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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黎明(六)

从天上邮局出来,洛羲昏当即决定跟他拍组藏服写真。当然,要在广阔无垠的草原上拍,高山流水,雄鹰飞翔。

两人的眼睛都是整张脸上最具特色的部位,于是化妆师在眼妆上下了很大功夫,纪影鹤也没让她们把疤痕遮住,洛羲昏笑着点点头,很满意。

他们都做了卷发造型,这样的洛羲昏很常见,他在什么造型没做过?

可这副模样的纪影鹤难见一面,洛羲昏自己的发饰佩戴好后,在他旁边偷偷摸摸地拍照,纪影鹤全当看不见,后来害羞地遮住脸洛羲昏才停手。

他戴好自己准备的隐形眼镜,一行人就前往拍摄地,洛羲昏开着车老分心看他,搞得纪影鹤心惊胆战的。

下车后还得走一段路,洛羲昏就跟他并排走在后面,摄影团队的几个人走在前面。

头上的发饰随风而动,带起些许发丝。

这时的纪影鹤看上去很温柔,不是之前那种忧郁之下的温柔,更不是洛羲昏的错觉,而是真情流露,洛羲昏在他身侧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这一路上,纪影鹤被他带着尝试了许多曾经不敢的事,他觉得自己内心是渴求自由的,他想像丹顶鹤那样自由翱翔,飞离魔都地带,直抵高山川藏。

可他一直缺少一个契机,一个让自己释放天性的时机。

其实纪影鹤过往有很多的时间去享受,他随时可以放下手中的剧本走遍大江南北,却仍旧执拗地把自己锁在工作室里,完成一个又一个剧本,捧红一个又一个演员。

直到洛羲昏带着他内心的抑郁出现,纪影鹤这才为自己找到合适的借口踏出门,帮他,也算是帮自己了。

“纪总,今晚我们去酒吧吧。”

“好。”

洛羲昏突然掷出一句无厘头的话,而他想也不想就答应了。

纪影鹤不喝酒,也不喜欢蹦迪,他答应只是因为这样又能和洛羲昏尝试新鲜事物了。

拍摄开始,洛羲昏重操旧业,他太清楚在镜头前要怎么吸引别人的目光了,摄影师姐姐全程都在说“好”“太棒了”“完美”,诸如此类的话语,给洛羲昏夸得快找不着北了,整个人很放松。

“你收敛点,别太骄傲。”休息的空隙,纪影鹤帮他拧开水瓶盖。

洛羲昏点点头,接过水瓶:“我帅吗?纪总,你好像一直没夸过我长得帅。”

这是事实,洛羲昏从没在他嘴里听到过夸赞面貌的话语,偏偏这是自己最在意的东西。

纪影鹤只是抬手拿回水瓶,顺便用手指弹开他的脑壳:“好好拍摄,别贫嘴。”

“太不够意思了吧,纪总,真看不上我这张脸啊。”

纪影鹤面对着他往后退,笑而不语。

说实话,他还真没看上洛羲昏这张脸。

他不喜欢洛羲昏这副万人追捧的皮囊,他喜欢的是洛羲昏万里挑一的性格。

对方的手抚上白马,眼神凌厉地盯着镜头。

轮到纪影鹤单人拍摄,他在洛羲昏的搀扶下跨上白马,挺直腰板,握紧转经筒,紧盯镜头。

洛羲昏原本抱臂含笑看着,时不时开口鼓励他,让他放松下来,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突然跟着工作人员走远了。

身边没有熟悉的声音,纪影鹤多少有些慌,但摄影师和工作人员都给予了情绪价值,他也就没那么紧张了,主动配合她们。

洛羲昏回来时,纪影鹤抬头看到了他手里的弓箭,虽然和他平时射的那种箭不一样,但总体上应该区别不大。

洛羲昏笑着上前递上弓箭,而纪影鹤俯下身接。

他抬手拉弓,姿态优美,再加上人在马上,整个人顿显飒爽气势。只垂下眼暼了下洛羲昏,对方就被他这个眼神震住了,威慑力不言而喻。

很像之前在飞机上那个不屑的眼神,洛羲昏感觉自己都要被迷得跪下来汪两声,太帅了。

他喜欢这样的纪影鹤,英姿飒爽,势不可挡,这才是原本的纪影鹤。

虽然不能随意给人贴标签,可倘若说真心话,洛羲昏相比他现在手握纸笔的文雅模样,更想去追随他豪迈的本真。

弓能空拉但不能空放,纪影鹤慢慢地让它归位,这种感觉太熟悉了,他忍不住笑了出来,这是发自肺腑的笑容。

到两人合照的部分,白马下班,洛羲昏一手牵着黑马的绳子,背着箭筒,而马上的纪影鹤仍手握弓箭。

大风吹过,一位奶奶缓慢上前,替他们整理好头上的发饰,两人笑着去感谢她。

摄影师姐姐说这是她的奶奶,平常会跟出来一起散心。

这不禁让洛羲昏想到了自己的爷爷,平日里也是这么慈祥。

结束拍摄的时候,摄影师姐姐默默跟在他们后面,犹豫了很久才说:“洛羲昏,我……我们能合照吗?”

她是趁没人了才说出这话的,紧紧盯着洛羲昏。

纪影鹤有些惊讶,说实在的,在快节奏的娱乐圈里,他很少见这样体贴而沉稳的粉丝。

洛羲昏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到她身边:“我还以为你不认识我呢。”

“没有没有!刚才太多人了,我怕打扰到你!”女孩子极力地摆手,眼神没有离开过洛羲昏。

“纪总,帮我们多拍几张吧!”

“好,两个人都笑一笑!”

纪影鹤看着他们聊了好一会儿,觉得这画面很美好,远处的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虽然他不追星,不明白明星对粉丝而言意味着什么,但……一定是很重要的存在吧,所以才会无条件相信他,无条件追随他,希望他每时每刻都幸福。

“洛羲昏……”可能是不知道怎么称呼纪影鹤,那女孩笑着招招手,效仿洛羲昏先前的话,以为这是纪影鹤的名字,“纪总,欢迎再来拉萨,祝你们玩得开心!”

“谢谢你的喜欢!祝你天天开心!”

“我会的!你们也是!”

服装租借的时间还没到,洛羲昏便开车带纪影鹤在附近转,来到了纳金山。

五彩的经幡横亘在垭口两端,风吹过,吹动经幡发出震撼的巨响,将人们的愿望尽数吹向天空。

不同颜色的经幡拥有不同的寓意:蓝色代表蓝天大海,白色代表洁白祥云,绿色代表江河和这世间生生不息的万物,黄色代表土地,红色代表太阳和火焰。

他们购买了好几捆经幡和些许隆达,前者足有百米,然后按照正确的颜色顺序连接起来。

当地人挂经幡没有在上面写字的习惯,经幡是神圣的,但来往的游客会这么做,两人想着经幡挂在山顶寓意众生平等,就不只是他们的祝福,因此没有留下文字,以示尊重。

经幡的一端在右侧垭口上固定好,两个人抱着剩下的部分往另一头走去,爬上爬下特别耗费体力,但两人更多的是兴奋,一时半会也感觉不到疲惫。

这天山顶的风特别大,拉动经幡的过程像是在放风筝,一不小心松手它们就会飞起,两人花了不少时间才把经幡从山顶上顺下来。

他们爬行在崎岖的岩石上,相顾鼓励着,只能手脚并用向上爬。

土坡很滑,能踩的地方更少,这不禁让他们回想起在冷嘎措上的坠崖经历,于是两人放缓了行进速度,洛羲昏让他别想太多,别管那些事。

经幡不能踩踏跨越,两个人攀爬的过程中很小心地避开了,最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成功挂上山顶,齐刷刷累倒在土地上,手又红又痛。

洛羲昏大口呼吸着空气,侧头看着身旁的纪影鹤,对方也气喘吁吁地看着他,两人相视一笑。

洛羲昏想起什么,麻溜地站起身,手围在嘴旁边,向着远处大喊:“挂了经幡,拜托风啊,请吹得再用力些吧!”

在纪影鹤的视角,那一刻的洛羲昏被光芒垂青,风响应他的话语,急速而来吻过他的脸庞,风大得洛羲昏深深弯着腰躲,眼睛都睁不开,却还是笑着。

纪影鹤也站起身,把手里的隆达递给他,两人站在高处,面向万里山河,让隆达向天空的方向飞去。

经幡随风飘动,隆达乘风远去,牵动的是我们的心。

我在经幡下双手合十,低着头,虔诚为你祈福:

洛羲昏要顺遂无虞,平安喜乐。

扎西德勒。

——

两人归还服饰吃完晚饭后,动身前往酒吧。

虽然纪影鹤答应他来,但没想着喝酒,他不喝酒不抽烟,向来早睡早起,这点让洛羲昏很是意外,没想到这么养身。

于是他跟调酒师点了杯无酒精的西柚饮品给纪影鹤,自己惯例点尼格罗尼。

纪影鹤虽然不喝,但对酒水的了解可不少。

他从前还在读大学时,常常会到吕停的酒吧里写剧本,而吕停每天给他讲一种酒的故事。

他本科毕业那天,吕停讲的就是尼格罗尼。

这种酒将苦涩、甘冽、香甜平衡得很好,富有层次感,点单数在各酒吧高居不下,然而真正爱喝它的人少之又少。

“小孩子不都爱吃甜的吗,你还挺特立独行。”

他手撑着下巴,微侧着头和洛羲昏对视。

他们坐在吧台最边上,明亮的灯光照不到,只有暗红色的氛围灯,不打招呼服务生也不来,远离人潮,逃离喧闹。

洛羲昏特意选在这的,要是纪影鹤不在,他肯定就到舞池里去蹦迪了,但对方陪着自己忍受了那么多次吵闹,他也想让纪影鹤舒服些。

“嗯,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酷?”

纪影鹤嗤笑一声。

装逼差不多,还觉得你酷。

“其实真的是天生这样,我还在上小学就不喜欢吃糖了,我妈说那时给糖我都不要呢。”他单方面和纪影鹤碰了个杯,“后来人生的苦吃多了,更加不觉得这些吃的喝的有什么了。”

纪影鹤突发奇想:“你吃香菜吗?”

“吃。”

“折耳根。”

“吃。”

“苦瓜。”

“吃。”

行了,不用再问了,再问下去纪影鹤真的会觉得他有异食癖。

以后吃饭开两桌。

洛羲昏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身边就没一个人能将就自己口味的,他不觉得纪影鹤是那个例外。

“那你不吃什么。”

“不吃鱼,因为我鱼类过敏,保险起见,我妈也不让我吃别的海鲜。”洛羲昏耸了耸肩,“你呢,有什么过敏的吗?”

“过敏倒没有,不过你吃的东西我应该都不吃。”

洛羲昏先是错愕,然后笑得倒在他身上。

两个人肩靠肩坐着,没一会儿纪影鹤就发现他喝酒上脸了,但洛羲昏说是海拔高的缘故,他之前在家喝那么多瓶迷烂都脸不红心不跳,纪影鹤勉强放下疑虑。

“纪总,我们第一次见面,应该是在早餐店,你对我的第一印象是什么啊?”此刻,洛羲昏头靠在纪影鹤肩膀上,有些坐不住,仰着脸去看他的神情。

角度的原因,他不可避免地错过了纪影鹤脸上复杂的神色。

是啊,二十四巷的初见只有他知道,洛羲昏早就忘记了。

在洛羲昏心里,他们只共同拥有北京和川藏的时光,而上海的那个月夜,是纪影鹤偷来的。

无人知晓,不可窥见。

“我一抬头,余光看到一个人鬼鬼祟祟的,我以为是小偷,所以很警觉地转过去看着他。”

我收起手机,听到拐角处有人在打电话,出于好奇便快步走过去,动静惊扰到你,你回头看着我。

“早餐店灯光有点暗,我对上的是他那双狭长的眼睛,他好奇地看着我,脸上还有被抓包的心虚。”

你的眼神很阴暗,周身烟雾缭绕。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是闯进了你的领地,莫名感到心慌。

“我以为他道个歉就会走人,没想到特别自来熟地坐在我对面,我怕他被门外的媒体拍到,于是提出交换位置。”

那夜飘着雪花,你漫不经心地打着那个电话,我认出来你了,洛羲昏,当今各家导演和时尚总监争抢的宠儿。

“他一直在和我搭话,好奇我这个人怎么样,又八卦我长什么样,真奇怪啊。洛羲昏,娱乐圈炙手可热的演员,这个人真的好奇怪。”

从你抽烟的姿势,我可以判断出来你是老手了,你才那么年轻,怎么就靠抽烟排忧了呢。我还能看出来你很累,不是身体,而是精神,用麻木形容更合适,现在完全是强撑着。

“他点的早餐还是豆汁,原谅我无法理解,我曾经试过豆汁,无能接受。后面,他还关心我吃什么,说早上喝粥伤胃,你说这人心是不是还挺细的。”

那一刻,我的脑海里荒谬地出现了一个故事,那是一个量身为你定制的剧本,以我痛苦的经历为根。不过片刻,它生根发芽,并长出血肉,我有个极端的想法……

“他很开心地问我叫什么。纪羲。哪两个字啊。纪影鹤的纪,洛羲昏的羲。”

我想从别的导演和编剧手里,把你抢来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