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舒云忙攥住他的手,一把拐进一家小店。
随口点了几道菜,关上包间的门,林舒云扶额叹气:“陆厉,你冷静点。要是真冲出去了,梁濯连费劲找你都不用了,这不正和他心意。”说着,她一拍桌子,恍然大悟,“或许梁濯广发通缉令,打得就是这个算盘,坏你清誉,让你无处藏身。”
陆厉取下帷帽,眼尾轻轻扫过,似笑非笑:“坏我清誉?”
他不过伸出食指碰了碰茶盏,青花瓷盏无声湮灭成粉。
林舒云按下他的手,眼神灼灼,极其诚恳:“要赔钱的。”
陆厉眼底震了一下,反手握住她的手,抬眸咬牙:“倒也不必这么小心周全。”
林舒云不好意思地笑笑:“也不是小心,是因为我银子都在客栈。你弄坏太多茶盏的话,我们等会会被店家一块赶去刷盘子。”
陆厉:“......”
“哎,不用。”林舒云拦住他掏钱的手,眉眼弯弯笑得极甜,“骗你的。早在你刺杀纪盟主那夜之前,我就让我府中小厮带着行礼先回了,就怕万一事发突然,我赶不及。好啦,陆大侠,换换心情,别生气了,我去雇辆马车,你在这等我。”
陆厉起身拿剑:“我跟你一起去。”
林舒云连忙摆手:“不用,我很快就回来。”
陆厉还待说什么,林舒云竖起指尖,掩住他的唇,歪头一笑。
陆厉清冷的眼神明显晃了一下。
走出小店,林舒云往繁华街道中心走去。她来到纪府前,朱红色的大门紧闭,看似一切如常,只是再也不会有一个叫纪六的人从墙头跳出来,笑着拍她肩膀吓她了。
林舒云叹口气,神色有些黯然。
她做的事情太过分,伤了纪婉的心,纪婉包括整个纪府的人,应该都不想再看见她。
林舒云又抬头看了看,转身离开,前往善存堂。
“寿寓春晖”四个烫金大字的匾额下,她拿出两张银票,递给善存堂的主事:“听闻这里是纪盟主捐资创建的善堂,能让孤儿鳏夫,幼有所养,老有所依,实在是大善事。我十分敬佩纪盟主的人品与德行,尽微薄之力,捐献二百两。主事您看,可够?”
“啊,够,够了!”原本还颤颤巍巍的白胡子主事一下跳起来,眼睛盯着银票放光,“心意到了即可。况且这位姑娘,你给我们的已经很多了。这头上的这块匾额,不还是你和一位俊美公子赠给我们的么。够了,够了,咱们老了,其实也用不到什么银子。”
林舒云笑了笑,放下银票,刚想离开,白胡子主事叫住她。
“姑娘留步。”他眯着眼睛打开一本红色账本,掀到一页,蘸了毛笔递过去:“做了如此善事,姑娘还未留下名字。”
林舒云摇头拒绝,谁料主事年纪大了,性子十分固执。
她无奈,只得道:“我受纪府帮助颇多,却不但不能回报他们丝毫,反而还......算了,主事,您就写纪六捐赠吧。”
“诶,好。”
“别!我可不敢当!”一道携着锋利寒冰的话语横插过来。
纪婉跨过门槛,冷冷盯着林舒云,面含冰霜。
她先是瞪了林舒云一眼,随即看向主事,眉梢一挑:“将银票还给她!我纪府不受她的任何东西!”
白胡子主事何曾看过纪婉发这么大的火,身子颤了颤,慌忙把两张银票塞回林舒云手中,找借口溜了。
纪婉扯了扯嘴角,冷哼一声:“我倒没想到,你居然还没走,还有胆子出现在我面前。”她垂眸扫了一眼银票,嘲讽勾唇:“怎么?这是知道自己做错事后,在弥补吗?呵,那你有没有听说一个词,叫‘覆水难收’啊?”
她靠近,点着林舒云的胸口道:“我拿你当朋友,你拿我当什么?还是说在你这样的商人眼里,没有什么伤,是不能拿钱抚平的?”
她分明是笑着说的,但一向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浸满水光,怨恨又失望地盯着林舒云。
林舒云嘴唇微张几次,都只能嗫嚅着说“对不起。”
纪婉后退几步,挥手:“你不用再向我道歉,也不用再试图弥补。我当时回你一巴掌,就已经把你我之间的账扯平了,从此以后,你我就当从没认识过!你走吧。”
林舒云震惊抬头,就见纪婉最后深深看她一眼,转身离开了。
望着纪婉的背影,林舒云心里羞愧难当,她紧紧抿唇压下心中的百感交集,悄悄留下银票走了。
马车里,陆厉凝眉望着她:“你是不是又哭了?眼圈怎么这么红?”
林舒云摇了摇头,浅笑垂眸:“没有,只是刚才眼中不小心进了沙子。”
“那掉了吗,我看看?”
“掉了掉了。”林舒云捂着眼睛,“就是因为这个眼圈才会有点红,过一会就好了。”
陆厉没有再说话,从怀中拿出一块浅蓝色手帕,淋上茶水浸湿。
“这不是我的手帕吗?你……”
林舒云的疑惑还没问完,就见陆厉手掌平挥,澎湃的冰寒之气汹涌而出,手帕上的水瞬间凝结成冰,散发着丝丝白气。
“闭上眼睛。”陆厉拿下她捂着眼睛的手,然后将手帕贴在了上面。
帕子上还凝着冰渣,贴在眼睛上冰凉凉的,甚是舒适。
林舒云的唇角弯了弯。
她蒙着眼睛,不知路途几何,忽然听到马匹嘶鸣一声,马车蓦地停下。
她毫无防备,身体惯性往前冲去,一只大手握住她的腰身,扶她坐正。
林舒云揭开帕子,就见陆厉收回手臂,挥手准备掀开车帘,她连忙按住陆厉坐下。
陆厉抬眸。
林舒云食指竖在他唇边,悄声做口型:“你在车上坐着就好,我去应付官兵。”
然后赶在陆厉开口之前,她将帷幔戴在陆厉头上,轻轻笑了笑,跳下马车。
“怎么这么墨迹?”一个官兵皱着眉,满脸不耐烦之色。他见林舒云是女子,便撇开手中的画卷,上下打量几眼,连声发问:“姓名、身份、籍贯?有文碟没?出城干什么去?都交代清楚了!”
林舒云早有准备,拿出当时在林府备用的身份文碟递过去。
官兵接过,细细查看。
借此时机,林舒云用余光悄悄偷望四周,十个官兵为一队,列成一排,将城墙大门堵得严严实实,每个出城的百姓都要接受官兵的盘问。
官兵手上都拿着画卷,若出行之人是男子,官兵就会展开画卷对一对,盘问也会更细致,一有怀疑之处,旁边立着的禁卫军就会立即手执长矛,带着这些人去往别处。
若被盘问的人是女子,大概是因为天已近黄昏,官兵们都累了一天,便敷衍了许多。
林舒云提起来的心,稍稍放下些许。
“嗯,身份没问题。”那官兵还回文碟,一双鹰隼双目随即盯向林舒云,“你们从京城来合菱也不过月余,怎么现在就要离开了?”
林舒云眨了眨眼睛,奈何实在憋不出泪水,只得一甩手帕,捂住脸,呜呜假哭:“大人有所不知,我们小姐来合菱是来成亲的。但咱小姐刚来合菱没多久,与新郎官还未见上一面,就收到夫君病逝的消息,小姐大恸,好不容易才恢复些许。唉,如今这亲事明显成不了了,那咱们也只能回京了。”
“不对吧。”官兵扬眉,眼里聚起怀疑,“你们京城的人居然肯来合菱这么远的地方成亲?而且就只有你们两个女子?你们家人也放心?真是一派胡言!叫你小姐也下来,我看看究竟!”
说着,那官兵一掀车帘。
车厢内坐着一个白衣女子,头戴白纱帷幔,长长垂地。原本是应该看不见她容貌的,但车帘猛然被掀起的风,轻轻拂动帷幔,撩开一角,露出那人清冷容颜一瞬,以及“她”望过来时,那寒星般冰冷凌厉的眼睛。
官兵当场看呆在原地。
林舒云凑近,小声道:“美吧?但谁让咱小姐命不好,她出生时就有白云观道长批她八字克夫。京城里,所有与她议亲的郎君,不出三日,就会突发身亡,有时甚至还带着灭了满门呢。如此几次,京城的人都怕了,简直是谈之色变,谁也不肯再做小姐的夫婿。小姐这没办法了,才千里迢迢来合菱成亲。谁料到,竟也……”
“传闻,那合菱的公子就是偷偷看了小姐一眼,回家就丢了命。”林舒云幽幽道。
官兵“唰”一下放下车帘,眼神清明了。
“咳。”他搓了搓胳膊,“怪不得你小姐看起来美,却又莫名让人感到阴寒,尤其那双眼睛跟冰窟窿似的,黑漆漆的,一点感情都没有。瘆人,太瘆人了。快走!快走!”
官兵推开栅栏,连声催促。
“好嘞。”
夕阳下,浅黄色的云团连绵不断,林舒云笑着坐回马车,一甩鞭子,骏马嘶鸣一声,四蹄扬起,马车疾驰而出,奔出合菱。
*
一路上,桂花越来越香,头顶的月亮越来越圆,距离京城也愈来愈近。
这夜间,林舒云双手抱膝,靠在陆厉肩头,懒懒望向夜空。
夜幕下,一轮明月别在枝头,恰如银盘,静静洒着清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