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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第 120 章

原来,富有的女人的生命力也是如此脆弱,真叫人难以置信。他的声音好忧伤,她听着也很是忧伤,却更是呆头呆脑。这是她全家生死攸关、朝不保夕的非常时期,她无意于过亡人的故事,但她似乎必须听。她心不在焉,却条件反射地装出一副极度惊讶和关切的样子问道:“你妈妈已经去世了?”

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你爸爸呢?”

“他毒死了我妈,自己也吃了枪籽儿。”

“你妈是被你爸毒死的?!”她大惊失色。

他又微微点了点头,就道:“毒死我妈的,就是我们从自家酒楼要来的外卖,他在里面下了毒。”

“所以,你不做外卖?”

他又点了点头,道;“他还想毒死我,但我临时上洗手间了。出来后,就看见我妈倒在地上。”

往事不堪回首,他的神情已经痛苦不堪。

泪水渐渐的就浸出来了,她微闭了一下眼睛,强压下心头那份沉痛,涩然而问:“你爸爸,干嘛要毒死你们?”

“为了钱,还有他的情妇。”

她彻底明白了他送银针的目的。她慢慢沉静下来,就对他说:“我爸爸最爱我妈,还有我,他离不开我们。”

他很诧异地望了她一眼,似乎不相信她如此善于自欺欺人。沉默了一会儿,他就道:“我父亲在下毒之前的一段时间里,也做出了要痛改前非的模样,不然,我们不会相信他的。”

“你爸爸很歹毒。”

他又点了点头,道:“他歹毒、自私、贪财,他不能容忍我们分去他的财产。”

“结果,全部的财产都归你所有。”他点了点头。她稍感释怀,就又道:“我爸爸不是你爸爸,我们一直都相信他。”

他茫然地看着她,似乎不理解她为何还如此这般执迷不悟。她就道:“你应该听说过我爸爸?”他点头承认。“你认为他称职吗?”

“我父亲也是个称职的生意人,他还是个特级厨师。”

她有些生气,他拿他的父亲跟她的父亲作比较,且毫无见地。她不置可否的轻笑了一下,就道:“生意人为自己谋利,市长为民造福。一个必须钻进钱眼儿里,一个必须钻进人民的心里。一个得自私才能赚钱,一个得富有爱心和责任感才能称职。我父亲做得称职,全市的百姓都相信他。我是他的女儿,还能不相信他?”

他望着她,起初有些惊讶,后来他就笑了,他眼睛亮亮地望着她问:“生意人就只钻钱眼儿?”

“这是共性,当然,不能否定每个生意人的独特的个性。”她毫不嘴软,却也笑了。

他的眼神顿时变得黯然,他黯然而问:“你瞧不起生意人?”

他的心情被她左右,她总是能左右每一个靠近她的男人,她能让他伤神,也能轻轻松松地教他高兴起来。女主人翁满面春风地微笑说道:“哪能呢?生意人有钱,怎敢瞧不起呢?并且是儒雅的生意人,钱财和情调两手抓,就更让我们敬佩了。不过,我倒是觉得奇怪,你的酒店这样入时,‘大富豪’这个名头也响当当的,很顺应世人的心理,但你的爱好却有些,有些守旧吧?”

“我的爱好?”

“是的,字和画倒不必说了。像洞箫,我觉得,像你这样的,处在我们这个年代的改革开放时期的年轻有为的大老板,如果有爱好,就应该是喜欢弹钢琴或者吹萨克斯之类的,而不是洞箫。”

“洞箫是我母亲传给我的。”他黯然而道。

“你母亲?”惊问间,晓晴顿时就感到自己真是天一半、地一半,这玩笑也真开得太没有分寸了。

“嗯,我母亲过去是这里市文工团的人。”他语调低沉,她听着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顿了片刻,他又道:“如果没有她,可能我这个人这一辈子就像你说的只能钻钱眼儿了。你也许听说过,我们那个地方的孩子大多不怎么念书,从小就学着做生意。在我的教育方面,我的母亲跟我父亲全家就产生了很大的矛盾。他们都认为我母亲带坏了我,因为她执意要我上学念书,还传授我音乐方面的知识。我母亲会很多乐器,但最擅长古筝。但我喜欢洞箫。不知你看过《陈真》没有,上面那个叫柳生静云的日本浪人就会吹洞箫。我少年时很崇拜他,洞箫就一直没丢。也因为其他人的阻挠,我也就只学会了洞箫。”

“洞箫听起来很苍凉。”她幽幽地道。

“是的,它就像我母亲的生命,苍凉,空洞,但很凄美,因为她很无助。我说的是我母亲,她很无助,举目无亲、空遗余恨。所有的艺术都是很无助的,如果没有价值的体现,再是感人,都是无助的呻吟。”

“所以你要经营大富豪?”

他轻轻摇了摇头道:“我经营大富豪,主要是做给我父亲和他那边的家人看:接受了艺术和教育的人,照样能做生意,并且做得比没接受过教育的人还好。”

“我越来越不能原谅你父亲了!”她伤心地道。

“我母亲跟他本来就不是同一类人,他们原本就不应该走到一起。”他倒是早想通了,反过来安慰她。

“那你父亲的那个情人呢?”

他不屑地笑了一下,道:“说来你也不相信,很多人一听说情人就会想到年轻、漂亮,至少比得过家里的老婆。但你只要看到那个女人,谁会想到那种邋遢的丑婆子也会有人瞧上眼呢?不过,她跟我父亲倒很般配的,又黑又脏,处在一起,就像两条臭味相投的烟熏腊肠。说实话,我父亲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原本没有这样坏的。自从跟那女人勾搭上了后,他就变得越来越差劲了。他甚至怀疑我不是他的亲儿子。很可能,他要毒死我们,也是那个女人唆使的。”

“我想,你父亲跟那个女人在一起,也是因为你们瞧不起他。”

她的轻率的推断自然挫伤了幸存者的感情。他盯了她一眼,沉默了片刻,就隐忍而道:“也许是这样的,艺术是有境界的。这境界本身就是一道门槛。像我父亲这种只跟厨房和钞票打交道的人,可能就只有当‘槛外人’。不过,艺术是美的,美的东西是有亲和力的。我父亲也爱听我母亲弹古筝。在我小的时候,我父亲空闲下来,就抱着我听母亲弹奏。后来,我到了入学年龄,涉及到我的教育问题,父亲那方面的亲友就趁机在中间挑唆。他们早就不满我父亲娶了我母亲这样一个又不会赚钱、又自命清高的女人,我们家庭内部的矛盾就产生了。从那时起,我们就很少过上一天安身的日子。这些过去的事情就不说了,说了也没意思,都是些再琐屑不过的事。本来一个好好的家庭又有多大矛盾呢?但只要有外人在中间搓合,那保定就是妻离子散、家破人亡,还不要说像我母亲跟我父亲这种完全不同的两类人。”

他是很有教养的,并且是深解人情世故的。他娓娓而道,道的是他的家事,他的生活,他的感情世界中最沉痛、最阴暗的那个角落,而他的神情语气却是那般平静文雅。他是成熟的男人,并不是她先前所以为的那种纯情天真、任她左右的小男生。她早就应该明白,一个善于管理和经营、有着全市最豪华酒楼、身家数千万的大老板不应该是个小男生。而他却跟至少小他十岁的少不更事的年轻女孩拉家常,难道只是为了说服她?说明她的推断是错误的?

这种情形又何曾经历过?一个成熟的男人如此信任她,把自己的根根底底刨出来坦呈在她面前?而这个男人,原本却是‘结庐在人境’的大隐之士。他是极其清高的,她难道理解不到他对她的尊重和认同吗?她,确实有些受宠若惊了!为了回报他的尊重,莽撞的女孩不得不做出善解人意的成熟女人的模样,沉静而不知所措地点着头,心内却为着自己刚才的轻薄孟浪的语言兀自后悔不迭,猛然间就听他问道:“你父母亲当真已经和好了?”

“倒也不是。”晓晴苦苦一笑道:“这次,我父亲倒是回心转意了,而我母亲却不肯原谅他了。她只是很同情他,又因为我父亲职位的关系,还有,我父亲又有心脏病,她才没有过于计较。我母亲很固执,她原则性很强,也不知道得等到什么时候她才能真正的原谅我父亲。”

说了,她突然间猛醒过来,干嘛要谈这么多?这是父母的私事!他也许值得人信任,但他是个外人,是只见过两次面的陌生男人!如果他是女人倒要好一些,但他是个男人!哎!真是遇上了大头鬼,今天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二十多岁了,怎么还会像无脑儿般口无遮拦?

她心存芥蒂,而他却是一片赤诚。他诚恳地向她建议:“要真是这样,你们最好还是做出跟你父亲绝裂的样子。”

“为什么?”

“这样,你跟你母亲,可能,要安全一点。”他略略迟疑着说明。

“为什么?!”她的神经突然就绷紧了,她依稀明白一些可怕的事情正在酝酿,就要布置到他们头上!母亲的预料果真是准确的,并不是胡猜乱想!

“你也许听说过野鸡岭的事。”

“你跟李先民,究竟是什么关系?”

“我跟他没有关系。”

“那你怎会知道?!”

“我的大富豪就好比是整个鸡鸣市的信息中心。”他两手一摊,倒身靠着椅背,对着晓晴安详自如地微微一笑道:“在这里,什么不能听到呢?”

他这副动作神情显得很男人,是那种天塌下来都不怕的稳健的男人。当然,将要塌下来的不是他的天,而是她的!不过,他这副神情倒让她安定了许多。她半信半疑地问:“你知道,李先民要报复我们全家?”

“主要是你父亲。”

“通过什么手段?”

“各方面的,只要能用上的。”

“包括黑社会?”

他默然,没有否定。

“有青衣帮?”

“按理说,帮派活动只认钱。这次,青衣帮倒不愿参与。”

“那,到底有哪些帮派参与进来?”

“这些地下帮派,你知道了,也没有用处。”

“你究竟是谁?”她紧盯着他问。

“我是这里的老板,上官云浦啊!”他委屈地分辩完毕,嘴角却浮出一抹若有若无的嘻笑。

“你明白我问的是你隐藏的身份。”

“我哪有隐藏什么身份呢?你别乱说啊,我可担当不起!”

“你别骗我!如果你只是大富豪的老板,你不可能知道得这样深入。你没有势力,李先民不会处处讨好你,你也不可能清清静静地开酒楼而不去巴结人。你作为一个外省人,在这里开酒楼,以你这样的经营风格,没有势力,是很难在这里立足的。”

“晓晴妹妹真是冰雪聪明啊!”上官云浦笑道。

晓晴听他这样称呼她,就恍然大悟,确信无疑地点头叹道:“你真是黑社会的人!”

“咦?!有势力并不一定就是黑社会的啊!”

“别骗我了!你一定认识‘神行太保’。”

上官云浦微笑不语。

“你还认识我表哥晓棠。”

“你表哥是条汉子,我欣赏他。我们是好哥们儿。”

“你们无话不说?”她好不担心。

“是的,包括他暗恋你的事。”他的眼睛里忽闪着促侠的笑意。

事情败露,她很是窘迫,通红了一张脸,却厚着脸皮继续追问:“你们通共见了几次面,他就告诉你这些事?”

“只一次。”

“臭晓棠!”晓晴气急败坏地骂道。

“表哥暗恋表妹,又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呢?要我有你这样一个表妹,我也不会喜欢其她女孩子。你应该明白,他是因为太担心你的安全,才将你托付给我们。”他皮笑肉不笑地道。

“你是黑社会的老大!”

他用食指压住嘴唇故意神神秘秘地‘嘘’了一声,道:“你叫得这么大声,是怕‘白道’的不来查禁我的酒楼吗?”

“你还怕‘白道’的?”虽如此反问,晓晴还是压低了声音。

“什么‘□□’‘白道’!”上官云浦突然失笑道:“不都是把个人的力量融进集体中?只不过一方是官方的,一方是群众自发组织的。”

晓晴听他这样解释,不无好笑地道:“你不粉饰自己,难道我还会认为你们没有做非法的事情?”

“非法的事情?”他轻笑了一下道:“我们打家劫舍?我们贩卖毒品?我们杀人纵火?别把我们想得太坏,你是港台片子看得太多了。你难道没有发现,自从六年前我到了这里以后,你们市的治安不是一天比一天清静多了?”

“那都是你的功劳哦?”市长的女儿不无挖苦地问道。

“这中间当然算你父亲的功劳最大。你父亲很会安抚民心,虽然他总是保不住成千成万的工人不下岗。我呢,只是在他的善后工作中尽了我个人的一点微薄之力,帮着安顿了几千号待业青年。这些待业青年,其中至少有两三百号是社会治安的最活跃的危险分子。我让他们安居乐业,这样,我们的集体就不可避免地壮大起来了。当然,我们充其量不外乎是个工会组织,通过集体的力量来维护个人和集体的正当权益,只是手段比较直接些了。不过呢,话又说回来,这样倒省去了不少执法部门的麻烦。”

“保护我爸爸。”她静静地道。

他瞪着眼睛审度她,完了,他就倒抽一口气问道:“你在命令我?”

“是请求。”

“干嘛不央求,或者哀求?”说着,他脸上笑意淡出。“我发现,你很不善于当弱者。”

“但你已经发现,我心里,其实已经怕得快要发疯。”

他迅速扭开脸,摆好了势必爆笑一番的架势,却只是张了张嘴,就又转过脸来要笑不笑地问她:“凭什么要请求我?”

“因为你有这个能力。”

“我问的是,凭什么要我保护你的父亲。”

“因为他是我的父亲。”

“那你呢?凭什么我要答应你?”

“因为我是你好哥们儿的表妹,我也算得上是你的朋友,最主要的是,你喜欢我。”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直截了当?”他故意愁眉苦脸地抱怨道:“你难道不能温婉一点,照顾一下我的感受?”

“直截了当不更节省时间?你知道,我的神经末梢都绷紧了,我无法拐弯抹角。”

他嘴角一掀,几乎又要笑了,却又忍下来,要笑不笑漫不经心地道:“你有请求,我也有条件。”

晓晴心内一沉,就问:“什么条件?”

“你已经点明我喜欢你了,你就应该明白我的条件是什么。”

他没再笑,眼睛紧盯着她,期待的眼神温情缊缊。她的心尖儿颤了一下,视线就慌慌张张地从他脸上逃了开去,小脸儿再是冷峻也火烧火燎地烫起来。她终于压下了羞涩之意,就盯着面前的桌面,低声坦白:“我有男朋友。”

他很久都没有反应。最后,终于听他问道:“你是要我跟他竞争?”

他问,但没有疑惑不安的成份。这是一种毋庸置疑的否决、霸气实足的要求。晓晴被刺伤了,不仅是因为他的霸道,还因为他误会了她的真诚和她的人品。她冷静地直视着他的脸道:“我告诉你,是不想欺骗你,也是在向你解释,我不能答应你的原因。”

他眼中的温情迅速收敛了,眼神冷漠凌厉,像两股极冷的利剑深深地探进了她的心里。

‘言多必失’,‘祸从口中出’。他们本来是友好的,而她正需要他的帮助,就因为嘴上逞强,逞强!而与他树敌。她心内发冷,但毫不畏惧。她打量着他,也慢慢明白了面前这个男人为什么能成为黑社会的老大。

因为,他是上官云浦。文质彬彬的总经理,儒雅俊秀的弱书生,心境凄凉的吹箫人,日本浪人的崇拜者,结果,是黑社会的老大。他善于隐藏自己,善于掩饰骨子里的那种让人心惊胆寒的狠劲,但他不是披着羊皮的狼,不是装作病猫的老虎,他什么都不是,因为,什么都比不过他。他没有伪装,他只是他,上官云浦,又冷又狠又多情的日本浪人的崇拜者,上官云浦。

他是多才多艺、才华横溢的女人和冷酷自私、毒如蛇蝎的杀妻凶手的儿子。他承袭了他母亲的才情,同时,也继承了他父亲的凶狠。且他的父亲曾经在他的世界里扫过一阵最阴冷的风,这风荡尽了他的平常心的温度,使他能够过于阴冷地看待他的同类和与同类的关系,所以,他才能成为黑社会的老大。

他也许不会伤害他心爱的人,但他会轻而易举地捏死一个蔑视或反抗了他的意志的同类。

但她不是被吓大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淹’,大不了也跟他树敌。他本来就跟李先民同党,还‘结庐在人境’呢!

他微闭了一下眼睛,就冷声而问:“是你的同学?”

手术刀只能切到病体上,而不是自己身上。她无视于他的提问,却单刀直入以同样冷的声音说道:“这不应该是你追求女孩子的方式。”

他冷冷地提醒她道:“这是条件。”不是追求。

“我不习惯被人要挟。”

“甚至为了你的父亲?”

“你又在要挟我。在这之前,我还把你当作值得信赖的朋友。”

他眯细了眼睛看了她一会儿,就问:“我很可耻?”

话音刚落,就听楼下‘唏里哐啷’好一阵巨响,似乎有一种极强劲的力量不断地把桌椅板凳掀倒了,大量的玻璃、瓷器等易碎物品也附带着掉到地上摔得清清脆脆、破声割耳。跟着,就有人在大声喝斥、吵嚷。而老板上官云浦只是略皱了眉头,却依旧稳稳坐着,拿副眼睛瞄着晓晴。晓晴想提醒他出去看看,就听楼下无数个嗓门齐声惊呼:“老板!老板!上官老板!”

“下面一定出事了!”晓晴惊疑不定地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