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山道，将四人的影子拉得悠长。青禾还在低声唏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药篮的竹沿，里面的药草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行至一处岔路口，道旁立着块半歪的石碑，碑上刻着“渡川驿”三个字，被风雨磨得模糊。玄夜停下脚步，目光扫过驿道旁的茶寮，檐下挂着的红灯笼被风晃得摇曳：“歇脚吧，入夜山路难行。”
茶寮里人不多，只有个老掌柜坐在柜台后擦着瓷碗，见四人进来，抬眼笑了笑：“客官要些什么？热茶还是点心？”
青禾刚要答话，却听见邻桌两个赶路的客商低声交谈，话里正提到黑龙潭的事。
“听说了吗？渡川村那个周老三，就爱占便宜的那个，为了救个娃娃，把命丢在黑龙潭里了。”
“咋没听说？我表弟就在那村，说周老三跳潭的时候，连眼都没眨。他媳妇说，他走前还往怀里塞了块饴糖，说是给自家娃留的。”
“怪哉，他平日里抠门得很，一根针都要掰成两半用，怎么会豁出命去？”
“谁知道呢……听说那老汉要把水田给他家，他媳妇硬是没要，说周老三临走前说了，那三分田，就当给娃积德。”
青禾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水汽氤氲了她的眼。望舒坐在她对面，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眸色沉凝。时雨扒着窗沿往外看，远处的山影叠着残霞，像被墨笔晕开的画，他小声说：“他明明可以不管的，明明能等着老汉凑钱，可他没有。”
玄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热茶滚过喉咙，却压不下心底那点怅然。他想起自己被毒缠身时的挣扎，想起望舒被魔气裹挟的模样，忽然懂了望舒那句“人心非黑即白”——这世间的人，哪有纯粹的善，又哪有全然的恶？周老三贪财，是为了家里的妻小；他舍命，是因为心底那点未泯的人性。
老掌柜擦完碗，走过来添水，听见几人的话，叹了口气：“周老三啊，我认识他。三年前他媳妇生娃，难产差点没了，还是我帮着跑了十几里路请的稳婆。他那时候穷得叮当响，给我磕了三个头，说以后但凡我有事，他赴汤蹈火都愿意。这人是贪，可心不坏。”
老掌柜说着，从柜台下摸出个布包，打开来是块沾了水渍的饴糖，糖纸都泡软了：“这是捞他的时候，从他怀里摸出来的。他媳妇说，他家娃最爱吃这个，他每次赶集，再抠门也要买一块带回去。”
青禾接过那块饴糖，糖块已经融了大半，黏糊糊的，却像块烙铁，烫得她指尖发颤。她忽然想起周老三跳进潭里的模样，想起他吼着“别管我，先拉孩子”的声音，原来那些看似坚硬的贪婪外壳下，藏着的是对家人的软，是对陌生人的善。
夜色彻底落下来时，四人离开了茶寮。驿道上的灯笼亮了，昏黄的光铺在青石板上，像撒了一层碎金。
望舒走在中间，忽然开口：“魔气缠身时，我总觉得自己是世间最不堪的人，可周老三让我明白，哪怕身陷泥沼，心也未必会沉沦。”
玄夜侧头看他，月光落在望舒的发梢，映得他眼底的魔气淡了几分：“同命咒牵系你我，可善恶从来由己，不由命。”
时雨蹦蹦跳跳地走在前头，忽然捡起路边的一颗石子，朝着潭水的方向扔去：“等我们办完事情，再回来看看吧？给周老三烧柱香，也给他家娃带些饴糖。”
青禾点头，药篮里的伤药似乎也有了不一样的重量。她想起药王谷的凌素说过，医者医身，更要医心。而这世间最复杂的，从来都是人心，最珍贵的，也是人心底那点不曾熄灭的光。
前路的山道还长，风里带着草木的清香，也带着黑龙潭的湿意。四人的脚步坚定起来，他们知道，往后还会遇到更多似周老三这般的人，会看见更多善恶交织的模样，但这一日刻在心上的痕，会让他们始终记得——人性的底色，从不是单一的色彩。
别枝惊鹊寒烟起，从此相逢是梦魂。我们，下期再见（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