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亲这种光景,你知道我又是怎样荣归故里的吗?本来我已是心如槁木,但出了车站后,我从一长排在车站外等客人的人力三轮中一眼就发现到了我小学时的一个同学,一个嫉恶如仇的家伙,没丢姐姐也同样对我同仇敌忾,他时常在我身上留下他的杰作。他那时是多么行侠仗义、称王称霸、不可一世,现在,他是三轮车车主兼司机了。我把我身上的潇洒不凡的西装革履跟套在他身上的黄马褂对照了一下,突然间我意气风发,我对直坐到了他的车上要他拉着我在县城里逛一圈,看看我家乡的新容新貌。我欣赏着他埋着头在我前面像小马儿似的跑得‘笃笃笃’的背影,甭提有多愉快!转瞬间我突发奇想,认为虽然我不幸被什么病毒感染,但只要不上医院,我照样能在老家锦衣鲜华地度完我的余生。中途,我的包车突然在一个乞丐婆面前停下了,她看起来多脏!她跪在地上,面前铺着一张报纸,报纸上压了个碗,碗里和碗周洒着花花绿绿的角票和块票。她摊着两只手一遍遍地念叼:叔叔伯伯大哥大婶给点钱吧,叔叔伯伯大哥大婶给点钱吧……小哥给点钱吧!——她的有气没力的声音突然充满了希望,她在对我说。既然别的叫花子都不能从我这里要走一文钱,她照样不能。我对她的哀求充耳不闻,却冲着司机的后脑勺不无恶意地问:怎么突然熄火了?于是司机又‘笃笃笃’地跑起来。之后,我有些后悔,至少应该扔给她一块钱吧?或者十块,或者五十,这才是我在家乡人面前应该摆的谱儿。
说真的,在这样冷的天坐三轮、在西北风里风光满面地乘风破浪确实不是好受的事情,这很有些败兴,我还是坚持下来。终于到了家门口,我给他二十块钱。他要找补,我说算了。他说了声谢谢,又欲诉还休地连望了我几眼,我以为他是再料不到我会用钞票来回报他当年的脚尖让他心潮澎湃了。
家的两扇木门是虚掩着的,上面没有挂锁。这是太平盛世,但国人不是个个都路不拾遗,不过,我很快就明白了栖宿在这儿的人是无锁可挂,也是无可挂锁。
我推门进去里面一个人也没有,阴暗的房间里空荡荡的,以前的家什还剩了一张只垫着谷草的床,打着补丁的破棉被被叠成一个小方块斜放在谷草上。这种放铺盖的手法跟我母亲的有些相似,要有枕头,那它们或许就被放成八字形了。我当时是这样想的,我感觉了亲切,但并没被提醒留意。一个虚荣的脑袋能留意什么呢?世界上确实还有很多人比我活得更糟糕——这就是当时令我感觉欣慰和自豪的唯一想法。厨房里有两个破碗,装着一个留了五爪印的馒头和一点剩稀饭。是谁在这里住呢?我猜出了住在这里的人的身份,但我一直在想他为什么能在这里住?谁允许他在这里住?他怎么会有这么好的运气能找到这么个好地方住?等到傍晚,在街头‘巧’遇的讨饭婆进来了,她就是我的母亲!
你一定能够明白我的心情,老天爷总是一个不接一个地跟我开着有趣的玩笑!我见着讨饭婆进来,倒没有把她撵出去的意思,毕竟同是天涯沦落人嘛,说不定,我还会发发善心,让她跟我一起过有钱人的生活。不过,我还是忍不住要羞辱她了。我两只手抄在裤兜里,面带神气活现的微笑,点头啄脑地道:这儿倒是个不错的好窝儿啊?
你是——浩儿?她望着我泣不成声地问。
我就明白她是谁了!我不顾她的反对,上前把她紧紧地抱住。这是唯一能减轻我十万分之一罪孽感的方式。我心如刀绞、泪如雨下。我冲出去给她买回来棉絮、床单、枕头、电热毯、上等的鸭绒被,还有好些衣服。我要她当着我的面把身上的破棉袄脱下,换上她的新衣服。她不肯,说了句你不要逼我,就用头去撞墙,把墙撞得砰砰响,她一边撞一边念:早知道就不回来了,你娘享受不起这些东西,你娘没有这个福气……
开始我还以为她在说气话,后来我才知道是因为她身上的烂疮,怕把衣服糟蹋了。
我带她下馆子,她不嫌回锅肉肥腻,一块不接一块地直往嘴里送。她说好些年没吃过猪肉了,那家人是壮族,不吃猪肉。我看她是好久没吃过一顿饱饭了,她不承认。结果那顿,她吃了四碗饭,四个盘子里的炒菜全被她吃干净了。出来后,她还念念不忘盘子里的剩油。如果不是考虑到我的脸面问题,她会把它们全部消灭光的。
那晚我住在客店里。第二天,我另外买了一张折叠床放在她的房间里,这以后的几天里,我们就没分开过。她看我睡小床心里不好受,她说要是她没把它们(大床上的被盖)打脏就好了。她不知道我比她还脏呢,我身上的病毒比她的还要吓死人。
她问我成家没有。我拿你的照片给她看,就是我唯一的一张私藏,你毕业时我只带走的那张。你在湖边的垂柳下冲着这边的我抿嘴轻笑,含情脉脉、羞羞答答,阳光穿透柳条,在你的头顶和身后的湖面上闪烁着。妈妈把照片拿到亮光下,拉远又拉近,看了很久。她说真好看,慈眉善目的,像仙女儿一样。她的这个评语跟父亲很相近。大家都觉得你像善良的仙女,我又是怎样对待我的仙妻的呢?她问你是干什么的。我说你是一家大公司的主管。她不明白主管是干什么的,以为是管理仓库的。我向她解释了,她才明白你是你们公司的头号人物。她问你的年龄,我说你二十五岁。她说你这么小就这么能干,不简单。我说你大学毕业二十一岁就在干这个了,她更惊奇了。她又问起你的父母,我说你爸爸过去还是个市长。
她难以置信,又拿起你的照片看。她问你化妆没有?我说没有。她看了许久,就说:是个好姑娘,横看竖看都是个好心眼儿的姑娘。说着她就笑了,这是她第一次笑,也是最舒心的一次。
后来她就开始擦泪水,她说:娘亲是没脸亲眼见她了,就把这张照片留给娘亲吧。
我很有些舍不得,我还是把照片留给了母亲,感觉又失去了你的一部分,心里隐隐作痛。以后,我怕也没有机会再能得到你的照片了。想以前,我想要多少就能得多少,但我想都没想过要多留几张,为什么总要在失去的时候才能明白珍贵呢?
我的情绪被妈妈注意到了。她暗中观察了我一阵,就说:浩儿啊,你看起来很不高兴呢。
我说哪儿有呢。
这次你来,你媳妇咋没跟来呢?
我说你忙。她还是不相信,问我这么多年都没回来过,咋就突然回来了呢?
我说我也是最后一次回来看看,可能再也不回来了。
娘疑惑不安地问我为什么,我说我要到一个很远的地方去定居。
很远的地方?去哪儿?
我只得骗她说去美国,在美国北方的一个城市。
她问你也要去吗?
我说你不久以后也要跟过去。
你真就不回来了?
娘问这句时很伤感,我只得又骗她说要回来,说不定几年后就要回来看一看。娘要我把地址留给她,我只得在纸条上写了‘北塔科他州’。我怕她还要具体的地名,就说我暂时就在这儿,以后还有变动。
她把纸条凑在眼睛底下,疑疑惑惑地念道:“北、塔、科、他、州,是该这样子念吧?你去那儿干什么?”
我说去研究新型的建筑材料。
当科学家?!娘激动了,她一边擦眼睛一边道:你这一去,娘怕是再也见不着你了。
我安慰她。她说:哪儿呢?娘高兴着呢,好男儿志在四方。你有今天,娘高兴得很呢!
她还说:老天爷算是开了眼了,这天底下倒霉的事儿总不能老是跟着我们吧,我们也得转运了。
她认为我们这次最后的相聚也是老天爷安排的,我也暗中认为是这样。她说老天爷总算给了她一个交待,这一辈子苦到头能有这样的好结果,她算是满足了。就打这个病让她归了西,她也会高高兴兴的去了。我也认为我该高高兴兴的归西了。死何足惜,我该有怨恨吗?父亲有,娘也有,你也有,你们都是善良、坚强、百折不挠、足踏实地的人。我这一生枉度,是我自己不好好地走,我不该怪谁了。
第二天清早,屋里还是一片漆黑,我在床上翻了个身,就听娘道:浩儿啊,你醒了吗?
我问娘啥事儿?娘就吞吞吐吐地道:娘一直想求你一件事。娘想了一宿,一直不好向你开这个口。那边两个孩子,你知道,也是娘生的,你们手心手背都是娘的肉。娘这次回来,看见你已经成家立业,娘就放心了。那边两个孩子还小,娘想回去照他们。娘想给你讨点路费,把娘送回去?
我的亲娘在跟我讨钱了,为了这一小笔钱,她想了一晚上!跟我提起,又是这样为难。你知道吗?那一刻我是多么伤心!我说了句:你不说我也要给你留一笔钱。就躲在被子偷偷地哭。娘以为我不高兴了,她阴了好久,才忍气吞声地道:我知道你们去美国要花很多钱。我只要点儿路费,不会要多了。没得到我的回应,她就闭口了,再也不说话了。
这次,她没有口口声声自称是我的‘娘’或者‘娘亲’了。过去,她是我的妈妈,不为生活压倒的妈妈,精明的、能干的、年轻的、充满了活力的妈妈,充满了温柔的、强悍的母爱,对未来充满了憧憬和希望的妈妈。今天,她不是我的妈妈了,她饱经人世间的磨难、非人的凌辱,她是从云南大山里出来的娘,她带着那个地方的浓重的口音,她的过去的一切都没有了。我记忆中的母亲没有了,剩在她身上的,就是被生活撕碎了的、熬干了的母性,对儿女的思念和挂念。到了今天,依旧是无可奈何的挂念和心疼。
我一直哭到天亮了,妈妈一声不响地坐在床沿上大约要等成一具蜡像了,我才起床。我起来后,妈妈不时地打量我的眼睛,我想它们一定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我们在外面吃过早饭,我就把娘带到银行。娘没有身份证,我以自己的名字用二十万给娘另开了个户头。娘一听二十万就愣住了,她说她要不了这么多,我在外头需要钱。我说人民币在那边不值钱了,娘才放心了。娘从没见过储蓄卡,她拿它翻过来倒过去地看,她不相信这么多钱就在那里头,她嘀嘀咕咕地说钱还是要拿在手上才放心。我说不安全。娘就改口说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要我取出来看二十万到底有多少。我就叫银行会计拿出来看,娘见了钱就把外衣脱下来要把它们都包回去。娘的举动把在场所有的人都惹笑了。在陌生人的嘲笑和劝说中,娘才极难为情、极不情愿地只带了一叠钱走。
娘一回家,就迫不急待地数钱,老是数到二十就开始出错,她也总要自言自语地说句:这脑子是不够用了。便又从头数起,最终还是没有数清楚。数存折上的‘0’倒方便,“有六个零(她把小数点后的两个零都算了进去),”她说:“不取出这叠钱,就有七个零了。”她又开始后悔了。
“从一数到二十万都要数上老半天呢!”她感叹道。她觉得有钱了,该把孩子接到这边来住,受正规的教育,让他们长大了都能跟我一样有出息。考虑到我的因素,她更加坚定了她的这个打算。这样,我‘回国’后我们就容易见面了。
考虑到她的这些打算,在我陪她去银行重又把钱存回去的时候,我又从账上划了十万给她。这笔钱是留给她治病的,我想她能多陪陪孩子,不管是孩子过早地失去她还是她过早地离开孩子,对于他们双方都是很残忍的事,她不会高高兴兴地去,我心里清楚。
妻,我就只剩了二十万给你,还有我们的孩子,这对你们很不公平。人们总要在意气用事之后体会到无边后悔的滋味。当我把这十万块钱又划到她的账上去的时候,我就很痛心地发现其实那两个孩子跟我没有一点关系,而我母亲也并没有为这十万块钱过多地激动,她还问我还剩多少钱?也许她也认为既然人民币在那边不值钱了,倒不如多留些给她。钱留给聪明的人会很好地发挥它的价值,钱留给妈妈这样的人呢?你也许也看得出来,妈妈的脑子已经退化得很厉害了,这笔钱会不会反而给她招来灾祸呢?
这已经不是我考虑范围之内的事了。我给妈妈买东西,也给她买东西,就没给你买过东西。我们结婚,我连一枚戒指也没送给你。对了,我送你玫瑰花,每次你过生日,我都送你这种无用的东西!倒是每次我过去,或者你过来,你都要给我添置衣物和其他之类的东西,但我从没有珍惜过它们。有件短袖体恤,不知你还记得不?也许你记不得了,你对这些事情总不在意。你每次终于有机会能抽空回来光顾我的衣柜,它都会让你感到大吃一惊:怎么回事?你的衣服怎么这么少?我还以为我给你买了很多了呢!然后,你就继续为装满我的衣柜努力。但它是个无底洞,你装进来,它就要漏出去,或者掉在一些风景区,或者掉在一些旅店里,大多数是在她朋友的成衣店里换成了钱。如果你记起了哪件衣服不在了呢,我就说我把它送给工地上一个民工了:人家太穷了,一个夏天、或者冬天就一件衣服或者外套,连换的都没有。你不了解我,我却对你真是太了解了。每当你听了这之类的原因后,你就不再追究我,还安慰我说:没关系,我下次再给你买来。
我要说的这件体恤,是淡黄色的,冷丝,两百多块钱,我们逛商场时你为我挑的。我只穿了一次,还没下过水,那天,我顺手扯过它为那种背叛你的事情服务之后,就把它扔进桶里,再也没去管它。后来,它的上面起了大片大片的霉斑,我就把它给扔了。
我就是这件体恤上的霉斑,把你原本应该幸福的生活锈蚀得五彩斑斓、支离破碎。不过,体恤依旧是体恤,你依旧是你;体恤依旧是真丝质量,你依旧拥有高贵的人格;霉斑污染了体恤人们会更讨厌霉斑更可惜体恤,我亵渎了你人们会更憎恨我而更加尊重你。
耶苏被犹大出卖后变成了神,你也是这样,你的圣洁的光芒已经照亮了我的长期被罪恶的黑暗统治的胸膛,照亮了我所在的这间黑暗的屋宇,照亮了我通往死亡的道路。你的祥和宁静的光芒铺满了整个世界,伴着我,伴着我的灵魂到那边获得彻底的救赎和赦免。
我的周围是一片柔和的光的世界,万物已经在光里隐退。我的眼所看到的是一片静谧的柔和的光,我的手触到的是一片无形的轻盈的光,我的身体已经被光穿透,慢慢变得跟光一样透明、轻盈,慢慢就要溶进光的里面。我似乎已经听到祥和的仙乐、超度我的木鱼声、念经声隐隐约约从远方传来,我的心情从未有过地平静安详,我想,我是不是就该在此向你道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