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身体虚弱,为了照顾父亲,一晚上起起倒倒、楼上楼下的折腾了好几趟,到了早上,她就起不了床了。吃了早饭,晓晴上楼来看母亲,却见母亲面色苍白得紧,这五月的天里,盖着厚厚的被盖还不嫌热。她直觉不对劲,就又拿来血压计给母亲测了血压,发现血压竟比以前还低了。晓晴心中着慌,说要请医生来给她输液。母亲摇了摇头,说用不着,可能是昨晚没吃饭的缘故。晓晴这才记起,连忙下楼来,盛了一碗稀粥要父亲端上去喂她。父亲毕恭毕敬地听从了女儿的命令。因为有了表现的机会,心情过于激动,他从女儿手中接过碗的时候两只手都在微微颤抖。
晓晴便留在厨房洗碗,还在为父亲如此这般情真意切的出色表现独个儿偷着乐、笑得嘴巴都还未来得及合上,就见父亲已经愁眉苦脸地出现在厨房门口。
“爸爸,你怎么下来了?!”
“你妈妈不要我陪她。”爸爸沮丧地道。
“你没喂她?”
“她不要。”
“那你至少也得在上面多待一会儿啊!”
“她不想看到我。”
“哪能呢?她晚上都来主动看你。”
“那是因为她要兑现她说过的话,除了照顾我的时候,能不看到我就最好不要看到我。”
“这是妈妈说的?”
父亲点了点头,很伤心地问女儿:“爸爸是不是很失败?”
“哪儿呢?爸爸,妈妈这叫‘爱得最真,伤得最深’,从这一点看来,你就很值得骄傲了。”
“你还有心来笑话爸爸。说真的,你妈妈是遇上我了,要嫁给其他人,她怕早就活不下去了。”
“妈妈也差点活不下去了唉!”
“说真的,你爸爸哪一点又比不上其他做丈夫、做父亲的呢?就这种事的程度上比不过其他人。”
“那你不是还要比得过其他人才对哦?哎,我可是在正经八百地问你哦,你跟梅阿姨,究竟有没有做出那种违反原则的事情来?”
父亲被女儿气得脸都发白了,他话也说不清了,结结巴巴地直问女儿:“你你你,你究竟把、把你爸爸看作什么人了?!”
晓晴才不怕他呢!她又继续追问:“那你们的过去呢?”
“哪有什么过去?”
“她是奶奶为你相中的当家媳妇,我肯信你们就没有过去!”
“那时的人,在结婚之前,连见个面都不容易,还会有什么过去?”
“那意思,你们还是见了面的?”
“当然了。不过,就算在街上偶尔碰到了,都感到难为情,很快就避开了。”
“那意思,你们除了定亲,并没有发生出一点感情?”
“也不尽是这样。”父亲扭扭捏捏地道。
“那意思还是有感情喽?”
“那时的人又不大兴自由恋爱,既然定了亲,也觉得对方的还不错,自然就在私下里把她当作自己的人了。”
晓晴听着父亲的语气很是悠长,她再三回头打量正兀自出神入化的父亲,心里很感诧异。父亲完全可以骗她的,但他竟老老实实地招供了,言语神情间竟是如此这般情思万里、认真诚敬!这态度不是用来对待她还有她的问题的,她怎能不明白?!而是对她——那个还扎根在他心里的人!他对她竟是这般情真意笃,连一句违心的、用来安慰女儿的话都不愿说,就因为怕亵渎了她,以及与她的那份情真意笃的‘神圣’感情。晓晴心里难免有气,为母亲鸣不平,就阴着声音道:“你知道吗?妈妈最受不了的就是,你跟她在一起的同时,还想着另外一个人。她讨厌这种欺骗的感情。她说过,她宁愿你想她,而不愿你想另外的人。”
父亲怔怔地望着女儿,嘴唇哆嗦了一下,似欲言又止,跟着,眼皮就耷拉下来了。
父亲蔫不拉叽、可怜巴巴,但女儿并不同情他。她将手在毛巾上揩了揩,就敷衍而道:“我得上楼去看妈妈吃过了饭没有,好把碗收下来洗了。”说着,她就从父亲身边走过去。
“我要你转告你母亲!”父亲突然对着女儿的背影喝道:“要我没有记忆,可能还得等上好几年!”
晓晴听着,好不辛酸,就转过身来,望着父亲问道:“你生气了?”
“难道,我听不出来,你的话是有意说给我听的?!你们母女俩,太霸道了!”
面对受伤的父亲,晓晴直感惭愧,但她理直气壮,她幽然而道:“你不能埋怨我和妈妈,你知道我们对你的感情是很自私的。如果你换作我们,也许你就能够体谅我们的心情了。并且,你也得承认,你对梅阿姨不仅仅是记忆。你对她的感情不仅表达在言语上,而且也表达在实际行动中。虽然你说过你爱妈妈,也离不开她。”
父亲怔怔地望着女儿好一会儿,才调开了视线的方向。晓晴望着萎靡不振的父亲,继续加足马力、狠着心肠发掘事实不无挖苦地道:“有一件事我不清楚。玉镯传给当家媳妇是祖上的规矩。我回来后,从没听你提说过玉镯的事,也没有在妈妈那里看到一眼玉镯,不知是你忘了给她了,还是其他什么原因?”
父亲无言以对,他垂下眼睑,良久才道:“我没把玉镯给你妈妈,是因为我这里只有一只,另外一只还在你梅阿姨那里。”
“她不是特地为了送还玉镯才来的吗?”
“她还想多保存一段时间。”
“那你手中那只呢?你得到它以后可从来就没有想到过给妈妈。”
“到了今天,你妈妈还肯接吗?”
“你是怕妈妈不肯接受?”
“你也知道你妈妈的个性,表面上很柔弱,实际上很刚烈,她跟她姐姐完全相反。”
“你是怕她不愿意跟梅阿姨一人一只?”
父亲以无言的沉默来回答女儿。
“那你也应该向妈妈解释清楚。妈妈也是明白事理的人,她能够体谅你的。”
“你妈妈真的想要玉镯?”父亲问道,眼睛里突然生出些光亮。
“我不知道,她并没有跟我说,连提都没有提过。我只是直觉她对这件事应该很在乎。就拿当初卖玉镯的事来说吧,她只同意姨爹卖掉一只,并且为了能够以后追回玉镯,他们还把买玉镯的人的姓名地址留了下来,一直保存了十多年。把一个陌生人的地址保存了十多年,这种事情谈何容易?又搬了这么多次家,这说明他们对你和你的东西非常看重。而那时,他们还不知道玉镯对我们何家的意义,尤其是对妈妈本人的意义。现在知道了,妈妈却只字未提,这不反常吗?也许是她已经对你死了心了,也就不在乎它了,但是,”晓晴边想边说,突然,脑海里灵光乍现,这灵光似那划破黑夜的曙光,使她感觉到了希望,感觉到了黎明即将来临、黑夜即将过去,她为此激动不已,她激动地叫道:“不对!她对你死心还一味的谈起你,如果她不在乎玉镯她又为什么不谈谈对玉镯的感想呢?”
父亲莫名其妙地望着女儿,不明白女儿在想什么。晓晴没头没脑地叫了之后,便迅速沉静下来,去细细探寻那灵光的根源,而这才发现,这根源原来竟是一大堆事实,这些事实相互间竟有着极为明确的逻辑关系,只是这些事实乱七八糟的堆在一处,而她又没有机会去理顺它们,便形成了一种模模糊糊的直觉,让她直觉到母亲对父亲的真实感情。
“对,问题肯定出在玉镯身上!”她深思熟虑地道:“她说过,你从来就没有把她当作何家的媳妇!玉镯就代表了她的身份,代表了你对她的认同。”思路越来越清晰,答案渐渐浮出了水面,晓晴又开始激动了:“对!她对你死心,肯定有玉镯方面的原因,因为梅阿姨有玉镯,而她却没有!这种情况当然是很折磨人的,这件事肯定在折磨她!爸爸,我已经断定,妈妈肯定很在乎玉镯,肯定!而你却一直没对她作个交待。”
“你认为,我还是应该把玉镯给她?”希望的曙光令父亲的脸膛蓦然发亮。
“不知道,我不敢肯定她能接受,毕竟还有一只在梅阿姨那里。玉镯又代表了当家媳妇的身份,妈妈当然是不愿意跟梅阿姨分当这个身份的。”父亲的神色又复沉重得不行。为了安慰他,晓晴就玩笑般地补充道:“不过,我倒是发觉,妈妈在这件事上倒显得跟你很相通,对某件事越在乎、越敏感、越是疑惑,就把它藏得越深。”
父亲苦苦一笑道:“确实是这样,我跟你妈妈都有这种毛病,抱着一个疑点死钻牛角尖不放。其实,很多事情,只需要多说几句话就问明白了。像在卖玉镯这件事上,我就误会了你姨爹,认为你姨爹贪得无厌。恨屋及乌,我也认定你妈妈跟他们都是同一种人。结果这次,你姨爹把你梅阿姨带来的时候,他们两人回忆起当初的情形,我才知道完全是我自己造成的误会。”
“误会?那,当初怎么了?”
“你姨爹并不知道玉镯的价值,他只是看出你梅阿姨来头不小。你梅阿姨问价,他就试着出了一个巴掌,意思是要五百。其实,只要不低于五十块他也愿意卖出去。但那时国内的人都穷得叮当响,哪有人愿意出五十块钱来买这种花里胡哨、吃不得也穿不得的东西呢?但钱少了对你姨爹一家帮助也不大,背后又有你母亲悄悄接济他们,所以,你姨爹也才能一直强撑着没有把镯子卖出去,也才有这后来的机缘吊上你梅阿姨这条大鱼。”
说到这里,父亲点着头,脸上便积起越来越深的笑意了。父亲笑得很是心领神会,好似对姨爹‘钓大鱼’此等恶举倒很为欣赏。随之,他又道:“你梅阿姨见你姨爹出了一个巴掌,以为他要五百万,很奇怪他有这么大的口气。为了试探你姨爹,她就一惊一诧地问:五十万?意思是一只小小的玉镯哪儿值得上五十万呢。你姨爹乍一听到五十万这个数目倒是被她吓懵了,他也明白了这只玉镯来头不小,就鼓起劲来跟你梅阿姨要价。最后,你梅阿姨跟他砍了一半多下来,以二十万成交。”
“我们的玉镯在那时也真值得起二十万?!”晓晴惊问,体内蓦地热血沸腾。
相对女儿的激动,父亲的态度就显得过于平淡了。他只是略微点点头,语不惊人地道:“那是西汉时期的玉镯。”
“西汉时期?!那,你的意思是,我们的玉镯岂不是价值连城的宝物?!实际上还不值二十万?!”年轻女孩子一迭声地惊问,极度亢奋的热血势必非把发热发胀的头皮冲到云霄殿上去不可。
父亲淡然一笑道:“如果现在的城池也不过只是几块破砖烂瓦,倒还算得上价值连城。但现在,即使内行的人认为它值得起几十上百万,又有谁愿意出这个价来买它呢?”
晓晴想了想,觉得也是,亢奋之情稍稍缓减。随之,她就道:“那,梅阿姨出这么多钱买我们的玉镯,实际上是一种巧合,她并不知道那是我们家的玉镯?”
“她认识玉镯。”父亲淡淡地承认。
晓晴早就猜定了她认识玉镯的缘由。现在,又知道了祖传家宝的真正价值。这个真正价值可是大大超出了她过去的估价,自然这个缘由也就更能让她心内超乎以往地发酸发酵、为母亲气愤。她狠狠地叹道:“她的眼力可真好啊!一眼就认出那是我们家的玉镯。就是让玉镯跟我一辈子,要把它跟其他的混在一起,可能我也分辨不出来。”
“梅家是古董世家,她曾经跟她父亲到家里来相过这镯子。”
“并不是因为,奶奶曾经把它当作了订礼送给她戴过?”
“哪有的事呢?”
是啊,虽然定了亲,却还没过门,过了门也不一定能当家,哪就送出去了呢?晓晴终感释怀,心情也好起来,就开玩笑道:“结果,他们不仅相了玉镯,还相中了你。”
“当时,我在省城念书,并不在家。你爷爷奶奶也从未对我说起过。范未苟是他们家的马夫,那次就跟他们来过。”
“你是说,饭喂狗早就知道我们家有这对玉镯,他来抄我们的家也是冲着这对玉镯来的?!也就是说,他知道我们家玉镯的价值?!”
“他当时应该不知道玉镯的真正的价值,但很可能知道我们的玉镯有一定的价值。”
“鉴定的时候他并不在现场?”
“他一个马夫,怎能把他放进来呢?他们把他留在堂屋里,他们是进里屋鉴定的。但隔墙有耳,很可能,他就从门缝里偷看到屋里的事情。若兰说,当时他们发现玉镯竟是西汉时期的东西,都不敢出声了,只在你爷爷手上写上‘西汉’两个字。”
“那爷爷奶奶既然知道了这对宝物的价值,干嘛不告诉你呢?你是他们唯一的儿子啊。”
“不太清楚,很可能,他们是怕我也把它捐出去。”
“你会吗?”
“在当时,很有可能会。”
“那意思是,我们家的其他财物,怕都是在你的鼓动之下捐出去的罗?”
父亲阴沉了。晓晴瞅着父亲,眼里却是当年那个在阳光下大踏步走来的思想进步、纯洁热情的优秀青年。“但捐出去,还是没得到好报。”她突口而道。父亲的脸就迅速地抽动了一下,眼内很快就蓄起了一层液体,睫毛也泪渍渍的了。晓晴心情好不沉痛,她走上前,抱着父亲的头部,帮他擦去泪水,痛心地安慰说:“爸爸,别难过。有我在,别难过。”
父亲就舍了她去,坐在沙发里,用两只手抵住眼部,失声哭诉:“你奶奶这对玉镯,当时是她哭着央求我留下来的。你爸爸好糊涂,好糊涂!”
晓晴听得好揪心,她也泪珠儿不断,顺着脸颊直淌下来。她一边揩着自己的泪水,一边抚摸着父亲的头发,道:“爸爸,别哭,别伤心,啊?我知道您,您是我的好爸爸。”
父亲长叹了一声,凄然念道:“多少恨,昨夜梦魂中。天长地久应有时,此恨绵绵无绝期!给爸爸唱首《春花秋月夜》吧。”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在泪眼婆娑中,她深情地注视着她的父亲;越唱她越理解她的父亲,越唱越热爱她的父亲,越唱越心疼她的父亲。唱完了,父亲揩着女儿脸上的泪水,幽然道来:“这首词,就是爸爸那时在心头经常唱的。国家被颠覆,正义被颠覆,我们一家的命运被颠覆,你奶奶的感情被爸爸颠覆。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年一柱思华年;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都过去了,想认错、说声对不起,都不行了。”父亲摇头叹道。
“爸爸,当时饭喂狗既然抄到了我们家的玉镯,爷爷奶奶又被他们逼死了,这样惨的结果,再歹毒的人也应该收手了,但为什么还要继续迫害你呢?”
女儿竟然能提出如此幼稚的疑问,父亲讥诮道:“革某命,就是要革去人的命,要革得彻底,不然,怎么叫做革某命?坏蛋革某命,就更坏了,你叫爸爸怎样跟你解释为什么?你只有去问他了,把他从坟包里扯出来,问他为什么?”
晓晴恨恨地道:“我把它扯出来,会用鞭子,会用枪,把它的烂骨头打得粉碎;还要给它贴上三十六重符咒,让它永世不得超生!我现在手中就有一道符咒,”她举起右手,‘轰’地打出去,隔山打牛似的,打向远方那个坟堆。“把那堆烂骨头打个粉碎!——已经粉碎了!我第二道符咒,要把它压在地狱里,永世不得出来害人!”又一掌打出去。“三十六道符咒一起上!”双掌‘呼’地推出去,呼呼生风,手膀都给甩痛了。“把它压在三十六层地狱下!鬼哭狼嚎都不行,把它的嘴巴堵上!叫它永世不得超生!”她指着前方命令她的符咒们。她丝毫不觉得自己幼稚,仿佛自己真有这个神力——她的心态终于平衡了。
父亲默默地望着女儿。他心情沉痛,已经没心思来取笑女儿了。女儿表演完毕,他就点点头,认可道:“这种坏蛋,是不该再出来害人了,是该他们灭绝的时候了。”
晓晴义愤填膺、神勇无敌、气势恢弘,转而,她又问:“爸爸,梅家到我们家来鉴定玉镯的时候,你已经在省城念书了,应该是解放了,怎么还会养马夫?”
“范家好几辈人都是梅家的家仆。”
“但是,都解放了,还养家仆,不怕被揭发吗?还不要说饭喂狗这种心肠歹毒的恶奴才,不趁着政策把他放了,还怕摆脱了他吗?”
“是饭喂狗主动要求留下来的,他想学到鉴别古玩的技术。但这是梅家的祖传秘法,从不外传的,除非——”父亲欲言又止,不肯再说了,但女儿口随心至,立马就给他补充上了:“除非他成了梅家的女婿!”
“他这是癞哈蟆想吃天鹅肉——异想天开!”父亲突然气冲斗牛,愤慨难当,竟像是在喝斥女儿。
晓晴见父亲竟气成这种样子,当然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她说:“正因为是癞哈蟆,所以,他的一泡毒液放出来,就能致人于非命。”
“但梅家的人哪里瞧得上他?!”父亲愤然不屑地道:“虽然,梅家当时还是受管制的对象,但他们比我们家的人还要封建,门第观念强得很。但范家是翻身农奴,地位高了,势力大了,他们不敢得罪,就让他留下来。饭喂狗在梅家,自小跟他家的少爷陪过私塾,也能读书写字。当梅家发觉饭喂狗在打他家的如意算盘时,就把家里的卷宗都送走了。这些卷宗都是梅家列代人传下来的鉴赏文物的经验论述。最后全家又都去了澳门。饭喂狗没有得逞,就拿我撒气,这是我当时就知道的,他倒骂我是癞哈蟆。他没把我打死,在这里,也多亏你姨爹在帮我说话。”
“姨爹后来也帮过你?”晓晴惊问,终于有了丝喜悦与激动。
父亲点点头,道:“有一次,饭喂狗灌足了黄汤,就把我提到他的办公室去。你姨爹进来,正碰上他把爸爸踢得半死。你姨爹就说:‘主任,我看算了吧,这小子一家过去是封了号的,要打出人命来,可不好。’封了号,就是封过‘爱国人士’这个号,这是从你祖辈开始捐献财物捐出来的。饭喂狗还不停手,你姨爹就说:‘你要还打,我可就跟你翻脸了。’饭喂狗灌了黄酒,哪里听他的?你姨爹一拍桌子就把他震醒了。你姨爹拍着桌子吼他:‘你要敢革爱国人士后代的命!老子我就要革掉你这个地主阶级狗奴才的命!’你姨爹说他是地主阶级狗奴才,就是指饭喂狗解放后还在替梅家做事,你姨爹就是在揭他这个短。
“本来,饭喂狗因为这个,是没资格当革委会主任的。但文某革刚开始时,在抄家的过程中,饭喂狗的成绩特别大,好像对别人家里的财物都很有了解。大凡经他一拷问,那些人都会把家里的宝物交出来。梅家运走的那些卷宗中间,有的是对曾经鉴赏过的古董做的记载,这些卷宗,把古董的来历、属于哪个朝代、现在何处都记载得清清楚楚。梅家把卷宗运走后,后来在清点的过程中,就发现丢了其中一部。这一部上面,记载了城里好几个大户人家的古玩,有的还是些小老百姓的,这些人家后来都被抄了。”
“那,我们家的玉镯,怕都被记载了?”
“不清楚,很有可能,你梅阿姨没说。”
父亲默然,晓晴也默然,转而,父亲就道:“那时已经是武斗时期,一派打一派,打死人不偿命。你姨爹是武工队队长,很吃得开。饭喂狗虽然是革某委会主任,但他干了很多坏事,不得人心。”
“既然姨爹都能保护你,但他为什么没能保护好尤不二呢?”
“尤不二是因为没了老婆儿子被气疯的,虽然他挨了打。”
“爸爸,姨爹原来还帮了你,那你后来还恨他!”
“也不算恨,这也是种立场,被革过命的人,对凡是参加了革某命的人,都不会有太多的好感。”
“并且,姨爹也确实革过我们家的命,抄过我们的家。”女儿补充要点。
父亲点头承认,又道:“这玉镯的真正的价值,也是你梅阿姨这次来我才知道的,不然,我不会对你姨爹他们误会得这样深。”
究竟有没有对二十万大洋的体现的情义误会得这样深呢?当然,这并不是个重要的问题。误会澄清了,他们不照样情真意切?当然,这都是过去时了,谁没有过去呢?晓晴想了想,想到妙处,就不由得笑起来道:“想象她跟姨爹当时的情形,也真可笑:一个识人不识玉,一个识玉不识人。两人凑在一起,也真是天意,要不,梅阿姨怎能当成‘扶贫办主任’呢?转来转去,这玉镯带来的好处最终还是落在我们自己人身上。”
父亲微笑着认同女儿的看法,他道:“你梅阿姨也是像你这样说的,相玉一定要相人。这件事给了她很大的启发,所以,她后来才会有这样成功。当时,她在得到玉镯之后的一刹那间,就感觉这笔交易做失败了。她又倒过头去,找着了你姨爹。你姨爹突然间发了财,还没来得及离开,正在他们交易的银行旁边的糖果店里给你表哥表姐买糖。他买了很多糖,差点把糖果店搬空了,一个店子的店员都在围着你姨爹团团转。你还记得吗?那时没有塑料口袋,包糖的全是牛皮纸,硬撑撑的,那糖在柜台上堆得山高。你梅阿姨这时走上去,从背后一把抓住你姨爹问:你实话告诉我,你原想卖出的最低价钱到底是多少?你姨爹就老实巴脚地说五十块。你梅阿姨真被他气楞了,立在原地好半天都回不过神来。”
“梅阿姨这人真有趣!太可爱了!”晓晴情不自禁地笑逐颜开,说了,陡然间才发觉自己竟干了锦上添花这等傻事,父亲的表情已经够痴迷了,还要给他加点催化剂么?她连忙又道:“一个巴掌拍不响,她跟姨爹真是一对宝贝蛋,不然怎能一拍即合呢!”
说了此等极富刺激性的话,却还没能把痴情的人从想象中拉出来。父亲醉笑依然顾我,晓晴就道:“那后来,你跟梅阿姨的亲事怎么就吹了呢?”
“也不是吹了,”父亲神味悠长地否定道:“后来,文化大革某命开始了,全国都在搞运动,上下一片混乱,人心惶惶不可终日。这时,梅家在澳门的伯父正好去世了,他们一家得赶过去继承遗产,随后就在澳门定居了。隔得那么远,这门亲事自然就没有了。”
不吹也得吹!晓晴气不打一处来,就对贼心不改的父亲道:“总之,不是因为一个梅小姐,我们这家爱国人士就不会遭到这么大的灾难!实际上,所有的祸事、你所受的折磨,都是她带来的。”还有这次家庭风波不也是她带来的么?晓晴不等深明大义的父亲为他的若兰小姐辩护,就断然道:“好了!我们的谈话就在此告一段落,我得上去看妈妈究竟吃了没有,再见!”气得父亲直咬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