,和近乎灾难性的结局。她没被毁灭,那是因为她坚强,她的理智,她对亲人的牵挂,和过于傻气、过于善良的责任。一个要自杀的人还要顾忌要她命的病毒会不会累及无辜,这比起沈浩所幻想的那一篇血淋淋的英勇场面来说,真更令人可感可叹了。如果她真被毁了,就算他整本日记都写满‘我爱你’,我也不会对他产生一丝一毫的同情和谅解。日记上面还有很多东西是一个妻子接受不了的,他很诚实地向他妻子表白他的心迹,一丝不苟地按照他的意愿,准确地说是满足他的意愿,让他在死前终于能做一个诚实的丈夫。他是做到了,但他照顾了他妻子的感受没有?到死他都是自私的,是以自己为中心的,如果他确实只想坦白、而没有产生其它恶毒的念头的话。

对于这样的人,他安息不了,就让他在地底下继续折腾去吧。如果他真心希望晓晴好的话,那他就应该为我这个考虑由衷地感到高兴,不需要她在坟前为他焚稿他也能安息了。

当我向李阿姨表明了我的意见之后,我发现我的意见正中她的下怀,我无意间竟主动成了支持她的同盟战士。我还一直以为,她跟她女儿一样傻气,什么事情都非得要作出交待不可。说真话,能跟有识之士不谋而合,我倒满自豪的。且我一心为了她女儿好,李阿姨简直就把我看作她的大救星、她的另一个亲女儿,我的儿子也成了她的亲外孙了。喏,给儿子端尿,给儿子洗澡,都被她这个外婆包下了。她的动作柔和利索,并且很科学,我虽然看了那么多婴儿常识方面的书,也不及她言传身教学得快、理解得透。比如,洗头的时候该怎样把娇嫩的小家伙抱在怀里,洗澡的时候该怎样托着他的头和肩部,这些细微之处都贯穿了科学道理在里头。小家伙果然就静静地任由‘外婆’摆弄,不再像过去那样哭闹,躺在水里简直已变成一种享受,还不时要踢踢小腿儿、伸伸小胳膊儿,神情无比闲适舒坦。晓晴小时候就像这样舒坦,我总要想。洗完了之后李阿姨还要给小家伙做全身运动和按摩,李阿姨说:“按摩运动能够促进孩子的骨骼生长和大脑神经系统的发育,特别是脊背的按摩。喏,就按着这些骨节儿,一圈一圈地揉上去。这些招儿还是近年从电视上学到的。那些年头,个个都是鱼木脑袋,哪知道这些先进的东西呢?”她干嘛要在近年学电视上的这些招儿呢?她的敏感的女儿立时意识到这一点,眼睛红了又红,不过,很快就没事儿了。

可以看出,李阿姨是彻底轻松了。满足死者的心愿,通常来说,都是生者不敢掉以轻心的头等大事。因为我的支持,李阿姨的思想包袱便被她毫不担待地甩开了,女儿的健康才是她该关心的头等大事。吃饭之前,先给女儿吃颗吗叮啉,喏,女儿吃了东西后就不会吐出来。饭后,又给女儿吃健胃消食片,女儿就不会一直感到饱胀不适,并且,很快就饿了,这个‘不吃东西反而好过’的‘活神仙’变成了只有吃了东西才好过的‘饮食菩萨’。

这的确是个轻松愉快的晚上。电视开着,但没有人顾得上它。聊天儿,拉家常,我们有着说不完的有趣的事情要讲。每个人的脸上都浮着持久的、醉心的,近似于傻乎乎的微笑。在今晚,李阿姨对何伯伯的梦也得到释解。她把我拉到一旁,喜滋滋的望着她的女儿对我说:“你看晓晴,她现在不是很好么?我已经明白那个梦的意思了,就是说她必须要经过静云庵她才能超脱出来,她的劫难已经结束了。真要感谢佛祖!阿弥陀佛!真要感谢佛祖!”

第二天一早,李阿姨就收拾着要去静云庵拜谢佛祖和佛门弟子。晓晴已经想通了,想陪母亲去,但怕大娘们见了她脸面上搁不下来,反倒尴尬。她倒反过来慎重其事地叮嘱她的老于世故的母亲:“妈,你这次去就尽管说些好听的,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她们心里自然会清楚。”

我们把她母亲送到正街。在她母亲上车前,她说笑似的突然冒了一句:“妈,不要忘了替我给佛祖捎个信儿,我不久以后就会亲自去拜谢他。”

这在我听来是最平常不过的说笑,年轻人,心境愉快嘛,但她母亲愕然呆望着女儿的神情顿时让我感觉不祥。李阿姨走后,我难免要责怪晓晴:“你明知道你妈最怕听你这种话,你却偏要说。”

“别骂我了,我也知道又说错了。”她求道,转而又嘟起嘴巴替自己辩解:“我也是无心之失嘛!谁知道妈妈会这样紧张呢?”我看了她一眼,她似乎就从我这一眼看出了名堂,立马就问我:“你知道我妈为什么忌讳这种话?”

“谁忌讳?她是你妈呀!你从那个地方出来,她会怎样想?”

“怎样想?感谢佛祖呗。谁知道逃难也要选地方?要早知她忌讳我进寺庙,下次逃难就干脆逃到天上去得了。”

我的神经也被李阿姨搞得过于衰弱了,我竟气得直跺脚:“你这个疯子!竟说疯话!呸呸呸!改过来,快改过来!”

她冲我伸了伸舌头,突然就张开双臂热烈地抱住我:“好姐姐!我知道你的心!但也用不着这样激动嘛!”边撒娇,还边嘟着嘴唇频频地啄我的脸,在大街上,人人都望着我们这一对儿,我真为她羞臊。

“以后要逃难,”我故作气恼地道:“逃回家里去。”

“正是。老实说我最想回家,他们偏偏要弄我到北戴河去。”

“那你就尽管向他们提意见。他们不会违背你,只会顺着你。”

“既然他们都顺着我,我也就只好都顺着他们了。”

我们说着说着就到家了。摇床里的小家伙已经转移到何伯伯怀里去了,老少二人正在对话呢。地板上有一滩亮汪汪的液体,何伯伯一见我们就乐呵呵地笑道:“我见小家伙醒了,连忙端他屙尿。他怕是胀忙了,还没来得及到厕所,就冲了这么大一泡,就像是个大孩子屙的了。”

我喜滋滋地应承着,把地拖干净了。晓晴在旁说:“南君,到我家去吧。你看我爸爸,多喜欢孩子啊。有我爸爸给你带孩子,包你放心,我们两个就可以一心一意地干些事了。”

“倒是好哦,一下子就添个懂事的闺女,添个聪明的孙儿,就怕你老爸没这个福份喽。”

“南君,你看我爸爸顺竿子就搭过来了,你还是答应他吧。”

他们父女俩一唱一和,我只有甜痴痴地傻笑着应承“要得要得。”我从何伯伯手中接过孩子,又不知所以地答了几句傻乎乎的憨话,就抱着孩子上楼解决他的早餐去了。没多一会儿,李阿姨就来了电话,原来她在半路上突然记起了晓晴知道皮箱密码,日记就在皮箱里头。她要我帮她“盯紧晓晴!她鬼得很!不准她单独进我们那个房间!”

很多地方都体现了李阿姨有点神经过敏,她这个电话和她电话里的那种过分紧张的腔调难免不让我好笑。喂了奶后,我就下楼来,却真不见了晓晴。何伯伯一人在看报纸,我问他晓晴上哪儿了,他就笑眯眯地说:“她晚上没睡好,上楼补瞌睡去了。”“才上去?”他点点头,他的微笑摆明了我们也才没分开多一会儿嘛。

我也就上楼,敲了敲门,就听她在屋里说‘进来’。门没反锁,我一拧门锁门就开了。屋内黑黝黝的,窗帘已经拉拢,她果真躺在床上在睡觉了。我若无其事地问:“你也要学我儿子睡回笼觉吗?”“可能早饭吃得多了点,血脉都跑到胃子里去了,头晕沉沉的,很想睡。”她说。我邀她到我卧室去睡,借口是我们好吹牛。她没同意,借口是待她睡醒了再吹。她需要睡眠和营养,以尽快恢复健康。再勉强她她也不一定要跟我过去,怕反倒要引起她的疑心。皮箱也原封不动地立在墙角,并没有被打过主意的迹象。我道:“我帮何伯伯把皮箱提下去。李阿姨说要何伯伯帮她找什么东西。”她说:“妈妈就是事多。我来吧。”说着就要翻身下床。我按住她说:“你睡,我提下去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