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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往事知多少

宫宴散时,已是子时。

蒋祺安随着人群步出紫宸殿,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残冬的寒意。

他深吸一口气,肺腑中的酒气与沉水香被驱散大半,头脑也清醒了些。

“祺安兄。”宋明晏从后面赶上来,与他并肩而行,“方才宴上,你似乎有心事?”

蒋祺安摇摇头:“没什么,只是多饮了几杯,有些乏了。”

宋明晏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终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自己小心些。今日这宫宴……总觉得有些说不上来的古怪。”

蒋祺安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什么古怪?”

“说不上来。”宋明晏皱眉,“就是觉得……贵妃娘娘那张脸,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真的。”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五年前我随父亲入宫赴宴时,见过贵妃一面。那时候的她虽也美貌,但终究有了岁月的痕迹,却不像如今这般……这般……”

他想了半天,找不到合适的词,最后只憋出一句:“就像画上去的。”

蒋祺安沉默片刻,拍了拍他的肩:“夜了,早些回去吧。这些话,莫要再对人提起。”

宋明晏郑重点头,两人在宫门外分别。

蒋祺安翻身上马,策马疾驰。夜风如刀,刮在脸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恨马儿跑得不够快。

他要去见她。

要把今晚看到的一切,都告诉她。

府门在望时,蒋祺安远远便看见廊下立着一道纤细的身影。

月光下,她披着一件素色斗篷,青丝披散,面色沉静,像一尊凝在夜色中的玉像。

他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大步向她走去。

殷怜月抬眼看他,目光从他略带疲惫的面容上掠过,落在他沾了夜露的肩头,又移开。

“回来了。”她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嗯。”

两人相对而立,一时无言。

蒋祺安看着她平静的面容,忽然觉得喉间发涩。他张了张口,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不知从何说起。

殷怜月却先开了口:“见到她了?”

蒋祺安喉结微动,点了点头:“见到了。”

蒋祺安沉默片刻后开口:“她与你,极像——”

像得令人心慌……

后半句鲠在蒋祺安喉咙里,没说出口。

殷怜月抬起头,望着夜空中的那轮圆月,月光落在她脸上,清冷如霜。

眼睛内毫无波澜,仿佛早已知晓答案。

“幼时,身边的人就夸赞我长得与母亲一般貌美,想来,她应是与我母亲相像。”

“母亲从未与我提起过她的身世,自我记事以来,我的生活里只有父亲、母亲以及父亲的好友、下属。”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风,“随着年岁的增长,他们的样貌逐渐丢失在岁月里。只隐约记得,母亲很美,很美,抱着我的时候,身上总有淡淡的梅花香气……父亲的肩膀很厚实,总让我坐在上面骑马玩耍……”

“后来呢?”蒋祺安声音低哑。

“后来父亲的下属叛乱,父亲为保护我们不幸殒命,母亲为护我逃出火场,推我入枯井后独自引开追兵……”

“那夜雪下得极大,井口积雪簌簌坠落,我蜷在刺骨寒水中,听见母亲最后的笑声混着刀锋破空声,消散在风雪里。”

“井水浸透骨髓,我咬住袖角不敢哭出声,唯恐暴露藏身之处。”

“那也是我最后一次见母亲。”殷怜月眼圈微红,一滴泪无声滑落,坠入衣襟,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她抬手抹去,动作轻缓如拂去浮尘,红唇亲启,声音凝涩继续道:“不知在井中熬过几日,只觉时间凝滞如冻河。反反复复昏睡、苏醒,苏醒、昏睡……寒冷、饥饿、绝望、痛苦、悲伤、仇恨将我层层裹挟,几乎碾碎我残存的神志。就在我彻底丧失意识前,井口忽有微光刺入,一只布满老茧的手探了下来,将我拽入人间。”

“再次醒来我已躺在江南的软榻上。窗外杏花疏影横斜,风里药香与花气交织氤氲。”

“是师傅救了我。他那日偶尔途经枯井,听见微弱的指甲刮擦石壁声——那声音细如游丝,却执拗得像一截烧不尽的灯芯。他俯身垂眸,只见井底蜷着个满面黑灰的小女孩,指尖血肉模糊,仍在一下、一下抠着青苔渗血的石缝。”

“之后师傅便收留了我,授我医术武学,更教我辨人心、断是非。他常说:‘怜月,医者仁心,剑者正心,二者皆不可失其本。’十年寒暑,我在药炉与剑影间辗转长大。”

“十八岁那年学成下山后,我找到当年的仇人,亲手了结了他的性命。我深知斩草要除根的道理,可当看到仇人稚童瞳孔里的无助与绝望时,我握着剑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后我把剑收回剑鞘,道:‘你一命换我爹、我娘、偃月帮几十条人命可真不值!’”

蒋祺安心中一阵钝痛,他上前一步,拥她入怀。

她的浑身冰凉,却没有挣开。

“怜月。”蒋祺安的声音低沉而坚定,轻拍殷怜月的背,安抚道:“一切都过去了。或许这世上你还有亲人在,不管真相是什么,我都会陪着你,我们一起查清楚。”

殷怜月抬头看他,目光迷茫:“亲人?”

“嗯,我已经派人去查,不用多久就有线索了。相信我!”蒋祺安目光坚定地望着她。

该相信他吗?

能相信他吗?

可信赖他吗?

确实他是世上除了父亲、母亲和师傅外对我最好,且愿意豁出命救我之人。

殷怜月喉间微动,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那道早已淡去的旧裂痕——正是当年井中挣扎时被碎石割开的。

她没有说话,只是反握住他的手,微微用力。

那一刻,万籁俱寂,唯有月光如水,静静流淌。

良久,殷怜月松开手,转身望向城北的方向——那里,紫宸殿的灯火刚刚熄灭,整座皇城沉入夜色,如一头蛰伏的巨兽。

一只孤鹤掠过檐角,翅尖挑破沉沉墨色,直向北去。

“祺安。”她忽然开口。

“我娘亲若是活着,今年该是四十六岁。而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

她转过身,目光与蒋祺安对上,眼底是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决绝:

“你说,她是用了什么法子,把自己活成了这副模样?”

夜风骤起,吹动她的衣袂与发丝,猎猎作响。

蒋祺安看着她,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她不再是那个因他婚约而黯然神伤的女子了。

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是怜月。

是那个八岁丧亲、独自挣扎求存的怜月。

是那个身负血仇、却从仍心存善念的怜月。

是那个……不顾自身安危也要揭开血淋淋的现实的怜月。

他握住她的手,这次握得很紧。

“不管用什么法子,”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格外清晰,“我们都会查出来。然后,让她付出代价。”

殷怜月看着他,眼底那抹寒意终于融化了稍许,露出一丝极浅极浅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温柔。

“好。”她说。

月光静静照着他们并肩而立的身影,照着这座沉睡的城市,也照着远处那座蛰伏着无数秘密的皇城。

元宵夜的圆月,圆得完美无瑕,像一张精心绘制的脸。

灯火渐次亮起,如星子坠入人间。琉璃灯影在青石阶上流淌,映出两人被拉长的影子,交叠如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