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湘城始建于七千年前,如果从高空中俯瞰,能看到整座城呈东西对称,却并不是简单的长方形,而是一个极其复杂精巧的多边形,看上去既像一只展翅的鸟,又像一只伸爪的蟹,或是一只在织网的蜘蛛。
夏末秋初,整座城还沉浸在明亮日光带来的欢快里,初起的秋风又送来一丝微凉,以及即将丰收的气息,这是南国最醉人的时节。
乐羊院长带着炼金坊在都庞山的勘察工作进行得非常顺利,五天后,月灼带着万海学城满载而归的队伍,进了临湘城。
“天啊。”从远远看到城墙开始,就有学女不断惊叹,“这城门也太华丽了吧!”
十二根高大壮丽的石柱,石柱上雕着繁复的花纹,美丽细致。石柱上方是一座三层楼高的亭廊,既像空中游廊,又像花亭。顶上用古雅的小篆在乌黑油润的木料上写着“临湘城”三个大字。
城门两旁的城墙也不是普通的土墙,而是白玉色的石墙,上面同样雕着精致繁复的图案,以月灼的目力望去,左右数十里都绵延开去,图案各不相同。
石柱下,驻守的城门卫兵一一核查众人的文牒,月灼率先通过,站在城门内等待众人。
暗月和月夕在队伍末端小声讨论着什么,月灼不用听也知道她们在研究金筒。自从拿到金筒以后,暗月整个人仿佛入了魔,不分昼夜地捣鼓转盘的密码,晚上做梦嘴里都念念有词。
小红和她的姐姐站在月夕她们身后,也在好奇地打量这座气派的城门。她和姐姐被救出来后,毅然决然决定离开苍梧,跟着万海学城来到临湘城。月灼心想学城反正马上要扩招新生,让她俩来考考也不错。
闲来无事,月灼像根笔直的杨树一样立在城墙下,打量着这座华美的城。城里铺着麻石路,宽敞的道路两旁绿树成荫,高矮房屋错落有致地延道路铺开,远处隐约能看见几座高楼和高高的石碑。
城里百姓的样子,十个里有六七个是穿着丝质衣裳,女子的发型也是月灼前所未见的,只觉得高级而又美丽。
月灼的余光瞥到一对身形高挑的男女,男的英俊,女的娇媚,这样的美貌本该藏在华丽贵气的轿子里,他俩却大大方方步行在街上,有一搭没一搭地交谈着什么,在人群中显得分外亮眼。
月灼从没见过这种级别的美貌,第一次感觉人和人之间竟有这么大的不同。这两个人让人觉得,哪怕只是隔着人群远远望上一眼,也能感受到心跳速度的不同。
“这些人是妖精吧。”月灼心里暗想。
路上人来人往,那俊俏的两人很快失去了踪迹。喧闹声此起彼伏,人们忙于自己的生计,热闹而又秩序井然。
微风拂过,她恍惚间觉得无比熟悉,似乎曾在梦境中见过这个场景。
又或者她其实来过这里?
“原来你在这!”一声男声突然响起,打断了月灼的思绪,“我找了你好久。”
月灼回头,一个缠着纱布的男孩站在她眼前,身量比她略矮,脸庞稚嫩,大概十六七岁的样子。
月灼想了一会才想起来,这是她在木兰港误伤的那个黑衣人。
“啊。你伤好了?”月灼有些尴尬,“不好意思啊,错伤你了。”
李营颇有些意外,好像没想到能听到月灼的道歉:“没事!伤的不厉害。”他白皙的脸上泛上一点红晕,“我叫李营,是烧陶的工匠。你叫月灼,对吧?”
“啊,对。”月灼挠挠头。
“我以后能跟着你们吗?我想和你学打仗。”李营眼神里露出些热切。
“行,我有个武队,我让我的副将一鸣联系你吧。”月灼不知道这男孩心怎么这么大,一点不计较也就算了,还想跟着自己这个罪魁祸首。但毕竟有愧于他,就把这一点不难的小要求一口答应下来。
城门卫的效率不错,很快,整支队伍全部通过,在月灼的带领下一路向北前行。
临湘城城主嬴避夫人为万海学城规划的总部位置位于城北晴霞山,和独山岛分部一样,依旧依山而建,占地近万顷。说起来,差不多比独山岛大了四倍。
月灼拉着月夕,聊着满眼新鲜的长沙国风物,暗月突然惊叫出声,吓月灼一跳:“我知道了!一定是这个!”
暗月看着月夕,眼神堪称狂热:“不可能再错了,你知道‘大衍之数’吗?”
月灼叹了口气,这女人大概是没救了。
“惟初大始,道立于一,造分天地,成化万物。”月夕还是很认真地回答道,“凡天地之数五十有五,此所以成变化而行鬼神也。”
暗月兴奋道:“正是如此!”
“可是,转盘上有五个空位,密码应当是五位数才对。”月夕疑惑。
“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暗月双眼发亮,“演天地之数,所赖者五十也。其‘用’四十有九,则其一‘不用’也。‘不用而用’以之通,‘非数而数’以之成,斯易之太极也。四十有九,数之极也。夫‘无’不可以‘无’明,必因于‘有’,故常于有物之极,而必明其所由之宗也。”
除了从头到尾也听不明白的月灼,这下连月夕也都一头雾水。
暗月解释道:“意思是说,演化天地之数,所依赖的即为数字‘五十’。其中‘用数’为‘四十九’,而‘不用之数’为‘一’。凭借不用而用的‘一’数以实现通达一切的作用,通过非数而数的‘一’数以实现成就一切数,这就是易道的‘太极’。故四十九数,是天地衍化的极致之数。况且‘无’不可以‘无’自身来说明其内涵,必须通过‘有’来阐释,所以通常依托存在之物的极致,必然能阐明其由来的根本。”*
月灼虽然一个字也没听懂,但直觉她说的颇有道理:“你就直接说结论吧!”
“一四九五零。”暗月斩钉截铁道,“这就是密码。”
她边跟着队伍往前走,边小心掏出金筒,庄重而谨慎地拨动转盘,将五个数字一一对应。
然而,金筒没有丝毫反应,紧锁的筒口和方才一模一样,没有要打开的迹象。
“怎么可能?”暗月惊怒,“绝对就是这个啊!”
“别生气,暗月。我们再慢慢试。”月灼安慰道。
“大衍之数是天地化生之数。我们现在要解开一个在创生女神女娲手中拿到的密码,这个密码如果不是大衍之数,你告诉我还能是什么?!”暗月冲月灼吼道。
“我们到了!”月夕指着前方的大门,熟练地在两人开吵前一秒打岔,“新学城好大啊!”
暗月心里想着能有多大,不受控制地随月夕的话抬头望了一眼,结果顿时将刚刚的恼怒忘得一干二净。
万海学城在长沙国新建的总部,真的太大了。
新建的万海学城巍峨壮阔,连大门都气势万千。
此时师生们都列队两侧,欢迎大部队的到来。月灼走进大门,从大门望上去是数百级台阶,两侧种满了枫杨树,绿意盎然。
山间竟有瀑布落下,在台阶上方形成深潭,深潭边用青石铺了广场,两侧是崭新的学楼。各学坊依次排开。
终于一路从闽越木兰港顺利抵达终点,月灼和等侯在南大门的察心院苍舒院长做完交接,打听到沈和容城主正在山顶的独思楼,于是带着月夕和暗月去找城主复命。
月灼三人从瀑布东侧拾级而上,路过了一个小市集,然后是三座观物院的学坊,再往上是一座小花园,此时还是一片荒芜。向上又有数座学坊,和一座医药处,在路过了火房、占星台和藏书阁以后,三人终于走到了师座们平日常待的独思楼。
月灼到的时候,沈和容城主正在开会,会议气氛看起来焦灼又沉重,月灼心想难怪她没在南大门迎接。沈和容城主一眼看到她们三人,站起身从会议室走了出来。
“路上还顺利吗?”沈和容带着她们走向旁边一间房间,边走边问。
“回城主,一切顺利,人员和物资都安全抵达。矿金坊也顺利采样,从都庞山带了好些海蔷银石回来。”月灼汇报道。
“那就好。”沈和容颌首。
月灼三人跟着沈和容走进了一间巨大的办公室,刚进门,就能看到整面墙被做成一张巨大的地图,标记了许多线路、重要人物和诸多信息。月灼只瞄一眼,就觉得眼花缭乱。
沈和容大学士在一张竹桌前坐下。月灼认出来,这是大学士在独山岛上用了几十年的那张竹桌。此刻摆在巨大崭新的房间里,竟显得又小又旧。
“今早收到了一些对我们很不利的消息,刚刚正在召开紧急会议。咱们长话短说——你们三个可能不得不分开行动了。”
月灼、月夕和暗月同时猛地抬头。
“我原本计划将你们这支三人小组作为杀手锏插入长安,把控最中心的位置。但是蜀郡那边来信,神女教祭司无涯去世了。”沈和容大学士揉揉眉眶,“月夕,你是学城灵力最高的孩子,你去蜀郡,顶替无涯祭司,成为神女教的新任祭司。前去昆仑,把无涯的遗体带回来。”
月夕怔住。
“必须要快。神女教的来信上,似乎暗示了无涯祭司身上有非常重要的信息。你必须在第一时间拿到、并且弄明白那些信息。”沈和容大学士补充道。
“是。”月夕咬咬嘴唇,应道。她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和暗月她们分开,独自去昆仑那么远的地方,甚至很想问问城主“你觉得就凭我能做得到这么难的任务吗”,但她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沈和容接着看向暗月:“庄姜暗月,你按原计划前往长安,进入神机阁,发挥你在学城创建雾楼的优势,协助娥陵皇后处理讯报。”
“是。”暗月丝毫没有犹豫,答应道。这和她原本想象的基本一致,或者说,能直接进入神机阁最合她胃口的讯报处,比她想象的还好。
沈和容大学士语气沉下来:“今早收到的最糟糕的消息是从长安来的。齐王雍门章泽意图谋逆,原本从长安出发前去征伐雍门章泽的梅媭军出事了,被设套袭击,几乎溃散,梅媭将军本人也失去踪迹,很大可能是牺牲了。必须有人迅速顶替她们前往东郡,阻击雍门章泽。”她看了一眼身后墙上的地图,哂道,“说来可笑,朝廷另一支赤诵军远在西南,如今长安能调得动的最近一支部队,竟是我们长沙国赶鸭子上架的‘月灼军’。”
“月灼,你被称作学城不世出的将帅之才,但这样仓促又凶险的军令压在你肩上,也实在太过难为你。”沈和容大学士眼神没聚焦,好似自己都觉得自己即将出口的话颇为荒唐,“但此时情势逼人,我希望你带三万军士,代替梅媭将军,从长沙国出发前往东郡,阻击雍门章泽。东郡地处关隘,易守难攻,你只需守住一月,等待三十万赤诵军增援。”
会议上第一次听到这个提议时,沈和容一口就否决了。月灼再是军武状元,她也才十八岁,没正经打过万人以上的大战。但半个时辰过去,会上的人七嘴八舌,再没想出更好的办法。让月灼临危受命去东郡扛一个月,扛到赤诵主力军赶到,已是多方权衡下最好的办法。
“月灼领命!”和满面愁容的城主不同,月灼好像丝毫不觉得这是一个多不合理的任务,满心都是被信任、被委以重任的得意,就差没当场乐出来。
“对了城主。我们在苍梧之野的时候,发现了一处神庙。在里面找到了这个——”月灼递上金筒,“您知道怎么打开它吗?”
沈和容接过金筒,凑近打量:“我恐怕从未见过这种圆筒。”她试着拨弄转盘,然而完全不得其法。
她将金筒还给月灼手上:“好好保管。”
正说着,有脚步声走近,随即响起敲门声。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官走了进来:“见过城主。”
沈和容城主冲着进来的女官说道:“亭南,这位是月灼,她领命前往东郡,抵挡齐王反军。”她又朝向月灼,介绍道,“这是妘亭南,也是你们的学姐。她原本是学城的副主管,现在也已经领命,成为万海学城东郡郡站的站主。”
月灼奇道:“学城在东郡还有郡站呢?”
妘亭南穿着打扮十分干净利落,肤色微黑,似乎与沈和容城主十分相熟:“这不是等着我去建吗。从无到有,平地起高楼,沈妈,这种光荣的任务怎么总是落在我头上?”
沈和容难得地放松下来,语气里终于有了些许轻快与调侃:“你不喜欢?”
妘亭南:“喜欢也不能老干啊。但我没有怨言啊!我就是随口说两句。”亭南自己感觉找补得也不太有说服力,转头看着月灼把话题岔开,“久仰月灼将军英名,今日一见果然少年英气,前途不可估量。这一趟东郡之行想必咱俩要结伴同行了,到时还要多多仰仗月灼将军保我们平安。”她话是这么说,但在三十岁的大女人眼里,十八岁的小崽子怎么看怎么都觉得太嫩,似乎并不怎么值得信赖。
月灼只好干巴巴地挤出俩字:“客气。”
沈和容站起身:“暗月,月夕,你们回去休息,我晚点再和你们单独聊一聊。”
“是。”暗月和月夕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亭南,月灼,你们两个跟我来会议堂。东郡之战的筹备事宜,从此刻开始。”
*本段引自金志友(中央民族大学哲学与宗教学学院)《周易大衍之数探解》,中图分类号:B8223 文献标志码:A 文章编号:1002-2589(2014)27-004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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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长沙国(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