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磅——”
杜承昱右手比枪，眯起一只眼睛，指尖对着前方一抬，虚无的子弹就飘向了天空。
“你到底有没有一个成年人的心智。”席乐言无语道，“刚刚不还痛哭流涕地嚎着自己错失了一个美人，怎么这会儿你又看开了？”
“不看开有什么办法，他是个男的。”杜承昱一提起这事就心梗，满脸痛苦道，“那么漂亮！！竟然是个男的！！”
今日杜承昱本来约了人看电影，结果对方放了他鸽子，气得他只好一个人坐在影院里孤零零地看着。他的位置比较高，看到电影无聊的地方时目光就开始四处飘荡。
他买的上午的场，看的人不多。目光扫过眼前零星的人群时，忽然在左前方停滞。
电影院光线晦暗，只有荧幕上散发着单一的光，却将那人的侧脸分割成黑白两界。光影落在他脸上，勾勒出俊秀漂亮的鼻梁，更看得出眉眼浓艳。
杜承昱看呆了，好一个风情万种的大美人。
电影此时已经进行到了一半，不能再放人进来。那个美人身边的位置是空的，杜承昱弓着腰，鬼鬼祟祟地缓慢挪到了对方旁边的空位。
身边的动静并没有惊动这位美人，对方依旧认认真真安安静静地看着电影。杜承昱现在倒是紧张了起来，刚刚看得不清晰，这回离得近了感觉这个美人身量不小。
杜承昱这个傻子光看到对方的束起的长发，却没看到对方凸出的喉结。他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压低嗓音问道：“你觉得这个电影怎么样？”
百用不厌的开场白，换个人用会觉得老土，但是杜承昱以脸取胜所以未尝败绩。
但是这一次，他失败了。
美人并非无动于衷，而是缓慢地转过头看向他，冰冷的目光自上而下地扫了他一眼。
这么带劲……杜承昱不仅没死心发而更上头了，正准备找点别的话题时，电影却在此刻结束了。
“这位小姐……”
影院的灯光骤然打开，打断了他的话。杜承昱的笑容僵在脸上，看着眼前的美人彻底傻眼。
这美人是个男的。
“你、你……”杜承昱不可置信地指着他，结结巴巴的说不出一句话。
“哪位小姐？”对方穿着黑色的西装，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长这么大，男女不分？”
杜承昱你了半天也你出个所以然来，对方却掠过他，高贵冷艳地离开了。独留他一个人在原地半天缓不过来。
“痛……太痛了……”
杜承昱捂着胸口哀嚎，席乐言打着方向盘，将车驶入街道，他听完杜承昱的哭诉后嘲笑道：“你比我爹有底线。”
二人将车停在剧院门口，下车后杜承昱兴致勃勃道：“先不管什么男的女的了！看戏要紧！颂春班来奉天演出了，我特意定的包房！”
颂春班是全国有名的戏班子，尤其是台柱子李老板，可是众人一掷千金的名角。
“今天可是经典曲目霸王别姬！大家都奔着李老板的项羽去的！”
二人被小童带着进入了看台的包间，结果刚做进去就听到了隔壁的争吵声，叽叽喳喳地没停过。
杜承昱忍无可忍，抬手招呼一个小厮问怎么回事，对方苦着脸说是伙计带错了客人，两家客人撞到一个包间了，谁也不让谁，正吵着呢。
颂春班毕竟是热门，位子不好抢，尤其看到这个好地方，价格水涨船高，杜承昱也是花了高出平时近十倍的价格才订到的。所以对方为了这件事争夺也理解，不过他们要是一直这么吵下去岂不是耽误自己看戏。
杜承昱把耳朵贴在墙板上，听到隔壁的声音觉得有点耳熟：“席乐言，我怎么好像听到你爹的声音了？”
“怎么可能？”席乐言皱着眉头不相信，“他这几日忙着工厂的事哪有时间看戏。”
隔壁依旧吵闹不止，忽然传出一阵惊呼，席乐言敏锐地分辨出这是梦孟鄢的声音。
他怎么在这儿！
席乐言脸色骤变，当机立断破门而出，来到了隔壁门口。
“诶诶！你干嘛去！少管闲事你……”
杜承昱连忙跟上去，但是没来得及控制住他的好哥们，席乐言握住门把手一拧就贸然打开了隔壁房门——
结果就看到有人拿着枪怼着他老子的脑门。
房间里的场景一览无余，席乐言一时间震惊地瞪大了双眼。杜承昱在身后看到这屋子里的熟人更是吓了一大跳。
“诶呀卧槽！怎么是你！！”
杜承昱率先反应过来，对着赵栖棠大喊道：“你就是电影院那男的！”
赵栖棠缓缓侧目，对着杜承昱眯起眼睛，脸上写满了危险二字。吓得杜承昱顿时捂住了嘴巴，目光落在他身上的军服时，才意识到对方什么身份。
“爹、孟鄢？”席乐言一时心急，忘了五姨太的称呼，不过眼下情况紧迫，席老爷也来不及不在乎这些，赵栖棠听到席乐言的声音看向对方，脸上的表情和缓了一些，“原来是你小子啊，这是你爹？”
席乐言点了点头，对方终于放下了枪。斜着眼瞥了席老爷一眼：“你哥和你都是谦逊知礼数的孩子，怎能到你爹这狂成这个德行。”
“原来是奉天纺织厂的席老爷。”赵栖棠低笑了一声，“地头蛇啊，官威挺大，敢随随便便就动手打人。虽说我不是警察，但我好歹穿着身军装在这，是不是有点太不把我当回事了。”
席老爷想说你他妈到底是个什么货色，但是对面手里有枪，他不敢吱声。
席乐言见对方真的生气了，只好主动出来打圆场，借着他哥和他的面子套近乎：“赵司令，别来无恙。那个……您先喝点茶，我这带我爹去别的包房。”
职务称号一上来，席老爷刚刚那点愤懑不满彻底没了。
赵栖棠忽然看向孟鄢，对方被他的目光吓了一跳，缩了缩肩膀，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你也是席家的儿子？”赵栖棠平视着孟鄢，仔细回忆着什么，奇怪道：“席墨山也没跟我说过他有两个弟弟。”
外人不知内情自然会这样误会，孟鄢的脸顿时涨的通红，他没脸把自己的身份说出口。
“什么儿子！这是席乐言的五姨太！”杜承昱这会儿脑子忽然接上了捻，替席家人脱口而出了答案。
“你的？”赵栖棠不可置信地看着席乐言，仿佛重新认识了这个人：“你爹带着你的男姨太出来看戏？”
席乐言要被自己好兄弟这个大傻叉气昏了，可当着席老爷的面不能将错就错地把孟鄢的身份认下。他正要胡诌个理由替孟鄢开脱，之后再向父亲解释。
“大人误会了，我是席老爷的人，是席家的五姨太。”
孟鄢率先开口，脸上神色恢复了平日里的平淡，他没去看席乐言，但感受到了对方的目光。
这句话的冲击力也不比刚刚小哪去，赵栖棠短时间之内就猜到了席家在奉天是个什么情况。他觉得这席老爷还真是个典型的封建余孽，哪天找个机会把他家抄了。
席乐言不知道此时的赵栖棠脑子里正想着让他家倾家荡产的事。
.
“这人谁啊？怎能呢认识你爹却不认识？”
这件事终于摆平，席老爷带着孟鄢来到了别的包间，孟鄢全程没分给他一个眼神。
席乐言回到了杜承昱定的包间，心里牵挂着孟鄢，他心不在焉道：“之前游行被抓进去，我哥找的他才把我放出来的，后面我跟着大哥去当面感谢人家就认识了。”
“他看着年纪也不大，竟然当上了司令，真有点东西啊。”杜承昱想着又开始担心起来，“完了……我在电影院把他当成姑娘搭讪，他不会怀恨在心，找机会崩了我吧！”
“……人家是军阀，不是土匪。”好戏就要开场了，席乐言无论如何也无心去看了，伴随着台下的开嗓，他却离开了房间。
“诶这都开始了你去哪！”
“我出去一趟。”
“一开场就来尿，吃不了细糠。”杜承昱哼哼着自己自顾自地看起来。
他把凳子搬到看台凸出的的围栏前面，看的投入，忽然发觉隔壁的人影。
赵栖棠也正看的入神。
杜承昱眨了眨眼，抛开别的不讲，这张脸确实无可挑剔。
忽然台下一阵轰动，伴随着节奏，西楚霸王登场了。
赵栖棠看着台上的身影猛然站直了身体，上半身微微前倾，越过了围栏，目光中都是那人的身影。
这么入迷啊……
杜承昱有些意想不到，看来对方真的很喜欢看戏。
.
席乐言没走远，守在父亲房间附近。
下面人声鼎沸，叫好声不绝于耳，艺人的表演更是精彩绝伦。台上戏袍加身，王侯将相皆走过。
过了一会儿，房门打开，孟鄢出来了。看台走廊处灯火阑珊，二人的身影都浸在黑暗里。
孟鄢与他的目光相接一瞬又立刻错开，加快了脚步要略过席乐言。
但是席乐言怎么肯放手给他这个机会，抬手握住了孟鄢的手臂，拦住了他。
“放手！”
孟鄢垂着头，小幅度地挣扎但没挣开，抬起头看向席乐言时，眼底有水光闪动。
“对不起。”席乐言心里像是淋了一场酸雨，腐蚀着胸膛，变得千疮百孔。
“你做错什么了就跟我道歉？”孟鄢内心不住地制止他说出难听的话，可身体却像是不听使唤一般，“你不欠我的席乐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