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还不是伤心的时候,风公子可否与我讲讲接下来的计划?”
风初尘的目光中闪过一丝赞赏,想不到眼前的女子刚才还是一副自悲自怜的柔弱模样,转眼间神色就已恢复如常。
他轻啜一口茶,“秋姑娘不妨先说说,你为什么会代替龙图的明月公主出嫁?又被何人下毒?”
秋舞衣回想起当日的情形,沉默半晌。
风初尘抬眸看过来,只见秋舞衣神情恍惚而又凄楚,似是陷入了一场悲痛的回忆之中。
一个月前,龙图、西辰和千凤三个皇朝原本相互制衡的局面,因为龙图与西辰皇朝结亲联盟而发生了变化。天下三分的局势将要看就要被打破,一时间暗流涌动,风声四起。
一队由五百御林军组成的送亲队伍正自十里城而出,一路向西行去。长长的送亲的队伍犹如一条蜿蜒的河流,御林军的铠甲兵刃在绚烂的阳光下泛着点点金光,送亲队伍中红绸迎风招展,于这绵延的崇山峻岭之地中透着一丝喜庆,给山色增添了一抹色彩。
秋舞衣闭着眼睛,浑身软绵绵地倚靠在精致奢华的马车里,任身旁的两个婢女忙前忙后地给她梳妆打扮。
“公主,您这身七彩流云嫁衣简直太美了,穿上之后身上像似流动着一层柔柔的霞光,走起路来肯定就像仙女下凡!”
一个婢女看到装扮完成的秋舞衣,忍不住一番赞叹。
“那当然,公主本就国色天香,再穿上天下最出色的绣娘苏三梦亲手绣成的嫁衣,自然就是这世上最美丽的嫁娘!那西辰定王再冷酷无情,到底也是男人,说不定一见到公主就移不开眼了。”
另一个婢女一边将铜镜端举到秋舞衣面前,一边不甘落后地也恭维上几句。
这两个婢女在离宫之前就得皇后身边的嬷嬷提点,知道公主不愿嫁给那个传说中凶残冷酷的西辰定王,是被强逼着上了马车,因此伺候时皆是万分小心,就怕公主一个不小心出了意外。
只是这些天和秋舞衣相处下来,她们知这位公主性子冷淡,经常一整天都不愿开口说一句话。两人同情公主的遭遇,不时就会找些有趣的话题来开解她,当然也会说些关于西辰的风土人情让公主知晓。
秋舞衣苦涩地动了动嘴角,却不睁眼。她只觉得自己的命运连这两个婢女都不如,她们虽然被安排随公主出嫁,但家里尚有父母兄弟可亲可盼,心里对未来也有期待和幻想。
而她呢?
她什么都没有,没有家,没有亲人,有爱却求不得,如今连仅有的一点自由也没了。
她多希望自己还在梦里,等梦醒了,一切还是原来的样子:她还是金水宫里那个安安静静的安宁郡主,哪怕只能守着宫门冷冷清清地过一辈子,也好过此刻这般下场。
心里有恨吗?当然恨!
秋舞衣恨极了明月公主,为了逃婚竟然如此歹毒地设计她。甚至只要一闭上眼,脑海里就会浮现当日明月虚情假意和她辞行的情景。只是彼时的秋舞衣哪里知道,要远嫁的人竟然会是自己。
但是心里除了恨,更多的是痛,她不知道这件事情到底有多少人参与进来,除了明月公主,还有谁?
皇上?皇后?
那么,会有那个温柔缱绻的男人吗?
秋舞衣用力甩甩头,不愿再想,她缓缓睁开双眼。面前的镜子里映出的女子熟悉而又陌生,眉目如画,似轻烟晓月幽谷香兰,又若香室的牡丹高贵冷艳,头顶的百鸟朝凤凤冠镶着一刻硕大的南湖珍珠,熠熠生辉,映衬着身上霞光流动的大红嫁衣很是耀眼。
这样一番装扮不同于她平日里一贯的素净,明艳动人,不可逼视。
秋舞衣心里禁不住感慨,他们真是做足了功夫,里里外外却不漏一丝痕迹。自她被下药后塞进马车,一路上昏昏沉沉的,意识不太清醒,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到外面的人,这些陪嫁的婢女都是两个月前新招进宫的,一直安排在女司里学习规矩,并没见过真正的明月公主。
如此细密周详的安排,绝非明月一人之力能做到。
她冷冷地笑了笑,自父母双亡后,这个世上本就没有什么是她该留恋,该妄想的。
秋舞衣挥挥手,示意婢女将铜镜拿开。她试着坐直了身子,昏昏沉沉了这些天,身上总算有了些许力气。
“还有多久到西辰?”她低低开口。
“回公主,我们刚出了十里城,半日之后就能进入西辰边境了,待会穿过落日崖,西辰迎亲的队伍就在前面侯着了。”
这两个婢女在女司里学规矩应是拔尖的,对西辰风土人情和边境地志很熟悉。
“十里城?”
秋舞衣心中一顿,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眸里升起一丝雾气。
原来这就是父亲曾经驻军的地方,也是她曾经暗自咀嚼过千万回的地方。
她的父亲秋辞曾是龙图的征西大将军,长期驻守十里城。八年前,在一次与西辰的战争中,秋辞率五万亲兵迎击西辰二十万大军,苦战数月惨胜归来,却在落日崖遭遇埋伏坠崖身亡。那时母亲本就急病缠身,受不了这种打击,一个月后也撒手人寰,七岁的她一夕之间成了孤儿。
龙图皇帝怜她孤苦,派人将她接入宫中抚养,赐封安宁郡主。就这样,她在那个极度繁华却也极度冷漠的皇宫中度过了八年漫长的时光。转眼间,她从一个懵懵懂懂的女孩,成长为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
而在她八岁之前零星的记忆里,父亲总是驻守边关,很少回家。偶尔回来也是来去匆匆,他们父女相处的时间太少太少,以至于父亲在她的印象中,永远是个身着戎装、高大沉默的背影。
秋舞衣回想起过往,鼻头发酸,眼眶微红。她不愿让婢女看出自己的异样,忍不住伸出手掀开车帘,将头扭向了窗外。
这才发现昏黄的落日在薄雾之间洒下点点余晖,天边残阳如血滴似得泛着红晕。马车好像行驶在巍峨的山峰之上,脚下山林空谷幽幽,隐在云雾之中,若隐若现,深不见底。
另一侧山石峭壁林立,虽然已是百花盛放之季,这西北边陲的春天却不见山花烂漫,只有萧煞冷寂之感。她看了几眼,默默松开手,神色戚然。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嘈杂之声,紧接着一声尖锐的利响在耳边传来,马车猛的一晃,秋舞衣被颠倒在坐榻上,震得她一阵头晕目眩。
“啊……”
一个婢女陡然尖叫起来,猛扑在了她的身上。秋舞衣被撞得一阵眩晕,过了一瞬才抬起头,却见刚刚在她左边的婢女歪着头倒在一边,她的脖子上还插着一支黑色的羽箭。
秋舞衣的心不由得提到了嗓子眼,她抓着身上婢女的胳膊坐起身,和她挤在一起。
“有刺客,保护公主!”御林军士兵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不断有箭羽急射而来,御林军围在马车外面抵挡,不时有利箭插入车板的“咚咚”声响起,接着厮杀声、兵器撞击声在一起,充斥着秋舞衣的耳膜。
她的心七上八下,只能死死抓住婢女的胳膊,两人紧紧靠在一起。
“公主,怎么办?”婢女被吓得哭了起来。
秋舞衣也没想到和亲途中还会遇到刺客,怎么办?她自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紧紧抿唇不语。
猛然“砰”地一声,有重物落地的声音响起,然后便听到车辕外传来一声痛苦的嘶吼,随即马车开始剧烈地颠簸起来,秋舞衣的心开始猛烈地往下沉。
“马受惊了,保护马车……”外面乱哄哄的声音此起彼伏。
马车却没有停下来,反而更加肆无忌惮地横冲直撞。婢女连连尖叫,秋舞衣放弃了挣扎,只能在马车颠簸时护着脑袋防止被撞伤。
马儿横冲直撞地跑出一段距离之后,腹部突然被一支疾驰而来的利箭刺穿,它飞驰的前蹄高高扬起,猛然一个停顿,将车厢狠狠的甩了出去,马车随即翻滚到一旁。
秋舞衣被甩出了车厢,她头上的凤冠早已跌落,头发也散了下来,她拖着疼痛的身子坐了起来,却感觉周遭似乎安静了下来。
“公主小心!”有人急呼一声,但她还没有来及听仔细,右肩猛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一支利箭急射而来,力度之大连带着她的身子都向后倒去,随即滚了几滚。
紧接着秋舞衣还没来得及有任何反应,她就感觉自己整个身子开始轻飘飘地往下坠。
“公主……公主……” 耳边传来婢女的急呼。
“保护公主……”御林军中有人正往这边飞奔。
秋舞衣看着肩头上的黑色利箭,又扫了一眼惊慌的众人,心突然就安静了下来。
耳边呼啸的风声里,似乎传来了母亲的轻唤:“舞儿……舞儿……”
她轻弯嘴角,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轻声呢喃:“这样的结局很好,很好……”
秋舞衣讲完这些后,心里竟然已经没了一丝波澜,最终只是幽幽一笑。
“原本我以为,此生能够在沉月宫里安安安静静地做一辈子的安宁郡主,不曾想这些都只是我的奢望。那天当我醒来时,才发现自己身着喜服,正坐在前往西辰和亲的马车上,紧接着便遭遇刺杀而坠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