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灼已经很多年没哭过了。她这些年在学城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有师座罩着,有朋友陪着,还有随她四处放火打劫的月灼帮,都快忘了自己是个孤女。
其实她都不知道母父是谁,更无从得知她们是生是死,但她就是执拗地认定她们都死了——否则为什么不来找她呢?哪怕来看她一次呢?
暗月和月夕从察心院出来,一刻等不及,正打算找个僻静墙角好好研究一下苍舒院长给的帛纸,结果就在僻静墙角里撞见了眼眶通红的月灼。
月夕什么也没问,上前抱住了她。
“我没事。”月灼擦擦鼻涕,“我就是想我娘了。”
她在月夕的怀抱里,感觉那股酸涩和悲伤渐渐消失无踪。
“陪我去一趟南市吧,我要去找一位叫猫婆婆的巧匠。”
一路上,月夕和月灼讲了苍舒院长破解的新线索女书,月灼也将议会堂里的事细细将给两人听。
“对了。”月灼掏出雾楼钥匙,郑重其事地看着暗月:“雾楼的主人,一刻钟以内,我要了解齐王雍门章泽的全部资料。”
暗月正儿八经地接过钥匙,行了个夸张繁复的礼:“慷慨的雾楼主人这就解答你的疑问——齐王雍门章泽的父亲、老齐王雍门费是当今皇帝的长兄,懦弱无能又异常残暴,自己不敢打天下,等弟弟当上皇帝又很是嫉妒,雍门章泽从小被父亲毒打,认同父亲的暴力教育,又憎恨父亲的懦弱,却不敢言明,长大成人后有了严重的暴力倾向,虐杀成癖。口才非常好,文武双全,实力非常高强,但是因为内心深处的心魔——明明是嫡长孙却只能有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封邑,加上弑父失败,走火入魔。总觉得自己是皇帝,现实的落差却屡屡令他挫败,直至扭曲,丧心病狂。”
月夕吐舌:“太可怕了吧。”
“你这些信息到底是从哪里来的?”月灼惊叹,“睡人床底下也听不到这么仔细吧?”
“讯报收集是门艺术。研究人心更是门艺术。”暗月嗤笑一声,“你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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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一路说说闹闹,走到了南市。
这里是临湘城南北两大集市之一,也是最繁华的集市。鳞次栉比的商铺排在一起,高的可达四五层楼,各色招牌林立,游人如织,摩肩接踵,好不热闹。
月灼牵着月夕,月夕牵着暗月,三个人在人潮中费力前行,好不容易找到了妘亭南所说的铁匠铺子。
可进门一看,一屋子全是男人,没有看见一个老婆婆。
“猫婆婆是在这里吗?”月灼问道。
“没这个人。”铺子里光着上身打铁的男人头也不回,冷冷答道。
“难道南市还有别的铁匠铺子?”月灼奇怪。
暗月说道:“民间的高人都有些自己的怪癖。这个猫婆婆,不会这么好找。”
“月小镯!”突然,一个衣着华丽,面容娇俏的少女叫住她。
月灼回头,望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少女。
“你不记得我了吗?”少女看起来好像很疑惑,“我是苏小尧啊!”
月灼搜肠刮肚回忆了一番,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
少女见她无动于衷,急切地露出手腕:“这是你送我的手链啊,你从长安带回来的,特意托人送到竹坡镇来给我的。”她又扯出戴在颈间的项链,“还有这条项链,我们一起在老婆婆那买的,她还帮我们修好了司南!”
月灼听得一脸茫然。但她确实有一条一模一样的项链——和眼前少女颈间那条一样,是个银制的小勺子。
“你失忆了?”苏小尧问道。
月灼点头:“对,我不记得八岁以前的事情了。”
“啊……”苏小尧倒吸口气,“我认识你的时候,你才六岁。你来我们家住店,我和你说我要把家里的客栈开到临湘城来——我做到了!”
“你真棒。”月灼脱口而出。
有些隐隐约约的画面在月灼脑中浮现,竹林里一个扎着白色毛球的小姑娘,她们一起在路上疯跑,她们一起买了项链,自己买了支簪子送给娘亲……娘亲,娘亲是谁?
“你叫我月小镯。”月灼确认道,“那你见过我娘亲吗?”
苏小尧一时无语,没想到月灼失忆得如此彻底:“你不记得我就算了,你怎么连你娘亲都忘了?你娘对你那么好,你都不记得了?”
月灼摇摇头。
苏小尧:“你娘是个非常温柔又贵气的女人,你们母女二人从临湘城前往长安,还带了好多随行的侍从,一定是大户人家。当时我家在竹坡镇开了家客栈,你们路过住了几天,你娘出手非常大方,什么都给你用最好的。我当时可羡慕你了。”
这是月灼十八年来,第一次听到这么多和过去有关的事情。原来她曾经有过这么幸福的童年吗……原来她也曾是被娘亲捧在手心的掌上明珠吗。
“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苏小尧见月灼久久没说话,便换了个话题道,“你在找猫婆婆?”
“对。你认识她吗?”月灼问。
“当然了,就是我把她从竹坡镇接到临湘城来的。”苏小尧很是自豪地说道,“而且,你也认识她。”
她指了指颈间:“我们一起买的这个项链,就是在她竹坡镇的摊子上买的。”
月灼三人跟着苏小尧,走到了她开的客栈门口。大门右侧,是一间银器铺子,一位银发苍苍、满脸皱纹的老婆婆坐在竹凳上,正全神贯注地打磨着一块石头。
“猫婆婆。”月灼叫道。
“或者该叫您婋婆婆?”暗月上前一步,“如果将整座南市划为八卦,这个银器铺的位置和那家铁匠铺位置正好位于坎与泽两个点位上,可以借由关窍轻松置换——您一定是婋熔师祖的后人吧。”
银发苍苍的老婆婆露出了笑容:“五十年了,你是第一个叫对我姓氏的人。难得世上还有人知道婋熔一脉啊。”
她的声音听起来完全不像年逾古稀的老人,言谈间反而闪现若隐若现的狡黠:“连拿铁匠铺子当障眼法的小秘密都被你发现了。”
月灼也走上前道:“婋婆婆,我是万海学城军武院月灼,现奉命前往东郡守城,阻击齐国反军。我需要从临湘城带三座错金铜弩和五座虎蹲炮,但我们的战车承不起这么重的重量。你能帮我加固一下战车吗?”
婋婆婆打量她:“军队什么时候动身?”
月灼答道:“三天之后。”
婋婆婆咯咯笑了:“就是婋熔师祖再世,三天里也不可能加固完。”
“那先加固一台吧。”月灼明显感觉失望,但极力忍耐,“能加固一台算一台。”
婋婆婆看她愁眉苦脸的样子,惬意地伸了个懒腰:“我也有二十年没出过长沙国了,是该出去踏踏青了。罢了,我老人家就陪你一同走一遭吧。”
月灼惊喜:“太好了!婆婆你真好。那我过两日来接你!”
任务顺利完成,月灼打算告退。
苏小尧不知去哪里了,月灼正想找她道个别。暗月却停住脚步,她左右环顾一圈,确认四下无外人,从怀中掏出金筒:“婋婆婆,您是绝顶巧匠,见识广博,您知道这个金筒要如何打开吗?”
婋婆婆接过来,非常熟练地拨动转盘,研究片刻后开口说道:“这种金筒是母女筒,通常是成对的,应该还有一个和这个差不多的筒。不过没有母筒也不影响,转盘上的密码是各自独立的。”
她像是得到了喜爱的新玩具,手指飞快翻转叩击,探索着潜藏机关。
暗月看着她过于熟练的手法,欲言又止许久,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婋婆婆,您去过苍梧之野吗?”她实际想问的是,苍梧神殿里的婋熔锁,是不是就是眼前这位老婆婆亲手布下的?
“当然。”婋婆婆眼也没抬,“苍梧之野所有的机关都是我一手设计。”
暗月瞳孔迅速收缩,难道——!
婋婆婆终于从手上的金筒抬眼,似笑非笑地看着暗月:“你信吗?”
“……嗯?”暗月愣住。
婋婆婆露出促狭的笑容:“老爱猜来猜去是种病,小姑娘。”她指指月灼和月夕,“多学学你这两个没心眼的朋友,人才会活得比较快乐。”
月灼哈哈哈笑出声来,她好久没见过暗月这么吃瘪的样子了。她真心实意笑了许久,丝毫没意识到婋婆婆也并不是在夸她。
“你们其实已经解开了密码。”半刻钟后,婋婆婆抬起头,下结论道,“只不过这金筒设计的是双重回弹结构,当你们第一重密码正确之后,它会自行转动,显出下一个问题。你们得根据这个问题,再解开一个答案。第二次答案和第一次不同,没有试错的机会。你们看这里有个小卡扣——如果回答正确,卡扣会自动解开;而如果不正确,卡扣会自动锁死金筒——那就永远无法再解开了。”
暗月从婋婆婆手中接回金筒,重新按大衍之数转动转盘。静静等待三息之后,转盘突然自动转动了。
月夕借来铜镜,映照着辨认道:“问、君、何、所、寄?”
三人全都屏息凝神,一时不敢动作。暗月生怕不小心把转盘锁死了,干脆把金筒放得远远的。
“这是什么意思?”月灼探头问道。
婋婆婆摇头:“不知道。所有与机关相关的事,我都已告诉你们了。剩下的我也爱莫能助了。”
暗月对这个嘴里虚实不定的老婆婆已经没了信任,但她这句话实在说得坦诚。
月灼抱拳:“那我们就不打扰婆婆了。”
此时苏小尧正好走回来,手里拿着一张帛券,塞给月灼:“这是一张银票,我盖了十二商会联名章,全大川都可以用,你拿去。你若缺人缺粮,我帮不上。但钱我还是颇有余力的。”
“不用——”月灼赶忙塞回去,“我们不缺钱。”
苏小尧想了想:“也是,你又不管钱——才能说出这种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的话。”她叫来一个手下,“——给我送去郡廷,说我醉竹轩定向捐赠月灼军军费。”
月灼一时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
苏小尧拍拍手,满意地说道:“我就在这里恭候将军凯旋而归了。”
“苏掌柜。”月灼紧紧握住她的手,“感谢你的慷慨大义。”
苏小尧和猫婆婆来自儿童向的《月小镯的奇幻探险》,想着月灼回临湘城了就很想让她们重逢一下。疫情肆虐期间,多写一些快乐闲适的小故事。也祝各位宝子保持愉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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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长沙国(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