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立戏剧学校考场,韩学仲与吴彦博并坐在主考席上,两侧分列几位考官,空气里浮着紧绷的气息。
门轴轻转,易梦非率先走入。正在翻阅考生名录的吴彦博闻声抬头,目光触及她的一瞬,身子骤然一僵——那扑面而来的光采,不是寻常的明艳,而是一种近乎掠夺性的光华,带着令人屏息的锋芒。他指尖一颤,钢笔几欲脱手。慌忙垂首,佯装专注地翻看花名册,耳根却已不可遏制地烫了起来。
韩学仲敏锐地瞥了同僚一眼,嘴角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转而将目光投向后续进来的考生。跟在易梦非身后的林佩瑜,垂着眼帘,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步履轻得几乎听不见声响。韩学仲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待考生悉数入场,一位戴银丝眼镜、身着藏青色暗纹旗袍的女监考官起身,手执宣纸名册:
“王芝瑶——”略作停顿,目光扫过台下。“表演《牡丹亭》‘游园惊梦’片段。”
但见她一袭藕荷色绣花戏服,水袖轻扬间,莲步已移至考场中央。王芝瑶唱起「原来姹紫嫣红开遍」时,眼眸流转似春水潋滟,指尖兰花微翘,将深闺少女的幽怨与向往演绎得淋漓尽致。
接着是莫小聪。月白竹叶纹旗袍衬得她身姿挺拔,手持诗卷款步上前,开口诵读《再别康桥》:“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时,那份真挚情愫如茶香袅袅,在考场里缓缓散开。
监考官念出下一个名字:“易梦非——表演《雷雨》繁漪独白,‘药’的片段。”
易梦非走到考场中央,微微闭目凝神。再睁眼时,整个人气质陡然一变——方才那双明媚的眸子,此刻盛满了压抑的疯狂与绝望。
“周萍……”她的声音带着病态的温柔,“你知不知道,我天天在喝药?” 突然冷笑一声,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手帕。“苦得很……可是这苦,比起心里的苦,又算得了什么?”
她缓缓踱步,高跟鞋在地板上叩出清脆的回响。突然转身,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歇斯底里的笑意:“你们都说我有病!是,我是有病!我被关在这个笼子里十年了!十年!”
考官席上,吴彦博侧身向韩学仲低语:“此女真是……天生属于舞台。”
韩学仲微微颔首:“确实耀眼,不过还是稍显用力了……”
场中的易梦非突然又变得异常平静,声音飘忽如游丝:“可是你知道吗……最苦的不是药,是明明知道这一切都是错的,却还要继续错下去……”她缓缓抬起手,仿佛在触摸无形的牢笼。“就像这药,明知道治不好我的病,可我还是要喝……天天喝……”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眼中蓄着的泪恰好滑落,却在触及唇角前被她用指尖轻轻拭去。片刻寂静后,易梦非微微颔首致意,又恢复了那个明媚考生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濒临疯狂的女子从未存在过。
吴彦博忘情地拊鼓起掌来,在肃静的考场里显得格外突兀。其他考官面面相觑,韩学仲则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待吴彦博回过神来,耳根已红透。
易梦非闻声,翩然转身,朝着失态的考官扬起下颌,绽开一抹既得意又带着几分戏谑的明艳笑容。
监考官清了清嗓子:“最后一位——是增补名录的林佩瑜同学。她将为我们呈献《红楼梦》‘黛玉葬花’片段。”
林佩瑜怯生生走到考场中央,双手紧张地交叠在身前。她先是深深鞠了一躬,抬头时,脸颊已染上两抹绯红。
“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声音轻细如蚊,带着微微的颤抖,仿佛是从心底最柔软的角落里小心翼翼捧出来的。起初,她的动作略显僵硬,手指不知所措地蜷缩着,像还未学会展翅的雏鸟。然而,当诵到“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时,她的右手却无意识地做出了一个动作——指尖轻捻,手腕微转,仿佛真有一片落花悄然落在她指间,被她轻轻拾起。那一刻,她的手不是表演,而是本能;不是技巧,而是天分在无声中苏醒。
“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相逼……”
林佩瑜渐渐忘我了。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多了一层天然的韵律感,如水波般自然流淌。她的眼中渐渐泛起朦胧泪光,她自己却浑然不觉。当念到“明媚鲜妍能几时”时,她下意识抬眼望向窗外——那眼神空茫而哀婉,仿佛穿透了考场,看见了漫天落英纷飞、残红委地的凄凉景象。那不是表演出来的悲哀,而是她已将自己完全融入了那片葬花之中,浑然不知身在何处。那一刻,她不再是林佩瑜,而是黛玉本人,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用最稚拙的动作完成了一场最深沉的诗祭。
表演结束时,林佩瑜竟忘了最后行礼,只是呆立在原地,手指还保持着那个虚拟的捧花姿势。她的眼神迷离而空远,仿佛灵魂还留在那片落花之中,久久不愿归来。
易梦非赶紧鼓掌,为表姐化解尴尬。掌声响起,林佩瑜才猛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仓皇退下场去。可那一刻,只有韩学仲看懂了——她不是怯场,她是被天分击中,忘了自己是在表演。那未经雕琢的真与璞玉般的光,已然在无声中熠熠生辉。
“台风生涩,声若蚊蚋,身段更是毫无功底可言。比之方才易梦非的《雷雨》,简直是云泥之别。”吴彦博摇头轻笑,“这样的资质也敢来考剧校?怕是连初试都过不了的。”
韩学仲却不急着评分,反而将钢笔横置案上,目光追随着林佩瑜仓促逃离的纤细背影。
“彦博啊,你只见其形,未窥其神。易梦非演的是纯熟的‘技’,而这女子……方才那句‘明媚鲜妍能几时’,她抬眼时那抹空茫哀婉——那是未经雕琢的‘魂’!你可见她捻拾落花时指尖的弧度?分明是天生懂戏的筋骨!”
吴彦博不以为然地挑眉:“韩兄是否太过谬赞?连基本台步都走不稳的……”
“记得当年梅兰芳初登台时,也曾被讥‘嗓音暗哑,身段僵拙’。”韩学仲打断道,目光深远,“璞玉之所以为璞玉——”他意味深长地看向吴彦博,“正因它裹着粗砺的石衣,若只识打磨光滑的瓷器,反倒失了眼力。不知雨铭兄的考场,可否遇到这样难得一见的璞玉。”说罢,韩学仲将评分表推向吴彦博。只见“天赋”一栏赫然填着极高的分数,备注处一行清隽小字:此女心中有戏,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考生们鱼贯而出,三三两两地议论着方才的考试。人群中,林佩瑜的神情格外严肃,眉宇间凝着几分懊恼。
“佩瑜,你怎了嘛?”易梦非追上来拉住表姐的衣袖,语气里带着不解。
林佩瑜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夕阳的余晖洒在她素蓝的布衫上,衬得她面色愈发凝重。
“梦非,我知道你是好意。”她语气认真而克制,“但临时报名、毫无准备就上场,这不是对待艺术应有的态度。”
易梦非不以为然地撇撇嘴:“何必如此较真?我看你方才表现得很是动人啊。”
“正是因为没有准备,此刻才倍觉惶恐。艺术从来不是儿戏,若连敬畏之心都失了,又何谈登台……”
她说这话时,面上露出几分愧色,那庄重的神情竟显出超越年龄的成熟。易梦非轻笑着摆摆手:“你呀,就是把事情想得太重。艺术哪来这许多清规戒律?”
“今日这般仓促,实在不该……”林佩瑜抬眼望了望天色,“该去找亭荺了。”
说罢,她转身向前走去,布鞋在青石板上踏出轻而稳的声响。易梦非望着表姐渐远的背影,轻嗤一声:“小题大做……怎么倒比戏文里的老学究还要执拗三分呢?”
她猛地转身,赌气似的朝相反方向快步走去。高跟鞋敲击石板,那声响里都带着几分恼意。刚走出不远,便见杜文邦从另一个考场出来,与王芝瑶正聊得热络。
“我们二号考场真是藏龙卧虎,芝瑶,你那边情形如何?”杜文邦说话时习惯性地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王芝瑶抿嘴一笑:“先说说你的表现吧,我听着倒是为你高兴的。”
杜文邦正要接话,抬眼正好看见走来的易梦非,热情地抬手招呼:“梦非!考完了?感觉如何……”
易梦非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对杜文邦的招呼浑然未觉,目不斜视地从两人身旁快步走过,只留下一缕淡淡的巴黎香水的气息。
待她走远后,王芝瑶冷笑一声:“瞧瞧,这般目中无人。莫非是觉得你我这般资质,不配与她交谈?”
杜文邦略显尴尬地搓了搓手:“许是考得不甚如意罢……”
“哪有什么不甚如意,”王芝瑶阴阳怪气地说,“我们考场的主考先生,对她可是青眼有加的很呢。”她望着易梦非消失的方向,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像是羡慕,又像是别的什么。
易梦非拐过一个巷口,青石板路在两旁灰墙间蜿蜒向前。暮色渐浓,巷子里静得出奇,只有她高跟鞋的脆响在回荡。
突然,三个粗布短打的汉子从暗处闪出,呈三角阵型围堵而来。为首的目露凶光,一道狰狞的疤痕从眉骨斜划至嘴角,在昏黄的光线下更显可怖。
“易小姐,请留步!”刀疤脸抱拳道,语气却无半分客气,“我家小姐想见你一面。”
易梦非心中一凛,迅速扫视四周。巷子两头已被封住,左侧是丈余高的砖墙,右侧倒是有个窄小的岔道。她脚步悄然后移,面上却强作镇定:“哪位小姐?总该有个名号。”
“去了自然知晓……”
对方话音未落,易梦非突然将手包狠狠砸向男子面门,转身便朝那岔道疾奔而去。
三人猝不及防,待反应过来立即飞身追赶。易梦非身形灵巧,一个侧身钻过巷中横架的晾衣竹竿,反手扯落晾着的素白床单——“哗啦”一声,床单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瞬间阻住追兵去路。素白布幔在晚风中翻飞鼓荡,三人手忙脚乱地扯开缠绕的床单,一时竟如陷蛛网。
易梦非趁机反身朝着人声鼎沸的正街方向疾奔,胸口因剧烈奔跑而剧烈起伏。她能听见身后追赶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三人立即散开分头包抄。一人继续直追,一人绕道侧巷,另一人则试图从前方拦截。巷子错综复杂,易梦非却凭着对地形的熟悉,如游鱼般穿梭在人群中。她一个转身,重新闪进戏校的朱漆大门,消失在校舍深处。
三人追至门前,望着门内幽深的庭院,只得悻悻止步。刀疤脸啐了一口,恶狠狠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明日再来!”
易梦非气喘吁吁地跑过回廊,惊魂未定地回头张望。她刚拐过墙角——砰!结结实实撞进一个坚实的胸膛。巨大的冲击力让她仰面摔倒在地,后脑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眼前金星乱冒,耳中嗡鸣不止,一时间竟昏厥过去,不省人事。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或许已是一刻。迷迷蒙蒙里,似有人声在耳畔唤着,那声音清朗温润,却透着关切:“小姐?小姐醒醒……”
意识如涓涓细流,缓缓归拢。她蹙着眉,下意识地抬手,按住了仍在隐隐刺痛的太阳穴,这才艰难地掀开了眼帘。视线起初是模糊的,只瞧见一个修长的身影,逆着夕光而立,周身仿佛镶了一道朦胧而璀璨的金边,看不真切,只觉那轮廓挺拔如松。那人见她醒了,便屈下一膝,蹲下身来。
这一近,那面容便清晰地映入了她的眸中。
鼻梁高挺,唇线温雅,一张脸生得极是俊逸。此刻,那双温煦而深邃的眼眸正望着她,里头盛着的关切,几乎要溢出来。
易梦非怔住了。
方才的惊惧,身上的疼痛,乃至周遭的一切,在这一刹那,都从她的感知里褪去了颜色,消弭了声响。她只是痴痴地望着,望着那双眼,望着那近在咫尺的、仿佛带着光晕的容颜,一时间,竟忘了言语,忘了动弹,连心跳似乎都漏停了几拍。
石雨铭见她只是怔怔望着自己,不言不语,以为她摔得重了,或是受了惊吓,语气便更温和了些,低声问道:“可摔着哪里了?能起身么?”
他的声音将她从那种恍惚的痴态中唤醒。易梦非脸颊倏地飞红,慌忙移开视线,手撑着地想站起来,却觉手肘一阵酸软。石雨铭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虚虚地扶了她一把。他的手指并未真正触到她的手臂,但那袖口带起的微风,却让她心头又是一阵莫名的悸动。
“多、多谢先生。”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细若蚊蝇。她低着头,不敢再看他——在易梦非张扬恣意的十八载人生里,这般失措,还是头一遭。
同一时刻,城东的林家,却是另一番景象。客厅内,西洋座钟的黄铜指针,已稳稳地划过了六点。钟摆规律地摇晃,那“滴答”声在过分安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催人心焦。
梅清坐在木椅上,手里一串檀木佛珠捻得飞快。淡雅的面容上,此刻笼罩着一层浓重的忧色,声音也失了平日的从容,带着压抑不住的焦灼:“已经这个时辰了……我千叮万嘱,叫你们莫要由着她的性子胡来,你们竟还敢纵着梦非去报考那劳什子戏校!即便是一同去了——”她突然转过身,手中的佛珠串“啪”地一声脆响,重重打在玻璃茶几面上,“为何又单单将她撇下?你们姐弟两个,是成心想气死我不成?”
林佩瑜垂着头,手里一方素绢帕子,早已在纤指间绞成了麻花。林亭荺则靠在对面的高背木椅里,脸色沉郁。
梅清见他们不语,心头的火气与担忧交织着往上涌,声音陡然发颤,眼圈也红了:“若是……若是在外头有个什么闪失,我、我怎么向你们姨妈交待?怎么对得起……”
这话说得重了,林亭荺猛地从椅中站起:“母亲别急,我这就去寻!”
话音未落,外头院子里却传来一阵轻快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客厅的门帘“哗啦”一响,易梦非像只燕子般轻快地跑了进来。她跑得急,一张俏脸泛着桃红,更奇的是,她一双眸子亮得惊人,仿佛落进了两颗星子,全然不见遭遇险事的惊惶。
“姨妈!表姐!亭荺!”她气息未匀,语调却满是兴奋,“你们猜,我方才经历了什么了不得的险事?”
不待三人回应,她便自顾自地、滔滔不绝地讲述起来。如何在校门外被三个形迹可疑的汉子围住,如何机敏地挣脱,如何拼了命地重新跑回戏校……她讲得绘声绘色,甚至带着点后怕消弭后的得意。
“幸好我反应快,又跑回了戏校里头,你们猜又发生了什么……”
“啪嗒”一声响。梅清手中的佛珠掉在了地上,林佩瑜愕然地张大了嘴,林亭荺脸色“唰”地变得煞白。
易梦非却浑然不觉,兀自沉浸在奇遇般的回忆里,甚至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我慌不择路,竟一头撞在了一位先生的身上,撞得可结实了,自己都摔晕了过去……”
“你……你竟还笑得出来?”梅清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扶着茶几边缘的手,微微发着颤。
易梦非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满室的死寂。她眨了眨眼,目光扫过众人:姨妈脸色灰败,扶着茶几的手抖得厉害;表姐紧捂着心口,像是喘不过气;林亭荺站在那里,拳头攥得死紧,手背上青筋都暴了起来。
“那三个拦你的人,你之前可曾见过?看清模样没有?”梅清颤着声音回道。
易梦非收敛了笑容,仔细回想,摇了摇头:“不曾见过。有一个……左边脸上好像有道挺深的刀疤,瞧着怪吓人的。他们嘴里不干不净,说是……有人想要见我。”
“有人要见你?”梅清喃喃重复了一句,脸色更白了几分。她猛地站起身,急匆匆就往外走:“不成,不成……这事不能瞒着。我这就去告知你母亲!”
客厅里,只剩下易梦非茫然地站着,方才那场“奇遇”带来的些许旖旎与兴奋,终于被这凝重得化不开的气氛彻底冲散,一丝凉意,悄悄爬上了她的脊背。而那位逆光而立、眸深似水的先生的面容,却在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在她心头,与眼前的惶惑不安交织在一起,酿成一种复杂难言的滋味。
一把勃朗宁手枪重重拍在桌心,金属枪身在灯下折射出冷冽寒光,惊得梅琴指尖一颤。
“什么时候的事?在哪个地段?”易宗翰的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字字带着寒气。
梅琴张了张嘴,竟慌乱得一时说不出话来。她攥着绢帕的手微微发抖,那方绣着并蒂莲的帕子已被揉得不成样子。
“就在……就在夫子庙西牌坊,”梅清见状,急声替妹妹答道,“约莫酉时三刻……”
易宗翰猛地转向一旁的管家:“阿忠!立刻去商会找赵理事,查查最近可有生意上的对头来了南京。”
“是,我这就去办。”
阿忠领命而去,疾走的脚步声在回廊里格外清晰。易宗翰这才快速看了一眼梅清,语气稍缓:“时间不早了……派包车,好生送大小姐回府。”说罢,他临转身时狠狠剜了梅琴一眼。那目光如刀,剐得梅琴浑身一凛。书房门随即被用力合拢,震得墙上的月份牌簌簌作响。
夜色已深,林宅客厅里的西洋座钟敲过十下。林佩瑜独自等在厅中,焦急地踱着步。门外终于有了响动,她快步走到院内,见母亲月白色的旗袍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冷。
“母亲,都是女儿思虑不周……”林佩瑜迎上前去,声音里带着愧疚,“姨母那边,可有怪罪?”
梅清望着女儿焦急的神态,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叹息一声,径直朝自己的房间走去。那声叹息沉甸甸的,压得林佩瑜心头一紧。
雕花门扇被轻轻推开,林佩瑜心事重重地走入闺房。屋内只点着一盏床头小灯,昏黄的光晕里,易梦非正独自坐在床头出神。
听见门响,易梦非忽然赤足跃下脚踏,连珠履都未及穿,便抓住了表姐的衣袖。
“佩瑜!你绝想不到后来的奇遇——”她不等回应便急急道,“我慌不择路逃回戏校廊下,正撞进一人怀中……”
林佩瑜疲乏地揉着太阳穴:“且慢些说,容我坐下……”
易梦非的眼眸在昏暗中灼灼发亮:“那时神魂仿佛离了窍……只听耳畔有人轻唤‘姑娘醒醒’……睁眼前分明见着这位身穿竹青长衫的公子俯身探我……”她突然攥紧表姐手腕,“待我真正睁眼时,你猜怎的?”
不等林佩瑜回答,易梦非已松开手,激动地原地转了个圈,随后跌坐在绣墩上。
“眼前人竟与恍惚中所见分毫无差!那通身的气派,分明就是张生、柳梦梅揉成的模样!”她双手抱在胸前,眼中闪着光,“这岂不是天定的缘分?未睹其面,先见其魂……”
“梦非,不要再说梦话。”林佩瑜打断她,语气里带着少有的严肃,“你更应该去思忖,那三名歹人何以要追赶你个千金小姐……”
“横竖我不是好端端在这儿?”易梦非不耐烦地打断,“若不是他们追得急,我怎会撞进……”
林佩瑜不愿再与她多说什么,只褪了外衣躺到床上,阖上眼睛。夜色沉沉,窗外传来隐约的梆子声,已是子时了。
易梦非仍独自坐在昏黄灯影里,唇角噙着一丝笑意,全然不知今夜这场风波,已在暗处掀起了怎样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