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所料,洛羲昏第二天就发烧了,迷迷糊糊间感觉自己在听数学课,后来才意识到,那只是个梦。
他在床上躺到下午才醒来,四肢完全使不上力,头晕得厉害,昨天晚上发生的事也差不多忘光了,只记得是被身后那个人带着下山的。
他的样貌,洛羲昏没看到。他的声音,洛羲昏没记住。有关他的一切,都只剩下那个温暖的怀抱和他身上消毒水的气味。
洛羲昏挺愧疚的,毕竟是全剧组迁就他,尽管侯勒宁说今天没给他排戏,让他在房间里好好休息,他心里还是过意不去,越想越烦。
侯勒宁预料到了那场戏洛羲昏会到极限,但他没想到洛羲昏能这么快缓过来,实在担心,他便让洛羲昏赶紧回酒店休息,养精蓄锐。
可洛羲昏还是坚持兜一大圈给工作人员赔礼道歉,这样他心里才能好受些。
他回酒店前最后找的人是程明雀。
他想确认一些事。
“明雀。”
“哎?洛老师,你怎么来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洛羲昏这会儿还是不清醒,对他这种激进的关心有些无所适从,略显尴尬:“没事,我来想问你点事。”
“你直说,我知无不答。”程明雀笑了笑。
“昨天晚上跟着我上山的那个人,是不是你?”
程明雀昨天确实是跟着他走了一段距离,然后才被一个陌生人拦住的,自然而然以为洛羲昏说的是这事,于是点点头,大方承认。
“那么大雨也跟着我?”洛羲昏挑眉,也不知道他信没信程明雀的话,“太晚了,你跟着不安全。”
“我手上有伞,况且你那会儿走路都摇摇欲坠了,我能不担心吗?”话音刚落,程明雀递过去一盒退烧药,洛羲昏这才发现他手里握着东西,“对了,他们让我把这个给你,不知道谁送过来的。”
这话说得不清不楚的,洛羲昏哪敢接。
“贴了小纸条说是要给你的,可能外边套着的袋子给弄丢了,你就收下吧,在我手里多尴尬。”
“那行。”洛羲昏接过,拎着那药往酒店走。
他以为是程明雀点的,只是小孩要面子不承认,便笑着朝他招招手:“谢啦明雀。”
“哪有!你好好休息!”
“你看看这段怎么样?”侯勒宁问完这话,等了许久都没等到身边那人的回答,转过头才发现他望着远处洛羲昏的背影出了神,于是用胳膊肘推了推他,“听我说话了吗?”
“……不好意思。”
——
洛羲昏回到房间就洗了个澡,然后躺在床上给贺兰知发消息,昨天的后劲他还没缓过来,出于安全感他跟贺兰知提了这件事,但没有涉及到剧情。
贺兰知面色凝重地听完他的语音,感觉自己都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反反复复问他身体有没有事。
[阿唳]真没事,跟你讲这事也不是为了卖惨,不跟人说我心里难受,昨天拍的时候挺怕的,今天好很多了
[623]我又没说什么,你愿意主动讲这事我当然开心,我只是担心你,要不给你送点药过去?
[阿唳]不用,明雀给我送了退烧药,挺贴心一小孩的
贺兰知叹了口气。
很久以前,洛羲昏总是一个劲地问他纪影鹤的事,也不知道是从纪影鹤消失起,还是从他进《归依何方》剧组起,洛羲昏嘴边总是挂着的那个名字变成了程明雀。
他每天提程明雀的次数甚至比从前的纪影鹤要多,那些欢乐和哀伤,洛羲昏都毫无保留地分享出去了,兴许他自以为坦荡。
但贺兰知看得出来,洛羲昏是想藏着点什么,对程明雀的态度也比不上纪影鹤,只是他不承认。
藏起的,也许是迷惘,也许是怨恨,也许是无知。
也许是……
贺兰知没再想下去,因为知道没用。
[623]那你不打算找纪总了?
[阿唳]没说不打算,你看我找了多久,有用吗?
[阿唳]他想见我会自己出现的,现在是他把我关在门外。我是人,敲那么久的门,我也会累
[阿唳]哎,贺兰知,我跟你讲,明雀……
他后面的话贺兰知没再用心看,倒不是对程明雀有意见,而是替纪影鹤抱不平,更是对洛羲昏这样含糊其辞的态度无言。
洛羲昏以前总是用玩笑的语气说他和纪影鹤更亲近,其实不然,只是在爱与恨这个话题上,只有他才能和纪影鹤聊在一起,只有他才懂纪影鹤的退却。
现阶段,把洛羲昏排除在外是纪影鹤的底线,贺兰知不可能逾越。
比起洛羲昏的迟钝,贺兰知就坦然多了,他这个人也活得很通透。
不只是自己,别人的感情亦是如此,早在《盲夏》拍摄期间,他就看出了纪影鹤喜欢洛羲昏。
但他和吕停不同,没有一上来就否认这段感情。
他选了去年对方和洛羲昏自驾回来后的一天,和纪影鹤在工作室谈心,晚上氛围很好,越聊越伤感,越聊越投机。
说真的,他们之间只需要问什么答什么,只需要寥寥几句话,就能懂得彼此。
爱,其实不需要一个明确的畛域。
可能是一瞬间的感觉,也可能是长久相处下来的不可遏制。可能是因为各种复杂原因而不能伸出的手,也可能是假借朋友名义争夺的每个拥抱。
贺兰知明白,纪影鹤处于中间数值。
他没有在见到洛羲昏的那一刻就喜欢上他,也没有在这段感情上斟酌徘徊,那些感情可能是在每晚散步、平安符、小熊玩偶上渐渐发芽的,如今生成茁壮的树木。
那棵树在街边十分不起眼,没有人多看一眼,可能只有贺兰知这只疲倦的鸟儿才愿意驻足于此。
“你发现自己喜欢男生的时候,有没有那种不可思议,甚至不愿意相信的想法?”
纪影鹤笑着摇头,没有回避这个话题:“他不是第一个。”
他这话一出,贺兰知抱歉地笑了出来,说自己不是有意提起的。
“我如果这辈子第一个喜欢的人是他,可能才会不敢相信吧。”纪影鹤想起自己高中那段经历就觉得好笑,扶着额头,“以前喜欢过一个人,但是现在和洛羲昏相比,我觉得当时对那个男生更多的是依赖,而不是喜欢,没有特别想跟他在一起,追不到也没觉得有什么。”
他这句话的意思很明显了:追不到洛羲昏就有什么了。
爱情固然美好,但贺兰知不想让他陷这么深。
爱情理论上美好,实践可恶心得要命。
更何况是他们这种少数群体。
“你知道他是直男吧。”
“我知道。”纪影鹤耸耸肩,面上神情和说的话一样没所谓,“可能喜欢上直男就是我的宿命。”
贺兰知仍旧笑着,却笑得很勉强,没回他这句话。
要不是最近身体不好得禁酒,他此刻高低和纪影鹤在路边摊坐着,一边吃烧烤一边喝啤酒,不醉不归,哪可能清醒着聊这种莫名其妙的话题。
“以前我觉得,他不喜欢我也没所谓,我能爬到下你一个阶级的位置,就很满足了。只要他不找对象,我就能永远陪在他身边。”他知道在洛羲昏心里,自己作为朋友和贺兰知还是有一定差距的,他也没想着有朝一日自己的重要程度能超过对方,“现在,光是想象他和别人在一起,心脏就会痛。也是现在才明白,喜欢就是要在一起,就是不想他身边的位置被别人夺走。”
贺兰知这回是苦笑着摇头,仿佛纪影鹤的话是天方夜谭:“你怎么可能闹得过他啊纪总,他有多无赖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对感情还是挺敏感的,应该不会看不出来你喜欢他。”
“闹不过我也要闹,总得为自己争取机会。”
“那你觉得喜欢他有意义吗?”贺兰知直勾勾地看着纪影鹤,那眼神里有同情,有共鸣,有期待,“我话说难听点,他感情史不干净,情绪反复无常,喜欢内耗,他值得你放弃所有的点是什么?”
“意义……可能没有,也可能有,我觉得原则是可以打破的。”纪影鹤看出来他想碰酒,便用喝水的杯子跟他碰了一下杯,勾唇笑着,“感情史也好,敏感内耗也罢,我有信心让他过得更舒服。我也不需要喜欢一个太过于完美的人,他这个人,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
贺兰知多少听过他们在西藏那点事,想了想觉得他说得也没错,就没再继续问下去。
分别的时候,纪影鹤在小区门口停下,不近不远地喊了他一声:“贺兰知。”
“哎,你说。”
“不管我有没有在这段感情中受伤,或者受委屈,你都不要告诉洛羲昏,请把他排除在外。”
“……”
“认真的,多谢。”
那晚的纪影鹤温柔而又坦荡,一双明亮的眼睛满是故事,无声地把一切讲给贺兰知听。
贺兰知想,原来每个夜晚,洛羲昏见到的是这样的纪影鹤,怪不得会愿意和他出去闯荡。
纪影鹤坚定,强大,独立,早早为自己计划好了一切。
他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所以明知道自己和洛羲昏之间的鸿沟巨大,也愿意为了爱去拼尽全力。
[阿唳]贺兰知,听没听我说话,怎么突然不回消息了,在忙?
贺兰知顿时回神。
[623]都听着呢,我这还有点事,你先发,我到有空就看
看到贺兰知这句话,洛羲昏不好再打扰他,便把手机扔床头柜上充电了,顺便捞起手边的那盒药。
药盒打开的一瞬间,一张纸条从里面落下来,打着圈在空中飘了许久,而后躺在地上。
“……”
洛羲昏人累心也累,选择在床上弯下腰,手撑着地,爬着去捡纸条。
他人爬回来后不断喘着气,心想自己为什么不下个床呢?
果然,人还是不能太懒。
「不要抽烟,不要喝酒,不要剧烈运动。
注意休息,好好养病。」
两行字苍劲有力,就算是连笔字,也让人觉得清秀美观。
很熟悉的字迹,曾几何时,他见过。
洛羲昏手突然开始发抖,翻来覆去地看那张不起眼的纸条,不知突然想到什么,把纸条攥紧了。
他绝对不会认错落笔的人。
其实想了很久鹤宝的这条感情线,原本的设定是洛羲昏是他第一个喜欢的人,也是人生中唯一一个喜欢过的人。但是想了想,鹤宝是在爱里长大的孩子,所以他对“爱”是具体而灵敏的。如果他前面二十多年都没有对别人动过心,后面第一次喜欢一个人就对他不离不弃,甚至为了他多次打破原则,我会觉得这和他成长环境所铸造的爱情观相违背了。而且高中的鹤宝比较相信命运,他把自己争取的过程和上天决定的结果割裂得很清楚,完全不会混淆这两件事的逻辑,再加上他被迫放弃射箭的梦想,还背了两年书和文常……在这种高压的环境下,如果出现一个对他很好、很照顾他情绪、愿意陪他玩陪他闹的人,情窦初开的少年是一定会心动的,更何况是鹤宝这样十分相信爱情的孩子,那个年龄的他,就是会对那样的男孩心动,无可辩驳。
但也是同一个缘故:高中的鹤宝太相信命运,太被动。他喜欢的那个男孩是直男,他就觉得这段感情没戏了,上天已经决定了结局,那就没必要闹得太难看,所以他选择藏起这份心意,和喜欢的人做朋友。事实上,鹤宝做的很成功,知道暗恋无果后,就真的没有说特别想跟喜欢的人在一起,选择退而求其次,退居朋友。但是二十三四岁的鹤宝被阿唳影响了太多太多,他的三观被动摇了,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开始减轻“命定”这两个字对他人生的重要性了,他也会学着阿唳那样去反抗命运的不公了。
而且,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他以为自己就是普通的心动,他以为洛羲昏单身,所以刚开始不那么激进地追人。后来,他发现阿唳和言榆在谈恋爱,发现自己越界了,于是选择主动放弃这段感情,那段时间,他感觉到了痛苦,但还是可控的。再后来,知道他们分手,他和洛羲昏经历那么多,被洛羲昏影响得那么深,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对洛羲昏和对当初的那个男生不一样,他的另一半非洛羲昏不可,他不甘心只做朋友,不甘心看着洛羲昏喜欢别人。所以就算喜欢的人是直男、就算他不喜欢自己、就算这段感情没有结果,鹤宝也要追,也要得到对方的爱,也要为此不遗余力,他觉得值得。
言简意赅呢,就是他刚开始没打算追阿唳,想着遏制这份喜欢,及时止损,后来发现,爱不可控,得到才能顺心,所以他选择了跟随自己的心,大胆追求爱。
最后一个点, 鹤宝被家里养得很好,他喜欢一个人绝对不会是因为对方的成绩、样貌或金钱,而是因为对方的内涵和谈吐,理想和毅力。就像加贝那晚说的那样:纪影鹤没有第一眼就喜欢上洛羲昏,而是在日渐相处中慢慢喜欢上的。他喜欢的不是洛羲昏那张有故事的电影脸,不是他高片酬的赚钱能力,而是他为了电影电视剧而拼尽全力的模样,是他为了自由和友情而不顾后果的态度。他也知道阿唳有很多小毛病,比如说太过于依赖别人,某些小事上没什么责任感,偶尔“宽于律己严于律人”,太焦虑太完美主义太伪装自己,但是,对方所有完美和缺点,他都喜欢,他都接受,他都可以不在乎。这种感情观,对他曾经的暗恋对象亦是如此,日久生情,并非一时兴起。
具体的,以后会再在文中解释哒。
鞠躬,谢谢大家听我分析!^v^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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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黄昏(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