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鄢跪了许久,感觉膝盖生疼,泪水也流的差不多了,再多也挤不出来了,他百无聊赖地锤了锤腿,忽然身后有人喊到:“走水了!走水了!”
顿时场面一片混乱,孟鄢一时间也没反应过来,他慌张地随着人流站起来,可火势却越来越大。
“还愣着做什么!”孟鄢立即反应过来,大喊道,“快去救火!”
这火势好像是被人提前安排好了一样,大家都汇集在大堂中,火焰却从四周围绕的房间里燃烧,团团围住,似乎铁了心要将这里所有人同归于尽。
所有人都拿着能盛水的东西,从后院的池塘舀水救火,终于在门口处火势渐消,众人趁机逃了出去。
孟鄢看了一圈,唯独没见月牙的身影,顿时心里凉了一半,他颤抖地含着月牙的名字,可是无人应答。
人群嘈杂,孟鄢却什么都听不见了,只觉得耳畔嗡鸣不止,席乐言离开后,月牙是他留在身边唯一的支柱,如果月牙也因此离开,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坚持下去了。
孟鄢茫然无措地挨个寻找着,终于过了一会儿,一个小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主儿,我在这儿呢!”
孟鄢急忙地循声找过去,只见月牙混在人群里,虽然脸上蹭了不少黑灰,但是平安无事。
月牙奔到孟鄢身边,被他死死搂在怀里,孟鄢流着泪,不停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嘴里喃喃道:“好孩子……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本以为就此悬着的心终于可以稍稍安稳,不知是谁忽然大喊了一声:“三姨太还在房间里!”
孟鄢顿时愣住了,此时的火势已经将席家将要吞没,大家都是拼了命跑了出来的,没有人会赌上自己的性命去救人。
众人沉默不语,良久,大太太忽然道:“我会为月枝诵经的。”
孟鄢冷眼看着这群道貌岸然的人,他咬了咬牙冲下人们喊道:“三姨太平日里对你们没少奖赏!拿赏赐的时候争先恐后,到了危机关头却都变成了缩头乌龟!”
他骂完,众人依旧低着头不为所动。
“一群狼心狗肺的东西……”
说罢,他脱下外衫,浸湿了水,披在身上就要往火海里冲。
“主儿!你不能去!”月牙吓坏了,疯了一样地拉住他,“不能去……”
众人见状也觉得十分震惊,孟鄢看着月牙,忽然觉得眼眶有些湿润,他揉了揉月牙的头发,轻声道:“这是乐言的母亲,我必须救她。”
“相信我,我会活着回来的。”
说罢,在月牙依依不舍的目光中,毅然决然地闯进了火海。
见此状况,大太太脸上也挂不住了,她捉住一个下人质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哪里开始起火的!”
“是……是二姨太房中开始的……”二姨太的丫鬟唯唯诺诺道,“是她放的火……”
大太太不可置信,大怒道:“她疯了吗!她人呢!让她给我滚出来!”
“她、她早就逃跑了……”
大太太不明白,她在府里这些年来明争暗斗,唯有玉茹和她始终一条战线上,她知道玉茹家境贫寒,能进府里纯属意外,便觉得好拿捏,一来便是二十多年,谁曾想,到最后竟然憋了个这么大的。
孟鄢披着湿衣服,弯着腰在火焰中穿梭,四周的温度几乎要将他烤干,眼前被浓烟所掩盖,一边按着记忆往三姨太的房间去,一边躲避着房子上方掉落的断木。
他穿过火海,听到了一丝微弱的呼喊,孟鄢快步走过去,果然看到了近乎昏迷的林月枝。
对方躲在一处角落里,堪堪避开了周围的火势。孟鄢探了探林月枝的鼻息,确认没有生命危险后,一把将林月枝揽起,背在身上就往回冲。
一根燃烧的横梁砸落在他身侧,火星四溅,孟鄢侧身躲过,肩背却被擦过,疼得他闷哼一声,双腿一软,他和林月枝都摔倒了。
此时林月枝恢复了意识,面前睁开眼,看到了眼前的孟鄢,没想到到最后,竟然是他冒着生命危险,奋不顾身地冲进来救自己。
孟鄢勉强站起来,伸手要去扶林月枝,可对方却推开了孟鄢,气息微弱道:“孩子……你走吧……别管我……你快走吧……”
“不能这样。”孟鄢咬紧牙关,喉咙里涌出血腥味,眼泪却噼里啪啦的往下掉,“乐言还没回来,我们要等着乐言回来。”
席乐言仿佛成为了二人生存的链接,林月枝眼里涌上一层悲伤和生的希望,孟鄢搀扶起她,稳住身形,继续往记忆中的门口冲去。
火势越来越猛,身后的房梁接连坍塌。孟鄢的意识开始模糊,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就在他快要支撑不住时,前方隐约透出一丝光亮——是出口!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冲了出去。
外头的人群惊呼着散开,月牙第一个扑上来,哭着喊“主儿”。孟鄢踉跄着跪倒在地。几个下人连忙上前将三姨太接过去,只见她虽满脸烟灰、昏迷不醒,却尚有呼吸。
大太太赶过来,看着浑身灼伤、衣衫焦黑的孟鄢,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说出话来。
孟鄢抬头看了她一眼,声音沙哑:“人活着,比什么都强。”
说罢,眼前一黑,栽倒在月牙怀里。
等到孟鄢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身处在医院里,席乐言的故友认出来了他,住院期间对他多加照抚,并且听说三姨太也没有性命之忧,孟鄢松了口气,有种劫后余生的安心。
可短暂的庆幸后,迎来的事实是无家可归,席府不是他的家,但却是他眼下唯一的居所,如今宅子被烧毁,他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孟鄢此时忽然想起来了一件被他长久忽略的东西,母亲的那张琴,被他丢弃在了火海。
这下他连对母亲最后的一点念想都弄丢了,孟鄢茫然地坐在病床上,他与这个世界上最后一点的联系彻底终结。
从小到大,他经历过诸多磨难,悲伤过,痛苦过,但他也一步步坚持下来。母亲离世后他没想过放弃,被卖进青楼也咬牙忍着,哪怕得知席乐言生死不明的消息时也堪堪撑住了。
偏偏此刻,他支撑多年的意志崩塌了。
母亲遗物的丢失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孟鄢在此刻竟然连眼泪都流不出来,情绪变成了一个空荡荡的纸箱,没有喜怒哀乐,只剩下一片空寂。
直到月牙来医院看他,小姑娘还亲亲热热地喊他主子,孟鄢笑了笑说:“我都不是席家的人了也就不是你的主子,你叫我大名就行。”
“那不行,我说过要服侍您一辈子的!”月牙忽然想起来什么对孟鄢说道,“哦对了,主儿,您的琴还在我这儿呢!”
“琴……在你哪里?”孟鄢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我、我以为烧毁在火海里了。”
“那可是您的重要之物!我特意趁没烧到咱们那边时就跑过去拿走了!”
月牙小脸扬起得意的笑,孟鄢愣愣地看着她,毫无预兆地流下泪水。
月牙吓了一跳,不知道是怎么了。
“谢谢你,月牙,谢谢你……”孟鄢泣不成声,“谢谢替我保护好琴。”
也谢谢你,给我活下去的希望与勇气。
孟鄢出院后,三姨太来找过他,说是如今眼下席家这个状况也回不去了,不如跟她一起去江南老家,至少那边还能帮他谋个营生。
孟鄢摇头谢绝了,他知道林月枝的好意,但是他要留在这里。
因为他相信,有一天席乐言会回来,他要等着席乐言回家。
医院的费用大太太和林月枝各付了一半,大太太手里有继续,自己搬出去住了。林月枝下了江南,车站前孟鄢去送她。
经历了生生死死,林月枝反而看开了许多,她拍着孟鄢的肩膀,道出了真心话。
“你于我而言,也就是孩子那般。乐言不在后,看到你我也常常想起乐言,谢谢你了了我一桩心愿。”
孟鄢看着她,忽然心里涌现出一阵愧疚她也许还不知道,自己曾经和席乐言厮混在一起,虽然如今都烟消云散了。
“三……林夫人,”孟鄢看着她,最后缓缓道,“一路顺风。”
林月枝笑了笑,登上了火车,鸣笛声响起,巨大的轰鸣驶向远方。
孟鄢走投无路,只好去求杜承昱能伸出援手,对方得知这些事后,二话不说,给孟鄢和月牙安排了住处,又帮忙给孟鄢和月牙找了个营生,二人忙忙碌碌,也算是勉强糊口。
孟鄢在一家酒馆当小童,这里鱼龙混杂,难免有人喝醉了,看着孟鄢好看就要动手动脚。一日这里来了几个老板带着下属来包间谈生意,孟鄢在大厅干活就没上去帮忙,只是偶然瞥到了一个身影,觉得十分眼熟。
但他也并没有多想,继续忙着手上的活,此时一个老头吃醉了酒,找茬为难孟鄢,他早就习以为常,甚至练就了一番应对的方法,不过这次他尚未出手,眼前一人忽然拦在他身前,替他出头。
“先生,不要为难别人。”
熟悉的声音让孟鄢回到了一年多前,他在青楼初遇席乐言的时候,那时也和现在一样,他遭人欺辱,席乐言为他出头。
孟鄢目光颤抖,手里的酒壶摔在地上,化为一地碎片,他低着头慌忙去捡,可对方也立刻跟着蹲了下来,握住他的手不让他动:“我来捡,你别弄上手。”
他抽开对方的手,不顾礼节地捧起对方的脸,看到了黑色礼帽下,那张熟悉的面孔。
“席乐言,真的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