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司嘉翊离开后,月神山恢复往日的宁静,好似有什么变了,又好似一切都正常。
乌樾洲变回从前那样,喜欢站在高处对着月亮发呆,又或是坐在树枝上冥想,好几次森川站在他背后看了他半天他都没有发现。
王好似比从前更加沉默了。
森川有些难过。
他没有将自己的难过表现出来,依旧是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日子照常继续。
转眼两个月过去,山外传言翟明一众猎人已经到达月神山附近安营扎寨,似乎不剿灭月神山内血族誓不罢休一般。
司嘉翊没有传来任何消息,乌樾汀也还没回来,一股风雨欲来的气息笼罩着月神山的山头。
又是满月。
森川在山崖上找到盘腿坐在岩石上的乌樾洲,将手里的披风覆到他身上:“山间阴冷,还未开春,多穿一些。”
乌樾洲拉了拉披风的领子,问:“有乌樾汀的消息了吗?”
森川无奈地摇摇头。
乌樾汀自离开月神山后便跟他们断了联系,他们在山外的人也没再见过乌樾汀的踪迹。
这人好像就这么销声匿迹了一般,没人知晓他去了哪里,更不清楚他到底想做什么。
乌樾洲又拢了一下毛领,好似有些欲言又止,最终是森川主动开口:“司猎离开月神山后去见了翟明,好似跟翟明发生了争吵,在猎人军队南下之前离开了他们的营地,而后不知去向。”
乌樾洲偏开头:“本王对他去了哪里并不感兴趣。”
森川顿了顿,眼底浮现出一丝笑意。
“是我感兴趣。”森川道“是我想告诉王司猎的下落。”
乌樾洲被噎了一下,想反驳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干脆直接不反驳,就当作什么都没有听到,继续赏自己的月。
森川不再同他逗趣,在他身旁坐下,陪他一块看这千百年从未变过的景色。
按理来说早该看腻了的,可乌樾洲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坐在这个位置,丝毫没有看腻的意思。
森川扭过头看他轮廓分明的侧脸,终于还是忍不住问:“王,每次坐在这里的时候,你在想什么呢?”
乌樾洲没吭声。
许久,就在森川以为乌樾洲不会回答他这个问题了的时候,乌樾洲突然开口:“在想山外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
这处山崖是月神山的最高处,每次站在这里,他心里都想着或许可以看到山外的世界……当然只是期望,实际上除了灰蒙蒙的森林,什么都看不到。
森川呼吸稍重,不知该怎么接话。
山风吹拂而过,将人心吹出一片冰凉,愧意涌上心头,是他给这孩子亲手套上名为责任的枷锁,让他一生都被困于这方隅之地不得自由。
“对不住。”森川脱口而出一句道歉。
乌樾洲怔了怔,扭头过去看他,这才明白他为什么而道歉,摇了摇头:“这是我的选择,你不必道歉。”
森川沉默,无人比他更清楚,干巴巴的道歉没有任何意义。
两人并肩坐在一起,看天边的圆月渐渐西下。
突然,一名侍从匆匆忙忙朝他们跑了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地禀告:“不好了,人族带着军队攻进来了。”
“什么?”森川瞪圆了眼睛“护卫队呢?能否将他们拦在山外。”
“护卫队全倒下了。”侍从一脸惊恐,身上还带着血。
森川悚然瞪大双眼,正想问问倒下是什么意思,就见眼前这名侍从直愣愣地倒了下去,还在地上滚个几圈才停下。
大巫被吓一大跳,赶忙上前去查看他的情况。
“是烬落回。”乌樾洲背着手,自身后看着那名昏迷不醒的侍从,眼神微黯。
森川惊得瞪大眼睛:“这东西不是已经失传了吗?”
“或许又让他们给研制出来了。”乌樾洲转身往山下走“人族贯会制作这些伤人利己之物。”
森川顾不上倒在地上那名侍卫,忙跟着乌樾洲一块跑下山。
他们的住所已经乱成一团,族人们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昏迷不醒,身边或是家人或是朋友,无一例外。
好似整个月神山都中了毒。
森川胡子已经快要炸开:“有内鬼,绝对有内鬼。”若是没有内鬼,月神山中的族人们怎可能这么轻易中毒。
“毒或许在水里。”
乌樾洲话音刚落,森川便感觉到一阵头晕目眩,他看见站在王宫大门前的乌樾洲,眼前出现了数个重影,分辨不出哪个才是真的他。
他试图伸出手去拉乌樾洲一把,最后却直接向前扑倒过去,乌樾洲伸手托了他一把,没让他直接扑到地上,而是将他扶到墙边,让他靠着墙坐下。
“王,不好了。”又有侍卫急匆匆地跑过来“人族猎人穿过雾墙,朝这边过来了,王快离开……”
话还没说完,那侍卫终究还是扛不住烬落回的药性,闭上眼睛失去意识。
这一刻,整个月神山都陷入一片死寂,这是乌樾洲在月神山生活的那么多年里,最安静的一日。
司嘉翊手里虽有血玉,但血玉只能护他一人平安出入雾墙,司嘉翊未被转化,无法带人出入月神山。
所以森川说得不错,月神山里出现了叛徒。
会是谁?
“可惜,我见不到你的孩子出生了。”乌樾洲看着身边紧闭双眼的森川“也再也听不到她喊我哥哥。”
预料之中的寂静。
乌樾洲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后退两步,跪下朝他磕了一个头,轻声道:“把我葬在月神山吧,我不想出去了。”他或许还能再等一等。
说罢,起身往王宫走去。
他上了王宫的顶楼,从这里可以看到月神山内整座城的全貌,同时也能看到码头那边带人挥刀冲进来的翟明,他不认识翟明,也不在乎他是谁,只是伤他同族者不可饶恕。
乌樾洲将手里的剑提起,在剑刃上抹上自己的血,隔着遥远的距离将长剑送了过去。
翟明正为自己攻破月神上的雾墙而高兴,笑容刚洋溢到脸上,一把不知从何而来的长剑破空而出,直接穿透了他的心脏。
翟明就这么瞪着眼睛向后倒去,长剑支着他的躯体悬在半空,一命呜呼。
与他同来的那些猎人顿时心生警戒,提刀防备着自己的周围。
乌樾洲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嘲讽般勾起嘴角。
然而无论他再强,也不可能敌得过千军万马,偷袭之事也只能一次,过后便再难成,况且他的剑也已经送了出去,拿不回来。
猎头的队伍中,一闪而过一个熟悉的身影,乌樾洲看见了,怔了一瞬。
“原来是你啊!”
他将司嘉翊放出月神山,想过他可能不会再回来,想过司嘉翊可能会背叛自己,将人族引入月神山,可他唯独没想过,最终将人族引入月神山的竟然会是他--乌樾汀。
在月神山生活的这千百年对他来说到底算什么呢?
乌樾洲双手合拢在一起,嘴边念着古老的咒语,轻唤月神名讳。
“是错觉吗?我怎么感觉月亮好像动了?”猎人军队中,有人讶异地开口。
“月亮动不正常吗?东升西落本就是常态。”
“不是,这个月亮……它自西边升起……”
天边那一轮明月本已经快要西下没过地平线,此时却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原路返回,直至高悬于顶。
月光的银辉洒落一地,给高处的乌樾洲镀上一层银边,他的眼瞳彻底变成血红的颜色,双手合拢在一起,虔诚而真挚。
事态紧急,现下的情况根本不可能等到族人们在自己造的梦中缓慢清醒,想救他们,如今只剩下一个法子。
“月神在上,弟子乌樾洲愿以吾命魂为引,许大梦一场,换月神山全族一条出路。”乌樾洲脚下踏着一个莹白的法阵,月光落入阵法之中,再化作银辉飘散于整座月神山。
“醒。”
随着这个清冽的声音落下,月神山所有中了烬落回的血族不约而同睁开了眼睛。
乌樾洲一手撑在围墙的边缘,意识逐渐开始模糊。
启动这个阵法需要不断抽取他的灵魂作为支撑,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刻,他不会选择这样损耗自己的办法,如今他已快是强弩之末。
不过……这又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努力抬眼朝前方看去,在那群猎人中搜寻,他不知自己究竟想找什么,最终什么都不曾找见。
乌樾洲从高处跌落,耳边有山风拂过,心中却只有释然。
他完成自己作为王的使命,完成了年少加冕时对月神许下的誓言,耗尽己身庇佑了他的子民。
这一生,除了他自己,他无愧于任何人。
只是可惜自少时入了月神山之后,他就没再为自己而活过,再没见过月神山外的世界。
他彻底走不出这座禁域了。
森川睁眼时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头上有风声呼啸而过,他下意识抬头,眼睁睁看着那个黑色的身影坠落,身上还穿着不久前自己亲手给他披上的披风。
“樾洲……”
森川大吼一声冲上前去,将坠落的人接住,却触碰到一片冰凉,乌樾洲紧闭双眼,好似睡着了一般。
他再也醒不过来了。
“大巫,人族的猎头在码头,被清醒过来的侍卫拦下,他们的首领已死,我们该怎么做。”
森川伸手摸了摸乌樾洲的头发,一个刚失去孩子的父亲在低声哀泣,可他不只是一个父亲,留给他悲伤的时间并不多。
“不必恋战……月神山保不住了,我们……也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