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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第 135 章

我抱着孩子走到书桌前。我打开抽屉。抽屉里有一张报纸,是的,就是那张登载寻人启事的报纸。报纸上有一个曲折离奇的案子,是内地的,也涉及到了艾滋病,说的是一个姐姐为妹妹报仇不成反遭杀身之祸的事。其报复的对象是某家房地产开发公司的老板。报复的依据是其妹妹当年的日记和临死前寄给她的遗书。报复的原因是其妹妹的堕落、染上艾滋、走上绝路是因为其妹妹当年替这个老板当女秘书的时候被他始乱终弃引起的。报复的手段很奇怪,以其妹妹的艾滋病病历资料的上的假名为化名,也去给老板当秘书,并与之同居,最后出示该病历对其进行精神折磨。报仇的失败就更可悲了,可以归结为‘壮志未酬身先死,赔了夫人又折兵’。在报复计划还未全面展开之际,这个老板竟在他们同居的住所里,无意中发现了这份将作为压轴戏的病历资料,以为秘书几年前就患了艾滋,一气之间就把她勒死了。凶手最后在云南边境被逮捕归案。

这个案子虽奇,但自己本地的大案要案不登反而大篇幅地报道内地的案子难道就不奇怪了吗?在这个案件的末尾,又附带了一个更为奇特的寻人启事,与其说是寻人启事,倒不如说是爱的呼唤:

我的小妻子!都是误会!你快回来吧!我们等着你!

这不是爱的呼唤吗?是老夫对少妻的呼唤吗?

我拿着报纸来到她的门前。门虚掩着,我推开一条缝,便看见她躺上床上,并没有睡着,还在伤心流泪。她一眼瞥见我,抹了抹脸上的泪水,就坐起来,靠着床头。

“觉也不睡,又在哭了。”我责怪她。

“你知道吗?我不会再有儿子了。”她无比凄惨地道。这大约就是目前她伤心落泪的主要原因,是我和我儿子勾起的。

“咋说呢?你以后还会结婚、还会生儿子的!”我不以为然地责怪她。这时,我的脑海里闪过那个在电话里为她而哭的小伙子的身影,当然也是倜傥风流的身影。美女就有这种好处,情缘多多,情缘多多:这段没去,那段就来了;这段去了,那段就自然而然地替补上了。左右逢‘缘’呐!当然俊男也是这般,不然怎会患艾滋呢?哎,还有那个老夫对少妻的呼唤,是不是也因为她呢?

“他们说,我里面会长出很多疤痕,不容易受孕。受孕了,也容易流产,可能还会危及生命。”

她的语气变得平淡,我也淡然地听着,一个不小心就有了儿子的女人体会不出作为一个女人失去了生育能力的心情,我随口就安慰她说:“不生就算了,领养一个吧,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就是这段婚姻给我带来的结果。”她平静地总结。“如果他还在的话,我肯定会杀死他的。”

一个人是很善于发无谓的毒誓的。就凭她先前为他的牺牲所作的那番表白我也相信她这毒誓是真的,因为用不着去实现。

我无需多言,言归正传。“沈浩在哪里上班?”我问。

“他不用上班了,他已经死了。”她说。

“我问的是他生前。”

“他回他表姐那里去了。他们,□□!”她羞愤不已。

问不出个结果,我也不想多问了,就拿出报纸,对她说:“你看看吧,这上边有个案件,内地的,是不是跟他们有关系?”

“哪能呢?”她沉浸在她的哀伤里,我的打扰让她心烦。

“这是用一份艾滋病病历作案的案件,有牵连的人都会以为传染上了艾滋病,但实际上只是一场虚惊。”

她听了,便将信将疑地拿过报纸,开始看起来。“是的,他们就在新源市,他表姐夫就姓闻,他的公司就叫正新。”她对我说,视线依旧在报纸上急速地移动。“难道真是个骗局?”她问我,想征求我的意见,但我无须回答。

她很快将整个案件浏览完了,眼睛便落在末尾那个‘爱的呼唤’上面。

“这个人是谁?”我问她。

“他私下里就是这样叫我的,他是公司的老总,我青梅竹马的朋友。”她毫不隐瞒地说了,眼睛就离开报纸扫了我一眼,也许发现我神情的不对劲,便很认真很平静地对我解释道:“我们之间没有什么的,真的。”说了,她就弃我于不顾,复又更仔细更认真地研读整篇案件。

案件所占的篇幅虽大,但写得很明白,浅显易懂,所以花不了多长时间她又研究完了。她失魂落魄地将报纸往腿上一搁,就抬起脸来,自言自语地问:“难道真是被骗了?”

“这下就好了,你完全可以放心了。”我说。

“你不明白的,”她面无表情地望着前方,淡淡地道:“这么好好的一个人,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死了,庸俗地死了……”。

“是的,他是死了,但他救了一个孩子。”我着意提醒她。

“这是师出有名,死得冠冕堂皇,实际上就是很庸俗!如果他没被骗,他会眼见着那孩子被活活烧死。”

“如果你是他,遇见了这场火灾,你会怎样做?”

“我会想尽办法组织人员现场救火,且要尽量保障所有人员的安全,也不让自己被烧死。”她麻木不仁地道。

她先前把他的死描述得多么英勇悲壮、轰轰烈烈,现在又把他的死说得这样不堪。我讶然地望着她,女人望着女人,矛盾的动物望着矛盾的动物,但她比矛盾的动物还矛盾,所以我无法理解。不,我理解的,她是从不同的角度来看待他的死。先前是从人比人的角度,‘人比人、气死人’,所以她很激愤。现在是个人献身的出发点。就如一部《红楼梦》,经济学家是从这个角度来看,历史学家是从那个角度来看,道德家又是从另一个角度,少男少女们又是从那些个角度……。哎,她是聪明的,过分聪明的,才思敏捷,善于触类旁通,我自叹弗如,跟不上她的思维形式。

“不管你怎样想,你已经安全了,”我一只手抱着我儿子,一只手把报纸抖开依旧放在她腿上。我指着中缝上的寻人启事道:“你看,他们找你找得好辛苦。”

她看着寻人启事,看着看着,嘴巴一瘪,两个嘴角往下一垮,粉腮就开始抽动起来。她这表情倒很像我儿子啼哭前的酝酿工作,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要哭就哭吧,哭了就好回家。”我说。

“你儿子在这里。”刚说完,她的眼泪就直往下掉,‘嗒嗒’地滴在报纸上,很快就把报纸打湿了一大片。“我对不起他们!”她哭道,声音比号啕大哭小了一个分贝,我儿子的小身体便在我怀里紧张起来,要睡不睡的眼睛一下子瞪得大大的,努力张望这里究竟是谁也会像他那样哭。

我不等她哭完,就偏过身去,指着我打过的手机号码,问:“这是谁的电话号码?”

她从泪光中迅速地看了一眼,就道:“是我表哥的。”

“那,叫你小妻子的那个青梅竹马的老总呢?”

“是这个,”她指着最末的手机号码,“这是他家的号码,这是我家的,”她一一给我介绍,就像在介绍他们本人,“这个是我老家那个朋友的,他怎么也来凑热闹?太难为情了!”她右手指着剩下的那个号码却左手指尖抵额害羞地捂上了脸,转念又问:“这是什么时候的报纸?”她翻过报纸看那抬头的日期,“一月二十三号。一月二十三号,可能,他们就是凭着那个电话猜想我在这儿的。”说着,她的眼泪又包不住了,她又开始哭起来。

“我从医院出来后,我不知道该去哪里。我没脸回家,我对不起他们!我给他留了张纸条,要他帮我照顾我爸我妈。我爸爸有心脏病,他有心脏病啊!”她咬紧下唇,压抑的哭声撕人心肺。“他最爱我。我是他的命根子,但我总要跟他们过不去。我跟沈浩结婚,我跟他好,我被他骗,我被他传染艾滋,我没脸回去见他们,也再不能去见他们。我好想再见他们一面,但是,我不能。我连电话也不敢打,我怕听见他们的声音就忍不住要向他们跑去。我只有走,我无路可走。我坐了火车,又坐汽车,坐了汽车,又坐火车。我只想着死,我想跳车,但我太脏,我害怕别人为了抢救我反被我的血传染了。我最后来到这里,我见着了海,我不知道海盐能不能把艾滋病病毒杀死,我怕我的尸体又被海水冲上岸来。我也怕海,我怕海水淹没我。我沿着海岸走啊走,一直走到看见了静云山上的静云庵。我的一个先祖母出过家,但我爸爸不准我学尼姑的阿弥陀佛。我爸爸妈妈还在世,我不能当尼姑,这是我能听从他们的最后一句话了。我去了静云庵,她们收留了我,我很感动,我把我存折上的两万块钱都取出来给她们。我以为我不会住得太久,我会死得很快,我会很快找到一种死的好方法,但是我一直住到了昨天。人都是不想死的,只要那一阵子过了,就想着能活多久就活多久。我在那里浑浑噩噩的住了一段时间,我记不清我住了几天还是几十天,我想起了他。我不知道接吻会不会传染艾滋,但他有龋齿,我还咬伤了他。我就给他打电话,要他先去查了血才能再去交往其他女生。”

“你说的是你的那个上司?”

“是的,他叫凌宇晨。就是在出事的那天,圣诞节,我的生日,他来帮我做饭,我们才好了。我没想到这样就会把他给牵连了。那天我好像有预感,特别神经质。我一直怕跟他好,特别是那天,总觉得有不对的事发生,很伤心很无望的事。果然,沈浩果真出事了。但我偏又答应了他,果真又连累了他。我真恨我自己。我打电话要他去查血,我怕他真被我传染了,又希望他查出艾滋来,我就可以跟他在一起。但他误会了,我说得不明不白,他没听懂,以为我在侮辱他,他生气了。可能,他们就是凭着这个电话的来电显示猜到我在这里的。”

“但他们没找到静云庵。”我说。

“他们不知道我在静云庵里,那里太偏僻。”

“你如果在静云庵附近打的话应该查得到。”

“我是到市中区打的,正是因为怕他们查到我。”她淡淡地解释,不为她的先见之明、神机妙算流露半点得意之色。转而她又道:“沈浩总是骗我,一骗再骗,但我就这样轻信了他。他对我说我怀孕以后他每个星期、顶多两个星期就要来看我一次,但我怀了五个月,中间就只有国庆节回来了两天。全国都休七天假,但他就休两天。从来都是,每个大假,他顶多只休两三天,但我总是相信他,总是为他找理由。我过生,他没来,他每年都要来的,我很失望,很自卑。我去买菜,在半路上碰到凌宇晨。他帮我买菜,做饭,他总是像我丈夫一样关心我。

“但我却把我们好的事都怪在他头上。沈浩死得很惨,他对不起我的事,我当时一无所知,所以,我很自责,很痛苦,却把所有的过错责任都推到宇晨身上。我恨他,他连夜开车送我到沈浩那边去,任我多么恨他,对他无情无义。孩子死在我肚子里我流了好多血,我不要他碰我,我那时已经是怕我传染他,但他不知道。他很伤心,却一直守在过道里。那时正是冬天,你说过道里有多冷!我总是折磨爱我的人。”接着便是一声声又痛又悔的啜泣。

情绪稍稍稳定,她又开始道:“她们见我老住着不走,就开始对我说这样那样的。我知道她们已经对我厌烦了,谁喜欢看着一个好手好脚的年轻人成天价什么事也不做只知道寻死觅活的呢?其实她们都是好心的人,她们起初以为我是来尼姑庵寻找灵感的作家。她们中有一个人会说普通话,见我吃不下东西,还劝我说要找感觉也不能饿坏了身子。”我终于听明白她又在说尼姑们了,并且她又在为她们说好话了,可见她矛盾得有多利害!“后来,她们见我没纸没笔一个字也没写,就猜我是这样猜我是那样,反正认为我是有钱人。”

“你知道,我身上如果有再多的钱,我都会拿出来给她们的。别人捐五万、十万一天都没住,我拿了两万块钱连吃带住就住了五个月。尼姑庵我是住不下去了,我身上只有一千零点儿,我就想着把艾滋病查个水落石出。如果确定了,我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我这一段时间瘦得很快,有些时候莫名其妙的就呼吸不过来,可能是手术后身体一直没有复元,也许也跟我没吃什么东西有关。我先前因为绝望,吃不下东西。后来,我又怕她们嫌我吃多了。到现在,我一连几顿不吃东西也没关系,稍吃一点反而心头难过,就想吐。人不吃东西反而好过,不吃东西也照样能活下来,不是吗?”

“你是人中仙女,你要升仙了!”我没好气地责备她。

“我担心是艾滋病到了晚期。虽然艾滋病的潜伏期有的很长,但我的体质很弱,抵抗力太差。我想去医院做检查,但我不知道该给医生怎样讲,又怕查出是的话他们又会怎样看我,最主要的是我的钱又太少,我怕不够我最后的日子。就是要死,我也想要死得体面一点。我还想偷偷回去看看我爸爸妈妈。”她拭干了眼中涌出的泪花,继续道:

“从静云山下来后我在市中区看到义务献血车。我以前献过血,我知道献血之前的血液检查的常规项目中就包括艾滋病这一项,但要拿回血站去做,不是当场就能出结果。我以前很少看到献血车,那天它突然挡着我的路,我就觉得是老天在帮我,他要让我直接搞清楚艾滋病的事。

“后来我总回想这是多么不道德多可怕的事。当你穷困潦倒一筹莫展的时候,真的有很多不太道德的行为会下意识自然而然去施行,你会把你遇见的,想做的,做成的都转嫁给老天爷,你还会感谢老天给了你这样干坏事的机会。所以当穷人做出了一些不可理喻上不得台面的事情,从此以后都好理解了。

“我上车后,我还是假模假样地问了医生:献血之前是不是要先去医院检查身体,开个证明,确诊有没有传染病?医生说不用,他们都会查的。得到医生的答复,我就彻底放心了。但医生却说我身体太差了最好不抽。我说我身体向来都是这样瘦的。他们给我量了血压,有点低,但还算正常,就给我抽。只抽了一百多毫升我就休克了,害得别人手忙脚乱地抢救我。醒来之后,我问他们怎样才知道我献出的血有没有输到病人身上。他们很感动,以为我很有奉献精神,就给了我血库中心的电话号码和我的献血号,要我过两天打电话过去报上我的献血号我就知道了。结果,我的血果真输到了病人身上。我觉得像是天上掉下馅饼来,我不敢相信,我才又去医院。我曾经为了救一起车祸在一家不太正规的乡村医院献过血。我把这件事搬出来要求医生给我做化验。医生就给我查了,也是正常的。这次我倒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一直想着死,一直认为我只有死路一条,没想到我还能选择活命。

“我对不起他们,我没脸回去见他们。在大院的家属子女中,我是被公认了的将会是最有出息、最有前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