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门铃又响了,父亲说可能是送菜的来了。晓晴正巴不得逃离这是非之地,连忙跑出卧室下楼去开门。见着来人,兴奋之情方得以出师有名、不用遏制地爆发出来。她一把抓住来人的胳膊,既亲更热地叫着:“赵叔叔!是你帮我们家送饭啊?快请进!余阿姨呢?她还好吧?”
“还好还好。”赵叔叔受到如此热情欢迎,自是高兴得合不拢嘴:“你放假回来了啊?好久不见你了啊!你余婶可想你呢,她经常都在念叨你呢。”
赵叔叔是大院附近一家小餐馆的老板,余婶便是他的妻子,夫妻俩五十开外的年纪,都是耿直精明的人。晓晴跟他们原是很熟悉的。在中学的时候,早上来不及吃饭,便在他店里吃早点;父母亲都出差,就上他店里搭伙食。两夫妻对晓晴是百般照应。这第一次在家中见了,怎不让人感到高兴呢?
晓晴将赵老板迎进餐厅。这时,父亲也进来了,他客气地道:“老赵,怎好叫你亲自送来呢?”
“叫伙计们送,我不放心啊!你看,这时才给你们送来,怕是把晓晴饿坏了吧?我那个笨老婆,这几年养懒了,不过心还是满细的。听说是何市长家要的菜,就说怎能吃馆子里做的菜呢。您电话一打来,她就去了菜市,另买了些菜,在家中做了。您看,就拖到了这个时候,怕把您们都饿坏了吧?”
“太难为你们了!你进来的时候,没有人为难你吧?”
“没有。就是张宇那小子,神头神脑的。平时我的伙计们送菜进来,都没被挡下过,这次只有他——这倒也是,这次是给您们送菜,是该仔细点。”
晓晴边听边从两个提篮中取出菜来摆在餐桌上,闻着菜香扑鼻,忍不住口水长流,顿感饥肠辘辘,腹中饥饿得紧。也难怪这时已是下午两点了,早上那两碗清稀粥,不是因为一直有事打搅着,怎撑得到现在?赵老板虽是外人,但也很熟悉她的吃相的,她也不感到难为情,竟自用手拈起一块最爱吃的凉拌鸡就往嘴里送。
“晓晴,快放下!”赵老板急忙叫道,情急之状,就像是在喝斥晓晴一般。晓晴被他这一嚷,吓得连忙将快到嘴的鸡肉放回碗内,一时窘困无措,脸都发红了。赵老板看着晓晴的神情,只得解释道:“哎,可能是我多事,总觉得张宇这小子有些鬼头鬼脑的。他要我在一边写我送了哪些菜来,却背着我在这汤里搅啊搅的。我一路都在琢磨,他小子真是有点放肆,市长家要的菜你动它做什么?你不放心,就留个样本,你搅来搅去就能看出名堂?我们住在这大院附近,你们上头的事也听了些。他这小子平时又跟那个什么骑士俱乐部的老板很有些勾搭,我还真有些放心不下。按理说,这小子倒是一副老实相,但知人知面不知心啊。这个篮子放在我旁边,这些菜本来应该没多大问题,他虽然只是揭开来看了看,我也觉得不舒服。这装汤的篮子,我顺手搁在门口的凳子上。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做手脚,还得由我先试过了你们再吃吧,你们就别怪我不客气了。”说着,赵老板竟舀起一瓢滚热的汤用嘴吹了吹就要喝下去。
“老赵!”父亲连忙按住他的手道:“千万不要这样!不放心不吃它就是!”
这时,门铃又响了,晓晴跑去开门,一见来人,就咋咋呼呼地叫起来:“爸爸,张宇来了!”
张宇站在门口,神情很是拘紧,就如赵老板描述的,全然一副老实相。他毕恭毕敬地向晓晴解释道:“不知赵老板把菜送来没有,我找他签字。他虽然写了菜名,但还没签字呢。”
“你这小子!”赵老板在里面应道,突然里面‘咣啷啷’一声,汤盆沉沉地掉在地上,摔得真是不轻,一盆鲜美的鸡汤也就此宣布全部报销。“你看,我这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总是毛手毛脚的!好好的一盆汤,哎呀!全没了!倒了这一地!”赵老板中气实足的声音从里面一丝不苟地传出来。
“不妨事儿、不妨事儿,”父亲安慰他,转而就叫:“晓晴,快请张宇进来啊!”
赵老板也咋咋呼呼地走到门厅拉着张宇叫道:“你这小子!今天偏跟我过不去!进来进来,我们今天就在何市长家里喝两杯,看你以后还拦不拦我?”
张宇很是发窘,被赵老板拉住不放,只得进来。赵老板一路走一路道:“来来来!你看你看,这汤也打倒了。这都是被你急的,是不是该你来帮我收场?”
张宇摸着头憨笑着,就要从晓晴手里拿过拖把。晓晴怎会给他呢,父亲也道;“哪成呢?张宇,你是客人,让晓晴自个儿处理吧。快坐下、快坐下,别管她。以前,你帮何市长办了很多事,也跟晓晴很合得来。很多时候,她也多亏得二位多方照应。今天,既然碰到何市长吃饭,怎有不招呼之理。来,我们关上门就是一家人,坐在一起喝两杯。快坐快坐!别客气了!”
父亲在劝,赵老板在按,张宇却之不过,只得坐下来了。父亲拿出酒,又吩咐刚拖完地的女儿:“晓晴,去煮个蛋汤来。”
晓晴会意,就进了厨房。虽然在做事,却留神听着隔壁的动静。张宇完全被当作贵客,父亲和老赵则左一筷子、右一筷子给他夹菜。
“年轻人,该多吃点,这鸡翅膀吃了飞得高。”父亲道。
“来,尝一尝,这是你婶子的拿手好菜,味道还可以吧?”老赵说。
“这个该你吃,年轻人消化功能好……”
……,……,……
张宇呢,嘴里似乎被老赵塞满了美味,想清清楚楚地说句话都难。
突然,老赵像刚醒过来一般地问:“怎不见小李呢?她出差去了?”
“她这几天有些情绪不佳。”父亲黯然而道。
“情绪不佳也要吃饭哪!晓晴,把你妈妈叫来吧。”
“别管她。”父亲说。
“那就给她单独送过去。晓晴,拿碗来,给你妈妈端些菜去。就说是你余婶做的,她一定肯吃。”老赵道。
晓晴应着,把做好的蛋汤端上桌,又另外拿碗来,给母亲盛了菜。老赵在旁说:“多夹点,你陪你妈妈吃去吧。”晓晴又夹了些,便把菜端上楼去。母亲正饿得慌,见女儿端了菜来,便拿起筷子自顾自地吃起来。晓晴又下楼来,拿出两个大碗,满满地盛了饭端上了楼。
“怎么添这么多饭来?”母亲诧异地问。
“今天我们要多吃饭,少吃菜。”女儿道,就把事情的本末都告诉了母亲。
母亲听了就问:“那拖把你都洗了吗?”
“没有,我留着呢。”
“你认为,如果真下毒,会是谁呢?”母亲竟问。
“当然是张宇,他跟李家的人勾搭不清。上次我们去野鸡岭,他自作主张把李二飞叫了出来,搞得我们莫名其妙。后来,又碰到了李先民,他们竟要送我一枚一万多块钱的滴血钻戒,幸好我没要。张宇在这时就显得太懂事了,在他们拿出戒指之前就出去了,这之后一直都没回来,也没去玩,就等在楼下跟李二飞说话。”
母亲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不管怎么说,也不能再叫老赵送饭来了。”
“为什么?”
“以目前来说,外面的人可以分作两类,一是帮助我们的人,二是对你父亲恨之入骨的人,他们总想着要怎样拔除你父亲这根眼中钉、肉中刺。帮助我们的人在这时就很容易受到牵连。我们不多说了,还是快点吃吧,吃完了把这些碗都摔碎,好把拖把带上来。”
“妈妈,你出去买菜又不安全,那以后你们怎样吃饭呢?”
“买菜事小,以后我跟你爸爸都要去吃食堂,各吃各的。”
“造成你们关系破裂的假象?”
“嗯,说不定,我们以后还真要走离婚这条路。”
“离婚就算了吧,我不喜欢。再怎么着,我们都是一家人。就像爸爸说的:要死就死在一起,要活就活在一处。”
母亲不再说话,晓晴也明白自己的劝说没有用处,真到那一天,**员还是要为革命牺牲感情的。不过,到哪座山头唱哪首歌,那一天来不来还不一定,眼下这些精致细腻、古色古香的景德镇餐具才最是要紧,每一件都是她钟爱的艺术品。它们可是用了好多好多年!不是被捧在手中,就是吻在嘴边,跟家里人最是亲热。万物都有灵性(这是沈浩解释过的),说不定,它们已经生出了家里特有的几分灵气,而它们却即将粉身碎骨、无辜受过,实是恼人!心中生出无限的难分难割的情愫,就像即将失去亲人一般悲痛。她真的伤心了,为了这些餐具,她忧伤地道:
“妈妈,真有必要摔碎我们的碗吗?我觉得,我们大可不必这样做。我们家的碗,都是你跟爸爸一件一件地挑的,好些都是你们出差从外地带回来的,费了好多力气。你看,个个都好漂亮,实在太可惜了,它们都是我们家的一份子啊!”
母亲听着一声不吭。
“如果只为验证出拖把上有没有毒,我有个办法!”她说着,就起身找来一个纱布包。
“那是什么?”母亲问。
“是银针,上官去浦送给我的。”晓晴边说边解开纱布,拿出银针不无得意地在母亲面前扬了扬。“他说对我们有用,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银针不一定试得出来。”
“试试看嘛,如果不行,就把拖把上的布条留一段下来。”
“这些碗还是要摔的。”
“就为了告诉他们你跟爸爸在闹别扭?妈妈,别这样吧,我下去对他们说你还在绝食不就行了?你平时那样温柔,这一下子当着客人的面摔家拌什的,人家反而要起疑心。张宇他精明得很呢!”
母亲望着女儿,忍不住笑着骂道:“鬼丫头!你不就爱惜这些碗吗?你要做什么你就快去做,别磨磨蹭蹭的!”
晓晴笑着对母亲扮了个鬼脸就鬼鬼祟祟地下得楼来。她走到放拖把的地方,拿出针来便往那拖把上一戳,何曾想竟如此灵验,那银白的针体竟在须臾间通体乌黑!她不由得镇住了,这只是实验实验,只是小孩儿的游戏,就像儿时与小朋友各执一个中间连着长线的火柴盒子玩‘电话游戏’,是在蒙昧无知的游戏中,尝试着揭开科学的神秘面纱、窥探科学世界的无穷奥妙,她的心是快乐的,是充满乐趣的,是少年不识愁滋味的。就算整个事件,这连日来的所见、所闻、所知晓的,有关整个家庭生死存亡如此严肃、如此骇人听闻的整个事件,而她本人、她所热爱的父母双亲也置身事件中、正身陷险境,都没能让她像现在这般震惊过!她依旧不敢相信这银针通体变黑代表了什么?她不敢相信她的朋友,一个不声不响、忠厚老实的朋友竟会对他们全家下毒手!她不敢相信,她从来都没相信过,这所有的事都是天方夜潭,是小说家在乱编故事!她的手忍不住哆嗦了一下,手上的银针,那毫无光泽的黑,霎那间便笼罩了她原本明朗纯净的心灵,眼泪悲哀地涌进眼球,胀得眼球又酸又涩。她急中生智,悄悄地溜进厨房,拿出家里最锋利的剪刀,一把剖鱼的专用剪刀,剪下拖把中间的几段布条,她希望将来能找到一个资深药理专家,帮她分析出这布条并没有被剧毒污染。
回到卧室,母亲头也不抬地问道:“怎么样?没变黑吧?”
女儿一声不吭地把银针递到母亲眼前。母亲看着银针,又看了看女儿,顿了片刻,方自己拿了,对着窗外的光线细细地瞧着,道:“能把银针染黑的毒药,恐怕是民间秘传的吧。”
晓晴看着神色自若的母亲,突然间,有一种意识从身体内部钻出来,如此深刻、如此自豪!——面前这个外表纤柔、弱不禁风的女人真就是她的母亲!她就是她的亲生女儿!三生有幸!她就是她的女儿!三生有幸!
热泪盈眶,她忍不住紧紧地抱住了她的亲爱的母亲,道:“妈妈,我就是您的女儿,您就是我的妈妈,希望下辈子都是这样。”
母亲抚着女儿脸上的泪痕,细细地看着她,良久才道:“没有恨,也没有怕,很奇怪,不是吗?”
“但很悲哀。”
“是的,很悲哀。去留个样品吧,剪一段布条下来。“
“我已经留了。”晓晴将握在手中的塑料袋递给母亲。母亲望着袋中的布条道:“这东西得尽快送去化验。只怕这种药吃下去就要立时丧命的,再有能与它对抗的药,怕也无补于事了。”
“啪嗒”,清脆裂耳的声音又从楼下传来,又有碗摔碎了。母女俩心领神会地相视一眼,女儿就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怕是碗们的忌日吧?得去找本黄历来翻翻。大富豪的碗,赵老板的碗,我们家的碗,都难逃劫难。”
“耍什么嘴皮子!”母亲骂道:“下去吧,帮他们收拾一下。”
晓晴下楼,便见张宇已经抓住她特地放在楼梯角落里的拖把,而父亲呢,却从卫生间另提了一把干净的出来。看来,两人都在争先恐后地忙着收拾残局。张宇得体地道:“市长,我来吧,我来拖。”
“你那把不干净,就搁在那里吧。”
“不妨事儿,洗洗就行的。”
“不洗不洗,留在那里,让晓晴来洗。”
“不妨事儿,我来洗。”但张宇不知道该在哪儿洗拖把,便在客厅内转来转去到处看。
晓晴望着各怀鬼胎的两个糊涂蛋,不免暗中好笑:就算没了拖把,垃圾兜里还有好些鸡肉鸡骨头呢!着急什么呢?
她一手提过张宇的拖把,道:“我来吧,我来洗。”
父亲抓住女儿的手臂,使劲儿捏了捏,挤眉弄眼地道;“不用,拖个地有什么?我几下就拖了,你把它放着。”
女儿有心要捉弄父亲,故意不明究里地道:“这把反正都打脏了,得洗一洗。你那把是干的,就先放着吧。”
说着,还把父亲手中的拖把一并提过来。父亲气得脸都青了,女儿对他使劲儿一眨眼,他似有几分明白,又有些不太相信女儿能明白他肚中鬼胎,但也不好表现得太过强硬以免张宇起疑,因此下只得遂了女儿。女儿进了卫生间,很用劲、很彻底地把脏拖把冲洗干净了。张宇在外候着,看她洗好了,便接过去要自己处理后事,晓晴也由着他去了。他拖了地,要晓晴找些洗衣粉来,要把拖把上的油腻好好洗一洗。晓晴也完全无条件地满足了他的要求。一切处理妥当,他就要告辞了,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垃圾袋,木讷憨厚地说:不好意思,连吃带包,这些鸡肉拿回去喂我们保卫科的狼犬,免得浪费了。赵老板要跟他一道。在临行的时候,赵老板还有个未了的心事,就是他的亲爱的老婆亲手做的美味是不是市长全家每个人都吃到了?
晓晴伤感地摇摇头。
得吃饭才行啊!我劝劝她,叫她下来。
她还没起床呢。
是不是病了?
没病。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赵老板万分同情地看着他们父女两个,最后,他语重心长地说道:晓晴啊,得好好劝劝你妈妈,家和万事兴啊!
两人一走,父亲就气得直骂女儿:你这个鱼木脑袋!你看这下,鸡肉也没有了,拖把也洗了!……
女儿自然要跟父亲过不去了,想尽千方百计地逗得他吹胡子瞪眼,差点恼羞成怒。
当然最后,他还是明白自己白操了一场心:憨女儿的精明,全然出乎他、还有他的爱妻的意料。在他的不无气恼更皆爱怜的目光中,自是溢满了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