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瑞宁第二天醒得很晚。
他吃药之后迷迷糊糊睡着了,又做了梦,人很没精神。洗漱时镜子里映出一张没什么血色的脸,眼下有点青,头发睡乱了,翘起一撮。
祝瑞宁做梦如喝水。小时候做朦胧压抑的梦,和庄月眠在一起时消停了一阵,庄月眠死后又开始做和庄月眠有关的梦,去世两年就做了两年。内容不一样,感觉却差不多,醒来之后脑子发沉,胸口也堵着,说不上难过,只觉得烦躁。
他下楼时,家里的阿姨正在准备早餐,看见他换了衣服还愣了一下,问他是不是要出门。
祝瑞宁点点头,说要去学校。
阿姨有些惊奇,叫祝瑞宁等一会,吃点东西再出去。祝瑞宁应了后,她又转头给管家发消息,喊司机备车。
庄月眠去世后祝瑞宁再没去过学校,参加完高考后也不出门。大学报了本地最好的学校,大部分时间一直呆在家里,好像对外界没了兴趣。
祝瑞宁坐在餐桌前,咬着菠萝包,想起昨晚失眠时在学校论坛乱翻到的温锦月的一些偷拍照。男生总是抱着书低着头在学校的路上走,来来回回都是那几件衣服,衬衫总是被风吹起一点衣角。
照片模模糊糊拍得一般,评论区却热闹得很,有人夸他长得好看,有人嘲讽他穷酸,还有人说有几个混混最近在堵他。
祝瑞宁其实见过温锦月。
有次去学校交论文,他胃病犯了,在实验楼厕所吐得昏天黑地,跌跌撞撞跑出来,鼻血滴滴答答淌衣服上。当时刚下课,外面人来人往,大家绕着他走,只有温锦月蹲在旁边递给他一包纸巾。
祝瑞宁没接。他那时候疼得厉害,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都不清不楚,脾气也差,抬头瞪人一眼:“你烦不烦?”
温锦月愣了一下,纸巾还举在半空里,过了会儿才小声说:“我怕你呛着。”
祝瑞宁不喜欢别人管自己,不喜欢别人同情自己,也不喜欢别人讨好自己。但温锦月好像不是同情,就是单纯觉得,旁边有个人看起来像快死了,应该递张纸。
论坛上还有不少关于温锦月的讨论。这个人名声还挺大,一个家里很穷的beta,长相很好,性格很好,成绩很好。
据说前段时间学校里有人看不惯他,明里暗里给他使绊子,不过没什么好下场。不是温锦月报复,只是他们总会莫名其妙倒霉,旷课作弊突然被发现直接挂科,论文被导师批数据造假打回一律重修,甚至走在巷子里莫名其妙摔一跤摔断腿,传得神乎其神。
祝瑞宁在发散思维中吃完早餐出了门。临川大学离他家并不远,司机不知道他想去哪,把他送到了宿舍楼下。
初夏的阳光正好,路边的香樟树长得很高,枝叶茂密,地上落满细碎的光影,树荫底下还有点凉快。
祝瑞宁有段时间没来学校了,但走在路上还是有人认出了他,隔着老远偷偷看过来。
他也挺有名的。临川市说大地方不大,说小名气不小。临川大学有很多全国各地考来的天才,也有不少一路从临川各区重高升来的本地人。
祝瑞宁从小在临川长大,以他的稀烂脾气,嚣张作风,还有那张脸,从中学开始就在本地学生圈子里大名远扬。
虽然祝瑞宁自觉是臭名远扬。
大学似乎更甚。一方面是因为他姓祝,一方面是因为成绩,一方面是因为他身体和精神愈发的差,在学校里发病被围观过。
学校里流传了不少关于他的风言风语。有的说他精神有问题,有的说他花钱买学分,有的说豪门家境复杂有遗传病,还有人说他高中时就逼死过同学。
祝瑞宁知道这些,但他从来不在乎,别人爱说什么说什么,反正他又不会少块肉。只是沿着林荫道慢慢往医学院那边走时,他忽然有点后悔。
为什么要来?因为睡不着,因为想不出温锦月被堵的缘由,还是因为想起了庄月眠?
他不是会因为看了一张偷拍照,就跑来围观一个陌生人的人。
沿着林荫道慢慢往前走,想着想着就走到了医学部实验楼附近。祝瑞宁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笑声。
几个小男生堵在教学楼一个出口,Alpha的信息素乱七八糟混在一起,甜的苦的辣的,隔着一段距离都闻得祝瑞宁有些反胃。
温锦月被围在中间。他似乎比照片里还瘦一点,白衬衫洗得发旧,袖口有些磨损,抱着书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看起来脾气很好。
其中一个男生不知道怎么急了,伸手拍掉温锦月怀里抱着的书。东西散了一地。周围响起笑声,温锦月蹲下来捡。
他捡得很认真,连书角沾上的灰都要拍干净,动作不急不慢,像是完全没听见旁边那些阴阳怪气的话。祝瑞宁看得有点莫名其妙,换成他早就动手了。
其中一个男生抬脚踩住了温锦月刚准备捡起来的书,笑嘻嘻地问:“温大学霸脾气这么好啊?”
温锦月抬头看他。
他的瞳孔颜色很浅,鼻梁也生得秀气,眼角一颗小痣,看起来确实没什么攻击性,连说话也是轻声细语的:“麻烦抬一下脚。”
那男生笑得更嚣张了:“我要是不抬呢?”
温锦月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眼那套装订成册的A4纸,慢吞吞地站起身说:“好吧,那也没关系。”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神色很认真,甚至有点困惑,像是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反正那是你的实验报告。”
那男生愣住,周围的人也愣住。
温锦月指了指封面:“昨天导师让我帮忙整理资料,待会要交去政务中心了。”
男生低头仔细一看,脸瞬间绿了,地上的论文报告封面正写着他的名字,还被他踩出一个脏兮兮的鞋印。
几个人变得鸦雀无声,温锦月依然毫无反应,甚至还弯腰把论文报告捡起来,仔细拍掉灰,递回去的时候轻声说:“这份不能用了,你再打一份交给老师吧。不过要自己去交,自己跟老师沟通。”
男生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温锦月没再看他,抱起自己的书转身离开。
……
祝瑞宁站在树下,忽然想起庄月眠以前也说过他脾气差。那是庄月眠第一次去医院检查,护士站叫了个实习护士来练手,扎针扎了半天扎不进去。祝瑞宁看着庄月眠手背上的血珠,发了通火,把值班的骂得脸色发白。
庄月眠一边摁住他,笑着给医生道歉,一边凑近祝瑞宁笑。他说,阿宁,你怎么跟炮仗一样一点就炸。
祝瑞宁觉得他说的是废话,不炸难道忍着?
庄月眠笑着摇头,说不是谁都像你。想了想,又补充一句:“不过胆子小的人被逼急了,也会咬人的。”
庄月眠养过一只兔子,白色的肉兔,说是路过菜市场看着太可怜买回来的。他住院之后祝瑞宁把兔子带回了自己家养着,手不老实,爱扒拉它那对大耳朵。有一次兔子突然回头狠狠咬了他一口,伤口不深,却把祝瑞宁气得够呛。
他拎着兔子去找庄月眠告状。庄月眠那时候病得已经很重了,靠在病床上只能轻声笑,说谁让你欺负它,兔子急了会咬人的。
祝瑞宁:“不管,你赔我。”
庄月眠摸摸兔子的脑袋,又摸摸他被咬的那只手。
“要我赔你什么?”
祝瑞宁没有回,他说不出口,想叫他多陪陪他。
……
祝瑞宁回过神的时候,温锦月已经走远了。他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忽然抬脚跟了上去。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着,可能是太无聊了。
温锦月走得不快,路过食堂的时候还停下来喂猫。那只橘猫胖得厉害,看见他就凑过来蹭裤腿,温锦月蹲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小袋猫粮,撕开包装喂着。
祝瑞宁站在不远处看着,神游天外地恶意揣测这个人可能绑定了什么慈悲善仙玛利亚系统,必须日行好事无欲无求,达不到指标晚上回家要被绑在电椅上电。
他正想着,温锦月忽然抬起头,两个人视线撞在一起。
温锦月愣住了。
温锦月认识他。上学期教学楼厕所门口他看见这人手捂着满是血的脸,好心递过去一包纸巾,结果还被对方凶了。
回去后舍友告诉他,那个怪人叫祝瑞宁,临大没几个人不认识他,祝家的omega少爷,成绩很好,脾气很坏,据说精神状态也不太稳定。
温锦月犹豫了一下,以为他也要摸猫,轻声打招呼:“同学。”
祝瑞宁“嗯“了一声,站在那里没动。
温锦月等了半天,见他没动静,只是一味地盯着自己,只好继续问:“你是找我有事吗?”
祝瑞宁想了想,诚实地摇头:“没事。”
温锦月有点茫然:“额……”
“我睡不着。”祝瑞宁忽然说。
他说得平静自然,没觉得哪里不对。
“医生没用,药也没用,昨天晚上看见你的照片,头没那么疼了。”他愣了愣,补了一句:“所以我过来看看。”
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晃成一片碎金。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温锦月怀里还抱着那只胖橘猫,看起来像被噎住了,半天没接上话。
祝瑞宁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反应,也不在意,转身就走了。
温锦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林荫道尽头,低头摸了摸怀里的猫,自言自语似的轻声说:“他好奇怪啊。”
橘猫“喵“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