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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十三章 酒鬼扮靓

秋天的气候依然炎热,比起夏天毫不逊色。天空很高很蓝,白云如丝如织,就像画家的水彩笔在天上轻描淡写地挥过,留下一抹稀薄的白,透着天空湛蓝的底色,在广袤的天际悠悠地飘着。太阳明净如盘,光芒耀眼,把混凝土地面照得白晃晃的。秋蝉躲在树枝上无休无止地叫着,得意忘形时一不小心就掉了下来,在地上爬了几下,又扑棱着翅膀将笨重的身躯拖上了树梢。偶尔有一阵风,吹过来,带来一丝秋天的凉爽,让人感到很是惬意,待要好好享受一番,又很快地过去了,只是见几片枯黄的树叶摇摇坠落。

晓晴把爸爸妈妈送到了学校门口就下了车。母亲于心不忍,又跟着下来,红湿着眼睛将女儿看了又看,把女儿紧紧抱了一下,道声“乖,啊?”方又回到车上。

“记着给我们打电话。”母亲又复叮嘱。

晓晴跟着小车走了几步,看着车窗里母亲一直望向自己的脸和摇动着的手随着车身飘远,直到隐入车河中再也不见,她真想放声大哭。鼻子酸酸的,眼睛慢慢湿了,一滴,两滴,眼泪挂在脸上。一阵风吹来,泪湿的地方凉凉的,她用手背将泪水擦干了。

转过身,不提防树下一年轻人,好似碰上了个吊死鬼,不知何时吊在那里,把她吓了一跳。她忽地忆起他便是昨晚餐厅里碰见的酒鬼学长。只见他双手插进西裤兜里,潇洒非凡地斜依着跟他一般瘦削的树干,两只眼睛却不加掩饰直楞楞地望着她,就像在观看动物园里的大猩猩那样理直气壮、有恃无恐。

他什么时候到的这儿?来时都不见,这时却见了,就一转身的功夫!她心下犯着嘀咕:酒鬼,轻浮的酒鬼——真是撞见了大头鬼!

她讨厌他直勾勾盯着她看的眼睛和他轻佻的姿势,她不由得轻蹙了眉头。她没有闲情逸致去考究他,港剧里的男明星常上演这种姿势。帅哥遍地是,比他无聊的还真找不出几个。她不经意地将下巴扬了一扬,把靓哥沈浩丢在身后,便大步流星进了校园。

当天晚上她给父母挂了一个电话,跟妈妈缠缠绵绵说了好些体己话。后一连好几天,她都在不断地向家里汇报自己的新情况。

“今天我们新生体检,有两个同学被发现患了肝炎……我们年级女生少,男生多,我们班上就只有十个女生,其他二十七个都是男生……后天学校举行开学典礼,年级主任要我代表新生上台发言……”

“今天我们发新书,我们的教科书又厚又大,十好几本,抱着好重,翻起来一点都不习惯。教室也是阶梯教室,好大,可以坐两百多人呢。”

“今天早上的开学典礼我上台演讲。年级主任又要我主持中秋节的‘迎新晚会’,还说我以前在中学里一直是学校的文娱骨干,要我准备一个节目。我想跳《月光下的凤尾竹》,妈妈你觉得呢?”

“我们今天都已经开始上课了,是大课,老师讲课都用麦克风。我觉得大学果真跟中学不同。中学的课堂纪律很严,老师也很严肃,说起话来一个钉子一个眼的,好像句句都是金科玉律一样。大学老师说话风趣幽默,经常逗得我们哄堂大笑。课堂纪律也不严,有的老师还明白无误地告诉我们,允许我们中途上厕所;困了可以睡觉,只要不打呼噜;如果认为课讲得不好,学生可以当场离开,就是不准在课堂上交头接耳,影响别人听课。妈妈,你说这些话听起来好不好玩?”

“妈妈,我今天才知道我在班上年纪最小,只有我一个人是十七岁,好多同学都二十多岁了。我们寝室的袁梅,她的家在一个偏远的农村,地名我记不得了,那个地方穷得很,电都没有通。袁梅平时煤油灯都舍不得点,只是临近高考才点着熬夜。考了两年,才考起我们学校,眼睛都熬坏了,戴上眼镜视力才0.5。我跟她们比起来,真是太幸福了,幸福得让我在他们面前都感到惭愧。”“傻孩子,你怎能这样想呢?”“妈妈,我真要感谢你和爸爸,我之所以会有今天,都是因为你们……”“哦,乖乖,不是我们,是因为你自小就懂事,你的今天都是你自己争取到的。”“妈妈,不是这样,是因为你和爸爸对我很负责。如果你们对我少一点爱心,少一点责任心,我今天就不会感到这么幸福了。我们寝室的方颜,她的爸爸因为经济犯罪帮人顶包已经关进监狱好几年了,她的妈妈就另外结了婚,她现在就跟着她的继父过。我就是从她的身上想到你们的。你们年轻时都受了那么多苦,但是你们都没有改变,你们还是那样正直善良,你们就是世界上最好最称职的爸爸妈妈!妈妈,后天就是中秋节了,我好想回来跟你们一起吃月饼,跟你们说谢谢!”“乖乖,妈妈也想你,爸爸也是。你走了以后,家里冷冷清清的,我跟你爸爸吃饭都不得劲,每天晚上我们就看你的照片打发时间……”

“爸爸妈妈,中秋快乐!你们想我了吗?”“晓晴,今天晚会办得成功不?”“那还用说,你们的女儿都是沙场老将了!晚会是我和学生会主席主持的,校长都来了。我们年级的同学好多都来自农村,一点文娱细胞都没有,唱首歌都是黄腔顶板的。开始我们还不好意思笑,后来,我们实在忍不住了,我的眼泪都笑出来了,肚子也给笑痛了。我表演的傣族舞《月光下的凤尾竹》,他们都使劲地鼓掌,好多哥们儿都说巴掌都给拍痛了。当时,大家又强烈要求我‘再来一个’。没有办法,我就给他们唱了《同一首歌》,后来大家都跟着我唱。爸爸妈妈,你们没有看到,当时的气氛真叫热烈呢!你们都知道,《同一首歌》歌词又好,曲调又美,好多同学都被感动了。爸爸,妈妈,你们高兴吗?”“高兴,高兴,我们的女儿这么能干,哪会不高兴呢?”“我离家以后,你们一定很不适应吧?我在这里已经基本上适应了,和同学们相处得还不错,老师也喜欢我。爸爸妈妈,你们总该放心了吧?你们不要老是为我担心,老是想我,这样会生病的。以前我在家的时候,你们一门心思就围着我转。现在,我出来读书了,你们的空余时间就多了,就有条件保养自己了……”

过了几天,晓晴又给家里挂了个电话:“爸爸妈妈,今天年级主任找我谈了话——”晓晴语调低沉,把父母亲吓了一跳,忙不迭声地问女儿什么事。“他说,学校选我当文娱部长,问我同不同意。”何父何母长舒了口气,父亲笑得“呵呵呵”的:“我们女儿要当部长了,比她老爹的官还要大!”“其实我还想当主席呢——当学生会主席,我认为我有这个能力,这个职位也更锻炼人。只是年级主任说,我比其它同学更能胜任文娱部长这个工作,所以我只好同意了。”“不要紧,慢慢来,不过你的首要任务是学习,当什么都不重要。只要你把事情做好,大家都会看在眼里的。”母亲宽慰女儿。“我也是这么认为,不管是干什么,只要我答应了,就应该把它干好。”

这天下午,晓晴的心情很不好,她的价值一千多块钱的随身听被偷了,她甚至能够确定是谁干的。当时,只有她和那个同学在寝室里,她一直在用随身听学日语,中途她因为有事就到隔壁寝室去耽搁了两三分钟,回来后那个同学不在了,随身听也不见了——她可能根本就没有料到晓晴会这么快回来。晓晴知道她家里很穷,读这个大学也很不容易,但是随身听是爸爸从日本带回来送给她的,那是在她高二英语过了四级的时候。她已经用了好几年,生出了感情。她又不忍心伤害她,又舍不得自己的心爱之物,心里难受,便来到电话亭给父母打电话:“爸爸妈妈,我的随身听被偷了。”父亲问:“怎么回事?你向老师反映了没有?”“没有,我知道是谁干的,她家里很穷。”“穷也不能偷啊,这是恶习啊!”“她的学费都是向父老乡亲东拼西凑借来的。”“不管怎么说,偷东西总是不应该,这涉及到一个人的本质问题。你姑息他,让他得逞,他下次还会干的。你们又是经济专业,性质更严重!以后他就算毕业了,出来工作,他也会趁业务之便,偷企业,偷国家……”“我知道,我知道,你不说了吧,爸爸!”晓晴听着这些大道理心里更烦。“晓晴,乖女儿,妈妈跟你说两句吧。”何母插话进来:“我想问一下,你打算怎样处理这件事?”“我不知道,我觉得她很可怜。我不想对老师说,这才刚开学,我怕她会被勒令退学,这样她这一辈子就完了,但是,我又觉得我不应该姑息她。”“其实这也不难,你可以私下跟他谈一谈,交交心。”“这样,她会很没面子。”“那么最好就是寻找一个恰当的机会、用一种委婉的方式来暗示他。如果他还没有什么动静,就说明这人已无可救药,你就应该向老师汇报了。”

母亲的话让晓晴不得其要领,“寻找一个恰当的机会”,“用一种委婉的方式”,这是一种多么高深莫测的技巧。她幻想着各种场景,她怎样费心费力地跟她说话,结果推演到最后,最终只有两种结局来宣告失败:一是对方矢口否认,二是产生对两人都不利的流言蜚语。她心灰意冷地回到了寝室,闷声不响地倒在床上。

偷东西的人回来了,她见晓晴蔫蔫儿地躺在床上,就关心地问:“咦,晓晴,你这是怎么啦?”

她竟装作这副没事人的样儿!她可真算得上行家里手了!晓晴心里窝着火,就没好气地道:“没什么!”

“你怎么不听随身听了,你每天都要听的。”

她竟来试探我的口风!晓晴支起上身,对直直地望着她的脸——面前这张瘦削的脸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显得毫无血色,单看五官还算秀气,就是被密布在鼻梁和颧骨部位的雀斑给破坏了——这是在农村长期日晒雨淋的结果。看着这张脸,晓晴总是能想象出她背着背兜手拿镰刀在风雨中割猪草的样子,还有她的抽着旱烟满脸沟壑纵横的老父和在煤油灯下纳鞋底的老母——这些具有特征性的人物形象时常被定格在画框里或书报杂志的封面上。

她真的很可怜!晓晴将怒气强压下去,不容细想,就脱口说道:“我的随身听借给别人了。我很担心她给我搞丢了!那是我爸爸送给我的,已经用了好多年,我每天都要用,我真的很舍不得借给她。”说完,晓晴不露声色地紧盯着她。她定定地站在她的面前,一语不发,好一会儿,她才走开了。

看着她的表情,晓晴更坚信自己的判断准确无误,也更可怜起她来。又捱过了一天,仍不见她有什么动静,晓晴很是失望,想她真算是无可救药了。中午回到寝室,一眼看到失去的随身听正摆在自己的床上,晓晴惊喜万分,望向她,她正瞧着晓晴。晓晴明白她眼中的意思,便向她点了点头,心里想着今后一定要帮助她。当晚,她就向父母报告了喜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