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觉忘不了那个午后。
他生来眼盲,被父母抛弃在慈云寺门口,便入了寺中,自幼修持,早功晚课无一日懈怠,闲暇之余还帮着寺中洒扫,以回报寺中养恩。
那天,他一如往常擦拭寺中的功德碑。
功德碑上写满了布施居士的名字,根据钱财不同,姓名大小次序也不同,有的比手掌还大,有的比拇指还小,妙觉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擦干净,所以只能一遍一遍、一天一天地擦。
久而久之,他就记得了功德碑上每一个字的形状,有个小沙弥站在旁边为他念。
“薛延清、薛如曜、薛如渊、薛妙云……”
薛延清是当朝宰相,同时也是妙觉的救命恩人。妙觉被扔在门口那天,是他恰巧路过发现。
妙觉听见他的名字,面上浮起微笑,又听见沙弥轻轻地“咦”了一声:“这一家的名字和薛相家的很像,也许是兄弟。”
妙觉竖起耳朵。
“薛延祚、窦千光、薛如明、薛妙施……哎,这儿也有个人,薛妙持,他们应该是一家人,这个薛妙持应该是嫁出去的女儿。”
妙觉走上前去摸了一下。
薛妙持一家应该是囊中羞涩,名字小且靠下,妙觉跪着弯腰才摸到。
指腹上的肉一点点摁入碑文,和他一样的“妙”字。
薛妙持往上,是一个叫李知微的人,应该是她的丈夫,往下摸,是李善思三个字,应该是她的儿子。
“善……思……”
听到这个名字后,妙觉忽然笑了,问沙弥:“你知道世界上最美的女人是谁吗?”
沙弥迟疑着:“摩登伽?她曾经诱惑了佛陀的弟子阿难。”
妙觉摇头,说:“是月上。善思的妹妹。”
传说东方妙喜世界中有一位维摩诘居士,他与妻子无垢生有两个孩子,男孩叫善思,女孩叫月上。
男孩善思在襁褓中便能以偈颂佛,得证无上法忍;女孩月上甫一降生,光华超绝,胜于月照。成年后,城中求娶者络绎不绝,为此月上升座说偈,令众男子各止淫心,顶礼于月上座下。
他对沙弥说,真正的美丽,不是让人起淫心,而是能遏止淫心。
沙弥吃吃笑起来:“师叔你才十二岁就懂这么多啦。”
妙觉听懂了沙弥的嘲讽,但他不明白这种嘲讽从何而来,他不以自己年幼为苦,也不以自己目盲为苦,他的眼睛瞎了,可他还有一颗心,色相虚妄,真正的美丽只能用心看见。
月上的美,越过世间一切殊色。
妙觉向下擦拭,发现下一个名字是狄仰光,而不是李月上:“他们家应该给女儿留个位置。”
功德碑是可以先留位置再刻字的。
沙弥提醒他:“不会有啦,师叔,薛妙持的名字是黑色的。”
妙觉没见过黑色,但他想,黑色大概就是自己眼前的那一片。
代表死亡。
母亲死了,自然也不会有女儿。
妙觉敛容肃拜,他想也许是人世间无法承受月上女的美丽。
带着那一点点遗憾,他站起身来,远远有人呼唤他,说长公主有请。
妙觉的生日恰巧和长公主的母亲文惠皇后在同一天,所以得到了长公主的青睐,得以时时陪伴。
长公主温和、善良,是一位虔诚的佛教徒。
妙觉乘车到崇仁坊,忽然闻见一阵特殊的香气,细问之下才知道,原来明天就是七月初七,也是驸马宰相裴照元的生日,这个驸马并不信仰佛教,妙觉跟他不太熟稔,但是:
“明天阿觉会有一个新朋友来参加生辰宴,叫做善思,今年五岁,阿觉比他大,要有主人样,好好照顾他。”长公主说。
妙觉没问自己为什么会成为公主府的主人:“善思?他是不是姓李?”
长公主笑了,摸摸他的头:“是谁和你说过了这件事情了吗?”
那就是了。
妙觉很开心:“没有人和我说过,是今天我在擦拭功德碑的时候看到了李善思的名字。”
旁边的人都一起笑起来,大概是公主身边的几个侍女,还有一道男人的声音尤为明显:“那块碑上名字成千上万,明天要遇见,今天就擦着了,想来是前世修来的缘分。”
皇帝身边的心腹内臣田怀恩,他怎么在这里?
长公主笑道:“如此便托阿兄吉言了,愿这两个孩子和睦。”
妙觉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说什么,他只是开心,好像功德碑上的文字忽然间有了生命,跳出来了一样,他甚至开始感谢明天过生日的裴照元。
从白天等到晚上,从晚上等到白天,虽然对于他来说世界总是漆黑而混沌的,长也是一天,短也是一天,可等待李善思的时候,时间那么长那么长,外头车马盈门、欢笑不绝,妙觉坐在长公主下手的一张长榻上转佛珠。
一下;两下;三下……
“小郎就在这里,待会儿吃姑父的生日饭。”他听见一个人说。
“爹爹……”一个童声。
“你爹爹在姑父家,你先在这里陪着姑姑。”
“姑父,姑姑……”童声又带着一点惊恐的哭腔。
“让小孩们玩吧。”长公主说,“阿觉,这就是弟弟。”
妙觉空茫茫地抬起头,他不知道善思在哪里,只能朝前方伸出手,过了一会儿,他手上有重量,一个小手掌盖上来,众人都笑,他们都说果然阿觉很喜欢善思,善思也很喜欢阿觉,这样真是太好了,两全其美。
——什么太好了?
妙觉握住善思的手。
也许是被大人们吓到了,善思牢牢抓着他,好像是怕被他丢掉那样,小心翼翼,一点点试探着坐到他身边,抓着他。
他来了,我要和他说什么?
妙觉年纪很小,辈分很高,他面对众僧讲经的时候都滔滔不绝,现在却变得很紧张,一不小心就说错了话:“善思,你知道你有个妹妹叫月上吗?”
善思说:“我……我不知道。我爹爹只有…只有我一个。”
哦,是善思童子有个妹妹,不是李善思,他们家和书里还是有区别的。妙觉没有眼珠的眼睛在眼皮底下骨碌碌紧张地转,善思又忽然贴到他身边,很轻很轻地问:“我现在知道了,你可以喜欢我吗?”
“我没有不喜欢你。”
“那你喜欢我吗?”
妙觉诚然是很期待他的,可喜欢?他喜欢一切有福众生,善思也是众生中的一个。
“我喜欢你,对你来说有什么好处吗?”
如果他的喜欢可以惠及善思,那他一定会喜欢善思的。他愿意奉献自己的喜欢,去帮助任何一个需要帮助的人。
善思说:“有的。”
妙觉当机立断:“那我喜欢你。”
善思立刻抱住了他,贴在他腰边,不断地说:“谢谢你,谢谢你。”
众人没听见他们的对话,只看见他们相依偎的举动,就又笑起来,说真好呀真好呀,好什么的,妙觉也不知道。
“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么多谢谢?”
“爹爹说,对别人要多说谢谢,别人就不讨厌我了。”善思哑着嗓子说,“谢谢你喜欢我。”
说起爹爹,这个五岁的孩子又惊恐地抽噎:“爹爹……”妙觉感觉衣服有点湿,是善思拿来擦眼泪了,“姑父、伯伯……我要找伯伯……”
善思抽噎了半天还没说出个所以然,人群却忽然骚动起来,衣袖在地上摩擦,环佩珠翠叮当作响,紧接着,妙觉听见一个皇帝李成钧的声音:“朕都到了,寿星公怎么还没到?快叫他来吃饭吧,哟,这个——”
“你就是善思啊?”皇帝把善思抱起来,妙觉的怀里空空的,他坐在原地,想象善思应该被皇帝抱得很高。
他人生中罕有的温情时刻就是皇帝给予的,皇帝也曾经把他抱起来,可惜他看不见,不知道离地有多远,于是害怕地哭了起来,从此以后就再也没被抱过了。
善思没哭,在皇帝面前他变得很机灵,哭腔也没有了,声音像一块化开的糖:“伯伯,你可以喜欢我吗?”
皇帝笑了,没回答喜欢,也没回答不喜欢,他问妙觉:“阿觉喜欢善思吗?”
——说不喜欢,说你讨厌他,把他赶走!
二十五岁的妙觉跪在佛前。
李颐如蛇一般缠在他身上,浑身上下软的没有一块骨头,妙觉紧闭双眼,不知道李颐的下一个吻会落在哪里,因此期待、痛苦而恐惧着。
可在很多年很多年以前……
“我喜欢他。”十二岁的妙觉说,“陛下,我喜欢善思。”
皇帝又问了一遍:“你真的喜欢他?”
妙觉大声而笃定:“是,陛下,我非常、非常、非常喜欢善思!”
“好啊,既然阿觉喜欢善思,那伯伯也喜欢善思。”
引狼入室。
李颐把他扑倒,轻轻问:“你还没有回答我。”
“什么?”
“你想不想我?”
“我……”
李颐的呼吸喷在他颈侧。
喜欢、爱、思念,一切美好的东西,都是上位者给予、下位者渴求的,地位颠倒过来,李颐凭借父亲支配了妙觉的一切。
妙觉闻见李颐身上的花香,春天的气息。
他没法回答李颐的问题,他不知道这几天他有没有在想李颐,因为想不想都一样,李颐早就充斥在他昏沉生活中的每个缝隙里,无孔不入、无处不在,他想李颐痛苦,想李颐心碎,他想让李颐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李颐没有听到他的回答,抱着他的脖子:“我学了。”
“学?”妙觉没反应过来。
李颐轻轻咳嗽两声,又长长嗯了一下,妙觉明白了,李颐说的是那件肮脏的事。
这也要学吗?他以为李颐在犯贱这方面是无师自通的。
——当然要学。
李颐学这比学尚书还要认真,因为上次流了很多血,把他吓坏了,至今仍是心有余悸。
况且每次都流这么多血,一定会被爹爹发现的。
如果妙觉是个正常人,他应该要求他和他一起学,两个人一起把这件事情做好,可妙觉不是,他不能这么苛求。
或许他可以不做这件事……
李颐在心里晃走这个想法,他不愿意!他喜欢妙觉,太喜欢了,所以不得不、非得做这件事情不可,这个人是属于他的,偶尔和世尊共享的时刻不计入于此。
他是他的第一个朋友,也会是他的第一个爱人。
他想和他在一起。
鼓起勇气,李颐狠命压下心悸。
他不愿意和妙觉说自己有多痛,如果痛的话,妙觉肯定会停止,妙觉是一个连蚊虫都舍不得打的人。
于是他对妙觉说:“没学好才痛,学好了就不痛了。”
妙觉挺失望:“你已经学好了吗?”
李颐兴奋地嗯了一下:“咱们试一试,拿膏来吧。”
“膏?”
“嗯,就是你擦脸的东西。”
“我用毛巾擦脸。”
李颐笑了,忍不住在妙觉眼睛上亲一亲:“我说的是擦完脸以后涂的,你没发现那天我……”
察觉到言下之意以后,妙觉的睫毛忽然颤抖起来,终于克制不住,常年紧闭的眼皮掀开,露出里面没有瞳仁的,全白的眼睛。
李颐早已习惯了,视如无睹:“在哪儿呀,我去拿。”
妙觉说:“我不用这个。”
李颐刮了刮他的脸:“那你要起皮——唔!”
妙觉含住了他的手指,紧接着唇一路下滑,探入裙下,用别的什么东西代替了油膏。
李颐不敢看,跪坐蒲团上,双手无处安放,撑在身后:“这样是不是……”
李颐双目明晰,打量过精舍的一点一寸,散落的经文,篆着盲文的木板,苦行的木床,身后的佛龛,凌乱的蒲团,烧到最后,状如莲花的清香。
可他看不见妙觉的动作,妙觉在他衣摆下。
在偶尔响起的水泽声里,李颐躬紧腰背,时间一寸一寸过去:“可以了,阿觉……”
“阿觉?”
“……阿觉!阿觉!”
衣摆落下,妙觉擦了擦脸,神情自若:“这样可以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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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独使至尊忧社稷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