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娃娃当即大哭:“你又不识字,干嘛抢我的书!这是我堂哥哥刚给我的,还让我好好背呢。”
“我......”老人语塞一瞬,佝偻着腰哄道,“好好好,爷爷确实不识字,爷爷错了。你这本书给爷爷,爷爷给你买新书看,好不?”
“那,那还得再买一串糖葫芦。”小娃娃边抹眼泪,边偷瞄。
见爷爷无可奈何的答应,他一下收住眼泪,欢欢喜喜地牵着老人的手跑远了。
林舒云轻笑:“不识字,却知道那是**,有意思。”
梁濯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里面有人在说谎?”
“不,不会有人能骗过你的。”林舒云抬眸,“为容贵妃做事,还能全身而退的人,必定聪明至极。他为避免人找到,回到合菱时,肯定会给自己编造一个全新的身份。为了保命,什么秀才功名都不再重要了。我想,他的身份,应该是一个大字不识的孤苦老人。”
“嗯。”梁濯点头,眼中含有深意,“你分析得很对。但难处是,不识字的老人何其之多,若要一一排查,恐怕会给百姓造成负担。为我一人之事,大动干戈至此......”
停顿了一会,他低头笑了笑,眼中闪过无奈:“还是算了。”
林舒云心下讶然。
依梁濯狠厉的性子,她还以为他一定会不折手段地报这诬陷之仇,却不想涉及到了无辜百姓,他竟会放弃这来之不易的线索。
林舒云抿了抿唇:“我想到一个方子,不过......我也不是很有信心,估且死马当活马医,试试吧。”
梁濯眼睫低垂地听完,眸光温柔专注,轻轻一笑。
*
“那老人是叶梁正历一百零五年来的合菱,当时孤身一人,也不识字,平时靠搬货物、卖力气为生,一直没娶妻。现在他年纪大了,卖不动力气了,官府的人就把他安置到纪盟主开办的善存堂养老,平时逗逗善存堂的小孩子,生活得可悠闲了。”
“多谢知县大人告知。”林舒云点头,“不过,您这善存堂,是纪盟主开办的?”
合菱知县捋着胡子笑道:“下官惭愧。老人养老之事,本应由官府负责,但此事耗费实在巨大,官府的人手也不足,幸得纪盟主仁义善心,慷慨相助,合菱的老人这才能安度晚年。平常纪盟主出手大方,老人们也节俭,剩下的银子,善存堂也会收养些天资聪颖,父母双亡的孤儿,教他们读书认字。”
林舒云浅笑:“纪盟主的品行真令我等佩服。”
说话间,一队官差抬着一个大牌匾立在官府门口。
林舒云起身看了看,玄黑色的匾底,上面龙飞凤舞写了四个烫金大字“寿寓春晖”,笔势恢弘磅礴,一股凌厉之气扑面而来。
她低头笑了笑,看向走在后面,缓缓踱步过来的梁濯,忍不住小声打趣:“你写的吧?笔势也不收一收。咱们是送去善存堂,不是送去战场。”
梁濯幽幽凝了她一眼,薄唇却弯出一个弧度。
善存堂厅内。
知县大人双手负在身后,朗笑道:“已入初秋,天气越发寒凉,诸位生活得可好?”
客套了几句后,他道:“这牌匾是这位梁公子得知纪盟主善举,特来献给各位老人的。来,大家给它挂上。哎,成老头,你也过来搭把手。”
知县极其自然地招手。
那成老头不疑有他,急步跑上前。
梁濯轻拢双袖,侧立其旁,一派养尊处优的贵公子作风,高傲又漠然地看着三个官差和一位头发苍白的老头忙活着。
两个官差爬上木架,刚要把匾额挂上,成老头在底下跺脚:“哎!倒了!倒了!匾额上的字倒了。”
梁濯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
林舒云微微笑了笑。
蛇,终于出洞了。
挂好匾额,梁濯悠悠开口:“不错。字没倒,人却到了。对么,陈秀才?
成老头蓦地明白过来中了计,刹时浑身颤栗,苍老的脸上血色尽失。
“成老头,你不是不识字吗?那这匾额上的字,你怎么知道是正着还是倒着?要知道这四个字,笔画粘稠,非读书之人,认不出啊。”知县迭声发问,十分意外。
成老头如丧考妣,长叹一口气,低下了头:“该来的总是会来。也好,我这颗心悬了二十多年,今日终于能放下了。”他浑浊的双目看向梁濯,嘴唇颤抖:“你是梁尚书的那个儿子吧......当年,我利欲熏心,见利忘义,做下无可挽回的错事,害了恩师一家十八口……每逢下雨打雷,我都会做噩梦,梦见那一日,恩师跪在菜市口,睁着血目看我......我之所以苟活到现在,就是想向他的遗子说声,‘对不起’。”
话音刚落,成老头突然冲向柱子,泣血大喊:“我死也无憾了。”
异变陡生,众人皆未反应过来,林舒云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但巨响并未响起。
她睁开眼,就见梁濯眼疾手快地拽住成老头袖口,随即一脚踢到他膝盖处。
成老头顿时腿一弯,跪倒在地,但他依旧拼命挣扎大喊:“这些年,我饱受良心谴责,担惊受怕,活得生不如死!若非无颜面见恩师,我早就死了!梁濯,难道你不恨我吗?难道你不希望陷害你爹的仇人死吗?!”
梁濯面色阴沉,眼中跳着怒火,冷声相喝:“死是最容易的事情。但纵容活人继续作恶,即便你死了,你也能走得安心吗?!”
善存堂角落处,一个小娃娃探出脑袋,无暇的眼睛紧紧盯着这边。
成老头挣扎的动作顿止,泪流满面。
梁濯放开他,后退几步。
小娃娃一下扑上来,紧紧攥住成老头的衣袖,可怜巴巴地叫着“爷爷”。
“不是叫你躲好!不要出来吗?”望着小娃娃泪水莹莹的大眼睛,成老头的话说不下去了,他抱着娃娃悔恨垂泪。
梁濯静了片刻,不耐烦地蹙眉:“哭什么哭?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你以为我费劲心思找你,就是为了让你死在我面前?太便宜你了!我告诉你,你若按我说得做,你和这小娃娃尚且还能留得性命。若你还依旧执意寻死,呵,你头脚死,我后脚就送这小娃娃去见你。”
成老头一下收了哭声。
良久,他抹了抹眼泪,叹息:“你果真是恩师的儿子,和他一样心善。”
梁濯偏头冷笑:“当不起,真正心善的人早被你们害死了。”
成老头闭眼笑了笑,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我先前一意寻死,是因为实在是怕了那个女人的手段,她阴狠狡诈,绝对会斩草除根。”他摸了摸小娃娃的头,脸上的神情似叹息,又似解脱,“我知道你留我一命是为了什么。也好,若能翻案,我下去之后也有颜面见恩师了。”
善存堂外停了一辆马车,罩着浅灰色的布,最普通不过。
成老头牵着小娃娃上了马车,两个黑衣人随他们一同前去。几人对视一眼,梁濯点了点头,黑衣人一挥马鞭,马车向着京城而去。
知县虽一头雾水,但常年混迹官场,极有眼色,当即打着哈哈,脱身告辞了。
林舒云看了眼知县大人急匆匆的背影,不禁疑惑:“你不怕他告密?”
梁濯微微一笑,意有所指:“纪盟主与太子关系极好,你觉得他一旦告密,合菱这个知县,他还能坐多久?又或者,能活多久?”
林舒云心中一跳,总觉得梁濯这话是在暗示她什么。
莫非杀了纪渊的后果,是陆厉不能承受的?
又或者,煞月楼之所以要杀纪渊,是因为它和叶钧是敌对的?
那叶钧临走时,为何要给她那个布袋?
那个布袋里究竟是什么?
又是一连串的问题,林舒云定了定神,抬眸:“对了,梁大人怎么不跟他们一起回京?”
梁濯单手负后,悠悠挑眉:“那你为什么不回京?”
“我?”林舒云愣了愣,“自然是观摩……”
“呵。”梁濯唇畔浮现出嘲讽笑意,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直接打断,“别兜圈子了。林舒云,实话告诉你,你为什么不回,我就为什么不回。”
林舒云顿住了,莫名其妙地回望他。
梁濯牡丹花般的面容轻轻一笑,抬手将她被簪子勾住的头发轻柔地捋下来,然后俯身在她耳畔,语气如情人呢喃:“好戏,就要开场了。”
周围秋风乍起,泛起阵阵凉意。
*
“小姐,你吩咐我找的那个人,我找到了。”
回到客栈,小厮急急上前禀告。
林舒云又惊又喜:“他在哪?”
小厮瞬间换成为难脸:“不知道。我只来得及告诉他小姐在客栈等他,他冷淡地点了点头,就‘嗖’的一下,飞走了。”
林舒云:“……”
翌日,房门被敲响,林舒云打开门时,眼前一亮。
一个明眸皓齿的女子穿着水绿色齐腰襦裙站在门口,笑容洒脱爽朗:“如何?还能认出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