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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第 182 章

妻,我的心里塞梗梗的,总觉得还有很多事情没有交待清楚。今年,我们这个小小的县级市也在举办狂欢活动了,偏偏是今年,我很难过。我刚刚花了一个多小时才把去年你给我买的那双过冬的皮鞋打理干净了。今年这双已经张口了,走了很多路,又不太爱惜,先被工地上的灰浆蚀坏了,又在高山里被雪水一泡,它就张了口,这是唯一让我在老乡面前感到丢脸的事。

去年这双,因为生了霉,霉菌总爱沾染我的东西,我眼不见心不烦把它丢在桌子底下没再去管它。幸好没丢,不然今天出门我就没有像样儿的皮鞋穿了。我先把它们刷洗干净,也许过于用劲,霉斑腐蚀的地方有些掉漆。我又花了很长的时间用吹风把它们吹干,又上了好几道鞋油,才把那些掉漆的地方遮盖过去。

好多年都没刷过皮鞋了,今天重操旧业,真让我感慨万千。这些鞋油和刷子还是两年前我意气风发买回来的,为了婚后你给我带来的第一双皮鞋。你没有计较我粗暴地待你,我很激动,我打算凡是你买的皮鞋都得由我亲自擦,以后要是我们在一起了,你的皮鞋我也包了。但享受他人擦皮鞋的日子已经惯了,当这双皮鞋需要擦的第一次又忍不住伸到我的老同行跟前去的时候,这些呵护它们的用具就宣告作废,我这个护鞋使者也继续失业了。

这恐怕也是我这一生最后一次重操旧业吧,我有这种预感。如果说人要死之前都有预感,那我的预感就是真的了。我不怕死,我说过,我已经有可以死的机会,有不怕死的精神,但我很难过。

妻,你知道吗,我从来不会在大众场合出风头。你搞文娱的,本来在学校就风头无两,还越俎代庖,为了一个陌生的白血病学生亲自组织义捐。妻,你知道吗?如果捐款依旧按班级收钱我是一分钱都不会交的,因为我知道即使我捐了,我的名字也不会有机会出现在捐款名单里。妻,你倒是好,把每个捐款人的名字金额全都用毛笔当场登在海报上搞得明明白白。公示的海报从学校大门沿着人行道一直拉到第一教学楼。为了我的名字能跟你在公告顶端手拉手肩并肩一起出现我捐出了五百块钱。

我亲自守着同学把我的名字登在你的旁边。那一刻,你的脸红了。那一刻,我的黑暗幽闭的心开了。

妻,我擦得很仔细、认真,用一种赎罪的心情。妻,它是你买的皮鞋,又受我冷落。我把它擦得亮光光的,像新皮鞋一样。现在它就摆在我的脚面前,泛着亮光光的黑色。

我还换上了结婚两周年你送给我的华伦天奴西服,还打了领带,那条枣红色细格子的。它们衬着我的脸,使脸色显得很苍白,但更眉清目秀了。你喜欢我的脸,如果你现在看见,你一定更喜欢了。我还刮了胡子,下巴干干净净的。你总不喜欢我胡子拉茬,每次你搞突然袭击,你都会发现它们良莠不齐地贴在那里。

“老公!我不在你就这样邋遢?!”你铲除它们的时候总要嗔怪我这一句。妻,难道你真的不明白,女为悦己者容,男就不为悦己者容?你怎会不明白?我的聪明的妻,你的娇嗔那样甜蜜幸福,正因为你放心我啊。

你掌握了一套极上乘的剃胡子的方法。几百块钱的一把菲利浦,拿在你手上,偏能扯得我胡子生生地疼。疼到心尖上,让心尖为你颤动,非要使劲地吻了你,它才能安稳下来。

妻,我就准备这样到人群里去寻你,我寻得见你吗?

妻,我的爱妻,我总觉得我这一去就不会回来了。我很难过,很伤心,多想看看你,亲口对你说爱你。妻,难道事情会有这样凑巧,我要寻一枚勋章,勋章就会出现?那上天对我就太照顾了。是的,我要到公园去,必须路过一条河,难道就会有人在那时失足落水?

我想我不会跳下去,水温太低,怕只有四五度,那肯定很难受。要我被河水冲走,谁知道我这个英雄又是谁?难道我在下去之前,还先得告诉旁边的人,我是何方人士,家住哪里,姓甚名谁,爱妻在哪个地方工作?对了,这倒提醒我了,我得把身份证带在身上以备万一。要真遇到这种稀奇事,我就把外套留在岸上,他们就可以根据我口袋里的身份证找到你了。

在这种冬天,岸上都冷,河里就更冷了,还被河水泡成水胖子,面目全非,漂在河面上,你见了我不恶心都要恶心。我不想要这种结果,如果我把人救起来倒还算了,又没救起来呢?我的水性并不好,如果我一下去就在水里挣扎,人家倒要笑我是白痴了,哪还是英雄呢?我倒愿意跟歹徒英勇搏斗,帮助歹徒把匕首刺入我的心脏,这种机会也大得多,比起冬天落水的人。如果说这正是夏天倒很可能遇到一个在河中游泳的人不幸腿抽筋,这是冬天,谁在河里玩呢?防护栏大半人高,失足落水的机会少之又少,除非是真心要寻死的,像我这样的人,我还去救他干什么?死并非不幸,我很理解。倒不如成全他,也算我一桩功德,你认为呢?

算来算去,我肯定会死在跟歹徒搏斗上。像这种人潮人海的大集会,小偷儿们肯定都倾巢出动了。出去之后,我一定要留意别人的口袋,是不是正巧有一只罪恶的手伸进去?或者有人抢了女人的耳环、项链,那些戴了金银首饰的颈子、耳朵就应该是我重点盯梢的目标,这样看起来我倒很像个小偷儿了啊?还要留神听听哪个方向传来抓小偷的呼叫声:逮住他!逮住他!他偷了我的东西!我就奋不顾身地冲出人群,正巧跟小偷儿打了个照面。紧接着,英勇顽强的搏斗就开始了。人们迅速围聚过来。观众越来越多,但通常都不会有帮助英雄的英雄出现。我们在人群围起来的比较宽阔的场子里。这种场子在某个方向多半有一个很开阔的缺口,这是人类良心上的缺口,是胆小怕事造成的,正如每座大楼都得设置的消防通道,消除了穷凶极恶的小偷儿夺路而逃时所造成的安全隐患。

小偷儿手持锋利的匕首,已经在我身上划了无数下。匕首滴着血,我全身被鲜血染透了。也许某一刀还刺中我的内脏,让我很痛苦,但不致命。我一定要坚持到最后,血战到底。一定要死得彻底!让那致命的一刀终于扎进我的胸口,否则,还被送进医院急救。医院里什么检查没有?说不定就要查查我的根底,我不就现了原形,功亏一篑了?人们会说:难怪他那样拼命呢,原来他是什么病毒携带者。

小偷儿遇着了个敢死队员,也被吓怕了。出了人命,又丢了凶器,他全身发软。有几个好汉趁机就把他捉住。更多的人围住我。我倒在地上,表情极端痛苦,脸色一定比现在还白,比白纸还要白,嘴唇已经发乌了。我一只手扶着胸膛上的匕首,不能让它乱动,要不小心让它再在那个地方打个摆儿一定会让我痛得晕死过去。殷红的鲜血从我的手底下和指缝间汩汩地不住地冒出来。好多血,好多人都为我哭了。有个热心的中年人蹲在我的身边。这种中年人通常都不太爱干净,所以他能不太在意我的血会打脏他。他的耳朵已经凑近我面前,我可能还看见了他耳朵里弥漫的耳屎,但他听不清楚我的临终遗言。英雄的遗言大约都比英雄的命要宝贵,所以中年人要在英雄临终时为他出头。他很激动、很激动地转过身去要大家安静,不准哭!他厉声喝斥几个还在嘤嘤哭泣的不懂事的女孩子:听清英雄要说什么!他用严厉的眼神环视了一圈众人。众人慑服。于是,整个人群顿时安静下来,鸦雀无声。他复又把耳朵凑近我的嘴巴。这时,我更虚弱了。胸膛上插着匕首说话肯定很痛苦,但已经到了弥留之际,我一定要忍着剧烈的痛楚,气如游丝地把你的电话号码清清楚楚地留给他,最后还要补充一句:告诉她,我爱她。

如果我过早地神志不清了呢?我应该考虑到这一点,或者我把你的电话号码留一个在衣包里,到时指指衣包不就行了?不,不用,你应该好好地过你的生日,我更愿意你被通知到的时候已经是明天了。就让好心的办案人员费点神,通过我的身份证来查到你吧。

那个震撼人心的场面我还没说完。是的,我终于断断续续地把话说完。于是,我两眼一闭、头一歪,倒在好心人的怀里。或者他并没有抱我,我一直睡在又冷又硬又脏的马路上,有几颗石子儿还梗在我头下。最怕的是口痰和鼻涕!要倒下去之前一定要注意看看地上有没有这些令人恶心的龌龊的东西,不然,宁肯站着死,也不愿跪着生了。

与之同时,众人围着我的躯体大放悲声,我的灵魂随着我最后吐出的一口气却已经幽幽忽忽出了壳,飘到半空中,去迎接你了。

你悲痛欲绝地赶来了。那时,你还没有收到这个本子,所以你能心无旁骛地为我悲痛。你的无与伦比的美貌和你腹中的孩子定能将我的奋不顾身的精神渲染到最无尚至高的境界,这比起于连的死来说,我的牺牲是不是更壮烈、更有意义?见义勇为奖肯定非我莫属了。如我所料不差,这件事将会引起市委领导或者更上级领导的高度重视,你的凄艳绝伦的美貌定能协同我办到这一点。你一定能打动世界上所有人的心,即使是最冷酷的铁石心肠,说不定,还能感动一批为数不多的犯罪分子让他们从此悬崖勒马、弃恶从善,这真是我死之大幸矣!这是后话,流于天真、暂且不表。

一个立足于实际的幻想,就是,很有可能,我的骨灰会以烈士的名誉免费入住花团锦簇、松柏参天、静穆清幽的烈士陵园。那里可是个好地方,高三清明节我去过一次,记忆中,平时进去还要买门票。这时我竟有一点担心,我的骨灰会被人偷换吗?我轰轰烈烈用生命换来的勋章不会再次被人顶包吧?

我相信,在你的加持下,不会的,你的社会地位决定了没人敢随便欺骗你。有你在的地方,世间事就不存在曲和折,阴和暗。我不敢面对的就是你这点啊!

我将顺利地跟那些在枪林弹雨中为革命壮烈牺牲的英雄前辈们在一起,而你就是烈士的家属,有谁敢欺负烈士的家属呢?

这就是我最想要的,谁敢欺负你,就拿我的英雄气节压得他抬不起头来。

听起来我倒像是在跟你说笑话了,无厘头式的,我成了你醉心的周星弛式的人物。但我确实有这种预感,谁知道呢?谁知道前面又有什么不确定的事情在等着我呢?说不定那个从桥上纵身跳下河的人就是我。我一刻也活不下去了,除非你现在就在我面前,一定要我陪你留下来。

妻,我的爱妻,我们就在这里道别吧。

吻你!

永别了,我的妻!永别了,我的妻!

12月25日下午4: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