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散时,已是子时。
蒋祺安随着人群步出紫宸殿,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残冬的寒意。
他深吸一口气,肺腑中的酒气与沉水香被驱散大半,头脑也清醒了些。
“祺安兄。”宋明晏从后面赶上来,与他并肩而行,“方才宴上,你似乎有心事?”
蒋祺安摇摇头:“没什么,只是多饮了几杯,有些乏了。”
宋明晏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终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自己小心些。今日这宫宴……总觉得有些说不上来的古怪。”
蒋祺安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什么古怪?”
“说不上来。”宋明晏皱眉,“就是觉得……贵妃娘娘那张脸,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真的。”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五年前我随父亲入宫赴宴时,见过贵妃一面。那时候的她虽也美貌,但终究有了岁月的痕迹,却不像如今这般……这般……”
他想了半天,找不到合适的词,最后只憋出一句:“就像画上去的。”
蒋祺安沉默片刻,拍了拍他的肩:“夜了,早些回去吧。这些话,莫要再对人提起。”
宋明晏郑重点头,两人在宫门外分别。
蒋祺安翻身上马,策马疾驰。夜风如刀,刮在脸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恨马儿跑得不够快。
他要去见她。
要把今晚看到的一切,都告诉她。
府门在望时,蒋祺安远远便看见廊下立着一道纤细的身影。
月光下,她披着一件素色斗篷,青丝披散,面色沉静,像一尊凝在夜色中的玉像。
他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大步向她走去。
殷怜月抬眼看他,目光从他略带疲惫的面容上掠过,落在他沾了夜露的肩头,又移开。
“回来了。”她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嗯。”
两人相对而立,一时无言。
蒋祺安看着她平静的面容,忽然觉得喉间发涩。他张了张口,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不知从何说起。
殷怜月却先开了口:“见到她了?”
蒋祺安喉结微动,点了点头:“见到了。”
蒋祺安沉默片刻后开口:“她与你,极像——”
像得令人心慌……
后半句鲠在蒋祺安喉咙里,没说出口。
殷怜月抬起头,望着夜空中的那轮圆月,月光落在她脸上,清冷如霜。
眼睛内毫无波澜,仿佛早已知晓答案。
“幼时,身边的人就夸赞我长得与母亲一般貌美,想来,她应是与我母亲相像。”
“母亲从未与我提起过她的身世,自我记事以来,我的生活里只有父亲、母亲以及父亲的好友、下属。”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风,“随着年岁的增长,他们的样貌逐渐丢失在岁月里。只隐约记得,母亲很美,很美,抱着我的时候,身上总有淡淡的梅花香气……父亲的肩膀很厚实,总让我坐在上面骑马玩耍……”
“后来呢?”蒋祺安声音低哑。
“后来父亲的下属叛乱,父亲为保护我们不幸殒命,母亲为护我逃出火场,推我入枯井后独自引开追兵……”
“那夜雪下得极大,井口积雪簌簌坠落,我蜷在刺骨寒水中,听见母亲最后的笑声混着刀锋破空声,消散在风雪里。”
“井水浸透骨髓,我咬住袖角不敢哭出声,唯恐暴露藏身之处。”
“那也是我最后一次见母亲。”殷怜月眼圈微红,一滴泪无声滑落,坠入衣襟,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她抬手抹去,动作轻缓如拂去浮尘,红唇亲启,声音凝涩继续道:“不知在井中熬过几日,只觉时间凝滞如冻河。反反复复昏睡、苏醒,苏醒、昏睡……寒冷、饥饿、绝望、痛苦、悲伤、仇恨将我层层裹挟,几乎碾碎我残存的神志。就在我彻底丧失意识前,井口忽有微光刺入,一只布满老茧的手探了下来,将我拽入人间。”
“再次醒来我已躺在江南的软榻上。窗外杏花疏影横斜,风里药香与花气交织氤氲。”
“是师傅救了我。他那日偶尔途经枯井,听见微弱的指甲刮擦石壁声——那声音细如游丝,却执拗得像一截烧不尽的灯芯。他俯身垂眸,只见井底蜷着个满面黑灰的小女孩,指尖血肉模糊,仍在一下、一下抠着青苔渗血的石缝。”
“之后师傅便收留了我,授我医术武学,更教我辨人心、断是非。他常说:‘怜月,医者仁心,剑者正心,二者皆不可失其本。’十年寒暑,我在药炉与剑影间辗转长大。”
“十八岁那年学成下山后,我找到当年的仇人,亲手了结了他的性命。我深知斩草要除根的道理,可当看到仇人稚童瞳孔里的无助与绝望时,我握着剑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后我把剑收回剑鞘,道:‘你一命换我爹、我娘、偃月帮几十条人命可真不值!’”
蒋祺安心中一阵钝痛,他上前一步,拥她入怀。
她的浑身冰凉,却没有挣开。
“怜月。”蒋祺安的声音低沉而坚定,轻拍殷怜月的背,安抚道:“一切都过去了。或许这世上你还有亲人在,不管真相是什么,我都会陪着你,我们一起查清楚。”
殷怜月抬头看他,目光迷茫:“亲人?”
“嗯,我已经派人去查,不用多久就有线索了。相信我!”蒋祺安目光坚定地望着她。
该相信他吗?
能相信他吗?
可信赖他吗?
确实他是世上除了父亲、母亲和师傅外对我最好,且愿意豁出命救我之人。
殷怜月喉间微动,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那道早已淡去的旧裂痕——正是当年井中挣扎时被碎石割开的。
她没有说话,只是反握住他的手,微微用力。
那一刻,万籁俱寂,唯有月光如水,静静流淌。
良久,殷怜月松开手,转身望向城北的方向——那里,紫宸殿的灯火刚刚熄灭,整座皇城沉入夜色,如一头蛰伏的巨兽。
一只孤鹤掠过檐角,翅尖挑破沉沉墨色,直向北去。
“祺安。”她忽然开口。
“我娘亲若是活着,今年该是四十六岁。而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
她转过身,目光与蒋祺安对上,眼底是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决绝:
“你说,她是用了什么法子,把自己活成了这副模样?”
夜风骤起,吹动她的衣袂与发丝,猎猎作响。
蒋祺安看着她,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她不再是那个因他婚约而黯然神伤的女子了。
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是怜月。
是那个八岁丧亲、独自挣扎求存的怜月。
是那个身负血仇、却从仍心存善念的怜月。
是那个……不顾自身安危也要揭开血淋淋的现实的怜月。
他握住她的手,这次握得很紧。
“不管用什么法子,”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格外清晰,“我们都会查出来。然后,让她付出代价。”
殷怜月看着他,眼底那抹寒意终于融化了稍许,露出一丝极浅极浅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温柔。
“好。”她说。
月光静静照着他们并肩而立的身影,照着这座沉睡的城市,也照着远处那座蛰伏着无数秘密的皇城。
元宵夜的圆月,圆得完美无瑕,像一张精心绘制的脸。
灯火渐次亮起,如星子坠入人间。琉璃灯影在青石阶上流淌,映出两人被拉长的影子,交叠如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