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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第 146 章

我又拨通了电话。那个放在清末民初的土漆雕花案桌上的至少也是产于清末民初的老座钟正好敲了一下,七点半了,我看了看楼上,听见那边拿起了电话,好嘈杂啊!人声鼎沸。“喂——”为了压过周围的人声,电话里的女人声音又尖又高,并且也很亢奋。

“请问,曾阿姨在家吗?”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这样热闹喜庆?五一劳动节?正是五一劳动节,难不成资本家也很重视这个劳动者的节日?当然,资本家也是劳动者,但也没来由这样热闹啊,就像世界劳动者节日发源地一般。

“二嫂!庆银,你的电话!”她在那边大声喊道,跟着就搁下了话筒。

白痴!怎么不直接找凌宇晨?!我突然意识到被人类的惯性作弄了。

电话被拿起来了,“喂,哪位啊?”那个熟悉的干巴巴的声音喜气洋洋地出现了。

“是我,曾阿姨,我就是上前天晚上给你打电话的……”我硬着头皮、压低了声音作自我介绍。

“我听出来了。我跟你说,我已经通知她父母了,他们今天就动身,最迟明天到你那儿。就这样吧,我正忙得很!”她很亢奋,她极无礼貌,她扯着嗓门,她的音量震得我脑袋嗡嗡的响,完了,她就不由分说把电话挂了。

我脑袋里乱糟糟一片,电话里头那一片乱糟糟的声音让我梗得慌。我好不容易镇定了愤怒,等了几分钟,我又拿起话筒,按了重拨键。

“喂——”依然是那个叫‘二嫂’的女人的声音。

“喂,请找凌宇晨。”我说。

“他不在,出去了。”她说。她回答得干脆利落。

“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电话又断线了。

我又翻出凌宇晨的手机号码,但依然关机。

我死皮赖脸。

我好冷。

我心如刀割。

她不是谁,但她对凌家有再造之功。

我竟哭了。

可爱的好妹妹,她今天气色很不错,心情很好,她总跟我讲她与凌宇晨之间的小故事。

她说她已经想通了,如果凌宇晨要娶她,不管将来怎样她也会答应他的。

她想明天就动身回去,我要她至少一顿能吃上一碗饭才准许她走。她做到了,竟不再吐。我又改口,要她去医院查个血常规至少要达到正常我才放心。她笑了,她说她也很想多陪我几天,最迟后天吧!她跟我讨价还价,但她已归心似箭。

阿红一大早就穿着她送的裙子,戴着她送的帽子,背着一个的鼓鼓囊囊的行囊去气她的男友去了。晓晴很舍不得她,巴巴儿地问她什么时候回来。阿红说她会尽快赶回来。我看她的行头,知道她的‘尽快’十天、二十天都说不定。阿红走后,她很想她,想她的时候由衷的微笑就会浮现在她脸上。她向我解释说:想起阿红就像想起周星星。她一向叫星仔‘周星星’。她说阿红真是个喜剧演员啊!到了晚饭的时候,她要我等阿红回来一起吃。

到了第二天阿红都没回来,她骂阿红重色轻友。她叹了口气,很有悟性地说当我们需要笑话的时候,其实我们的心已经很老了,不胜重负了。

“其实阿红也很不容易。”我道:“但她善于减负。每次回来她都要向我倾诉,说过之后就把它们丢在脑后。最先她还哭得很厉害,后来就不了,照样高高兴兴的。”

“是的,每个人的生活都不容易,所以我们更要学会爱护自己。”她若有所思地道。“我知道你是要开导我,我不也好好的了吗?”

“你这样是好好的吗?你这副样子是好好的吗?”我质问她。

“是的,我不好,但我会好起来的,很快!到时你就知道我的文治武功,我会连你老公一块收拾。”

“怎样收拾?”

“我会帮你找到他,叫他赶紧回来帮你带孩子。”

“我听你的‘淑女小妈咪’,难道你们的品牌也跟‘淑女’有关?”我开始对她的社会关系发生兴趣。

“我没告诉你吗?”

“没有。”

“那你听说淑女纤纤吗?就是凌氏集团旗下的凌氏制衣生产的。我们的女装每一季度都有各自的系列,每一系列的风格和名称都不同,比如说‘柔情淑女’,‘如歌淑女’,‘迷情淑女’,‘轻狂淑女’……”

“‘轻狂淑女’?我也有一条!红色的!”我不禁惊叫。这正是他送给我的第一条裙子!打动了我也打动了他,我们俩都美不胜收!就因为它的煽惑,我们俩欣然做出错误的选择,让艺术和铜臭合二为一,于是,便成就了今天拨乱反正的结果!

“这是我们第一年生产的夏季女装中的一个系列。”她不觉笑道。“你觉得我们衣服的面料舒适吗?”她问。我接连点头道:“舒服!”“合身吗?”“合身!”我又一连串地首肯。

她会心而自豪地笑道;“我就要生产最好的衣服,用最好的最天然的面料。为此我们还成立了一个技术监督科,其中最重要的工作就是负责检测面料染料的有害成分。我不会做有害人民健康的事,相反我要带头肃清整顿行业风气,所以我们的衣服你就放心穿吧。”

对啊对啊,我算是知道了她的底细,她确实如日中天,并没有对我这个好朋友夸海口、耍轻功。就凭那时在各大商场所占据的VIP区的那种装璜、那种排场,就有雄霸天下、唯我独‘衣’的气概。那时凌氏集团初出茅庐,穿衣服的人又有几个会去留意它的生产厂家呢?所以我们是不知道了,除非那衣服有问题,得找厂家索赔!

“对了!我记起来了,你们在商场VIP区那个正中的最大的灯箱广告上的模特儿难不成就是你?头发染成银白色?”“那是假发。”她解释。我更是激动得无以复加,我继续道:“你在大笑,你穿着绿色的迷你裙,吊带是荷叶边的,有一边吊带已经滑到了肩膀上……”

“这都是那些广告设计师一点创意也没有,照搬梦露用剩的POSE。”她羞臊地解释道:“我那时又忙,没时间跟他们研究广告,就只好将就了。”

“难怪我觉得她特像你,又感性,又知性,媚惑得不要不要的。”

“别说了!就因为这幅广告,我路过学校都不好意思进去会你们了。如果他那时就有几千万,谁会帮他拍那些广告呢?”

“这难说,帮他开源节流是你的天职。还有,你旁边题的‘情动我心’是谁想的呢?是凌宇晨吧?”

她抿嘴甜笑着认可了:“本来设计师要用我穿的那条裙子的系列名称,也就是‘轻狂淑女’来题。他认为‘轻狂淑女’会误导顾客只青睐这一系列的服装,倒不如用‘情动我心’来推出整个系列的服装。”

“他真是借题发挥啊,只怪你这个铁石心肠。人家一直对你大动情心,你却软硬不吃、油盐不进。”

她蜜蜜地笑着,赏了我一记羞涩的粉拳。此时此刻,我似乎已经看到了红地毯的尽头,那个裹在雪白的婚纱里的无与伦比的新娘了。

日头偏西,海蓝蓝的,天蓝蓝的,阳光普照,风和日丽。我们坐在阳台上,一人一张藤椅。她抱着我儿子,为我们将来的生活做打算,这是她临走之前最放心不下的事情。她要我回去,跟她一道,到她公司去工作。我说到时再说吧。她以为我不愿离开这里,便说这里确实是个好地方,回去以后,她会尽快把业务推到这边来,我便是这边的业务经理。

“这个工作灵活性很强,你可以长期在家带宝宝。如果不行,我还可以给你配一个助手,当家庭助手还是业务助手随你安排。”她算是把我照顾到家了。我说:“你这样卖人情,你们公司迟早要被你卖垮的。”

她笑了,很自得的样儿,她道:“好朋友在我心上,铁蝴蝶在我眼中,我这是眼到心到、面面俱到。你要肯干,这个小小的片区经理也太委屈你了。如果你愿意跟我回总部,至少财务总监就归你。不过,你要肯帮我打开这边的市场,倒是很有干头的。这边的市场受大连的牵制,又受港台的挤压……”

她款款而谈,帮我进行市场分析。她在幻想,我也在幻想,我的窘迫无策倒很有可能因她的眷顾而过去。我笑了,但有些涩然。电话的阴影还在困挠着我。我知道冰山的形成绝非偶然,它不会无端端出现在我们前方,它已经迫近,寒气逼人啊!我所见到的也不过是冰山一角,而她呢,却是一无所知啊!

院墙外,有一个中年妇女一只手拖着行李箱,一只手搀着一个百发苍苍的老人走进了我的视线。老人拄着拐杖,走起路来颤颤巍巍,两人东瞅西望地向我的邻居家走去。他们显然是远道而来,并且也正是这个时间,但他们显然不是我在等的客人,那个老人肯定不是晓晴的父亲,那他身边的那个女人也肯定不是晓晴的母亲了。也怪可怜的,要在这个地方找人可真难哪。这么老了还出来走动,亲戚家也不派个人来接应。女人放开皮箱的拉手,把手中的纸条递给我的邻居向他打听上面的地址。邻居看着纸条手却向我的院门指来!于是,我全身的血液便凝固了。两夫妇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朝我们这方望来,他们便发现了阳台上的我并紧盯住我不放。我忐忑不安地站起来,邻居也看见了我,他冲我叫道:“阿陈,你家来客人了!”晓晴便转过头去,她的位置是背对着院门的,她看着他们。“妈,”她疑疑惑惑喃喃地念了一声……“爸!!!”她终于认出了她的父亲!她带着哭腔低低地惊叫了一声,泪水顿时溢满了眼眶。她要站起来,她的注意力太过集中,我连忙从她怀里抱过我的儿子。她扶着栏杆,冲着他们哭叫道:“爸!妈!”“晓晴——!”女人叫了一声,“晓晴——!”老人也叫了一声,两个人便趔趔趄趄地向前急走了几步。女儿一扭身便冲进屋里跑下楼去。母亲和父亲争相挤在小院仄仄的门洞内,隔着院门的铁栅栏。栅栏没上锁,但是反闩了的。他们抓住阻挡了他们的栅栏,冲着院内和他们此时只能看到的阳台底部一迭声地唤“晓晴!晓晴!”我的泪水便也禁不住夺眶而出。

才几年时间呢?老得可真快啊!我竟认不出他了!那个年富力强、气宇轩昂、幽默诙谐、风度翩翩的父亲,一个事业成功、家庭幸福、被睿智和人生渲染得极富魅力的男人,一个教人暗暗喜欢、暗暗忌妒他的女儿的男人,也逃不掉岁月的沉疴!当年的一瞥,竟成了永久的回忆。他乡的偶遇,便成了摧残记忆的肃杀秋风!

人寿几何?逝如朝霜;时无重至,华不再阳!

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

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啊!

我差不多要失声痛哭起来。

当我跟下楼去的时候,一家三口正在院子里相对落泪。晓晴已经哭成了个泪人,无边的悔恨正撕裂着她,她怎能承载得了父亲为她青丝染秋霜?怎能承载得下父亲老泪为她流?我听见了她内心深处的裂帛之声。她用手指梳理着父亲的满头银丝,擦拭着父亲眼中的干涩的老泪,她突然“扑通”一声就跪在父亲的脚下,揪心地哭道:“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爸爸,是我错了!爸爸!是我错了!”

“晓晴,爸爸没怪你,你爸爸没怪你,我们哪有心怪你,我们想你疼你都来不及,哪里有心哪……”母亲原是去扶女儿,说着说着,却与地上的女儿抱住一团失声痛哭。

后来何父戳了戳拐杖,提醒母女两人注意礼节,别再哭了。于是母女二人起来,扶着父亲进到屋里。

我寻了个机会,暗中对李阿姨解释说我本来打算通知凌宇晨来接她的。她捏了一下我的胳膊,很紧张地望了望她的女儿,方压低了声音告诉我一个足以振聋发聩的消息:他已经结婚了,就在前天,劳动节。

我忍不住哆嗦了一下。我们都望着毫不知情的泪人儿扶着她的老父坐在沙发上,又忙着为他端茶递水。我们的眼里蓄满了泪水。

饭菜早准备好了,只等着客人们一到就下锅。晓晴还不明白我干嘛要准备这么多菜,这下她就明白了。她还会明白很多事,那该怎样对她讲,怎能教人启得了这个口?

我心事重重地在厨房里忙碌着。李阿姨也进来帮忙,主要是来向我倾诉。

“她已经瘦得不成样儿了!”她擦着眼泪哭道;“她出来后就到了你这儿了吗?”

哦!拜托!我会这样克扣我的好朋友吗?“我也是前几天才发现她的。”我解释道;“她住在静云山上的尼姑庵里,坐公共汽车要一两个小时。”

“尼姑庵?”母亲为女儿选择的这个避难所很是惊愕。“她没有……?”

“她没有,她只是住在那里,庵里的人收留了她。”

母亲放心些了,又问:“你家里有电脑?能上网吗?”

“没有。”我有些尴尬,想李阿姨真时尚。

“没有就好,没有就好。网上都能搜到凌家的信息。”

“什么信息?”

“就是凌宇晨的事。”她回,转而又问:“她跟你讲他了吗?”

我点点头,道:“可能,他结婚的事,会让她接受不了。”

“她好糊涂!她怎会变成这样呢?难道说,我们做父母的对她的教育还少了吗?”母亲责怨,‘不本份’的女儿给保守的母亲带来了不小的难堪。

“她跟凌宇晨之间并没有什么。只是凌宇晨一直对她好,这两天想起他的好处,跟沈浩一比起来,她就觉得对不起他。”我为母亲的女儿开脱。

“她怎会觉得对不起他?一点也没有!”她便气咻咻地为她女儿说话了。“她帮凌家做了多少事?她在中间受了多少气?忍辱负重!从一个破落户把他们扶成好几千万的声威赫赫的资本家!他们以为有钱了,有势了,就用不着我们晓晴了,就可以把她甩开了?他们打的什么脑筋,难道我还不清楚吗?这些都不说了。我说凌宇晨,晓晴出走后,他跑到我面前痛哭流涕,说他对不起我们,没有照顾好她;说他多么爱她,今生今世非她莫娶。才几个月呢?就什么都不记得了。他们给我寄了喜贴来,请我们去喝喜酒。这酒我们怎么咽得下?我只怪我女儿不懂事,想想算了,这些年也多亏他的照顾,就给他兑了两千块钱去。没想到昨天就通知我们晓晴找到了。”

“曾庆银是昨天才通知你的?!”我惊问。

“你是几时通知他们的?”她反问我。

“已经好几天了。本来我要找凌宇晨,但一直联系不上他,我只得告诉他妈曾庆银,她也答应我通知她儿子来。我等了两天,还没来。劳动节,就是前天吧,我又打电话过去问她,她就说她已经通知你们了。”

“她是昨天早上才通知我们的。”这只老狐狸!我心下暗骂,怒愤难当。“我们早上接到电话后,收拾好东西,下午就动身了。还是到名利市,凌家所在的那个市,只有那儿有机场,距我们鸡鸣市最近——不是考虑到她老爹的身体,谁还想到那儿去?这真是几家欢乐几家愁啊。我们在饭店过夜,我东想西想气不过,真想跑到他凌家问他们还是不是个人?怎会这么巧?你说,他家儿子头天结婚,我女儿第二天就找到了?都儿大女成人了,难道还体会不到做父母担心儿女的心吗?难道说他们早些告诉我女儿的下落就会妨碍他家的好事吗?我女儿又哪一点对不起他家让他们这样机关算尽?想想也就算了,难不成我还想把晓晴嫁到他家去?就那个寡廉鲜耻、臭名昭著的骂街泼妇,我也放不下这条心!晓晴受她的气也受够了。我不说我女儿怎样怎样的好,但她从小到大,有谁拿脸色给她看过?那时,她左一个电话、右一个电话打来告我女儿的状,她是个什么样的货色,我女儿是什么样的人难道我这个做母亲的还不清楚吗?我早就叫晓晴走,但她就死心眼儿、就不听我的……”母亲说着说着,又眼泪花花的了。

“这都是曾庆银在中间捣的鬼,凌宇晨一定还蒙在鼓里面,他们一直不让凌宇晨接电话。”我说。

母亲摇摇头,道:“这也没什么区别。凌宇晨不同意,难不成还是绑着他结的婚?除了她儿子,难道说我家晓晴就没人要了?比凌宇晨能干的人多的是,就他家有几千万?仔细想想,他们这份家私又是怎样挣来的?我家晓晴为了他家,连个春节都没有好好过一个。几年了,她回来几趟呢?”母亲说着,忍不住伤心,又哭了。“养儿养女,养这么大,有什么意思呢!”

这之后,家里的电话突然多起来。有晓晴姨爹姨妈的,有她表哥的,有上官云浦的,还有几个是他们的世交打来问候的,有一个还是国际长途,游学欧洲的表姐打来的。她母亲接了又叫她接,她父亲接了还是她接,每个电话总要他们全家每个人都接听了才终止。上官云浦最果断,只说了几分钟。她表哥最哆嗦,打了好几个电话:想起没感谢到我,又打来;想起哪一点不放心,就打来,总之,每个电话最后还是要他表妹接了才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