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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疑云

啾啾啾——

早起的鸟儿沐着晨光站在窗台,用尖细的喙梳理着洁白的毛发,宛如一位不染红尘的仙子。

殷怜月一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这幅岁月静好的画面,之前脑海里血腥的场景也被冲淡不少。

环顾四周,殷怜月发现除了所处的地点发生了变化,屋里的布置与自己身受重伤躺在床上的场景确实与在晋州时如出一辙。

这让她觉得仿佛时光还停留晋州,不免有些恍惚。

殷怜月的伤势在蒋祺安寸步不离的照料下,一日好过一日。

那日地窖中的阴冷与血腥仿佛一场噩梦,被侯府中温暖的汤药、细致的关怀和蒋祺安眼中不容错辨的珍视逐渐驱散。

她肩头的剑伤已收口,只是失血过多后的虚弱,还需时日将养。

人在病中,心防似乎也随着身体的无力而松懈。

殷怜月虽仍少言,但面对蒋祺安端来的药膳、递上的暖手炉。

或是他为她读些游记杂谈解闷时,那层惯常覆盖在面容上的冰霜,会悄然融化些许。

有时,她甚至会在他转身离去时,目光不自觉地追随他的背影,流露出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恋。

蒋祺安将这一切细微的变化看在眼里,心中既是欣喜,又是酸楚。

他深知这片刻的温存或许只是伤病带来的脆弱依赖,却依旧甘之如饴,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唯恐惊扰了这份难得的亲近。

日子便在这般平静中流淌,恍惚间,竟似又回到了晋州侯府那段棋局诗文相伴的时光。

只是彼时两人之间尚隔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纱,如今这纱幔,似乎被生死边缘的援手与病榻旁的守护,撩开了一角。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蒋祺安正陪着殷怜月在院中亭内下棋。

她执白,落子依旧精准,只是速度慢了些,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玉石棋子,目光偶尔会从棋盘上抬起,掠过蒋祺安专注的侧脸。

一名小厮匆匆而来,呈上一份泥金请帖。

蒋祺安展开一看,是襄阳公主府送来的,邀他三日后赴城郊别苑的春日诗宴。

“襄阳公主……”蒋祺安略一沉吟。

这位公主是今上的胞妹,地位尊崇,性喜风雅,常设宴邀京中青年才俊、名门闺秀吟诗作对。

其请帖在京中颇受追捧。他与公主有过几面之缘,也算说得上话。

他下意识地看向殷怜月。留她一人在府?他绝计不放心。

自地窖之事后,他恨不能将她时刻带在身边。

“三日后,公主府有宴,你可愿随我同往?”

他放下请帖,语气温和,目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又补充道:

“你若不愿,我便推了。”

殷怜月指尖的白子悬在半空片刻,轻轻落下。

“既已应了公主,何必推辞。”她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我随你去便是。”

蒋祺安心中微动,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笑意,“好。”

三日后,蒋祺安的马车驶向城郊襄阳公主的别苑。

殷怜月穿着一身青白相间的素雅袄裙,外罩月白色绣银线暗纹的斗篷,乌发只以一根简单的白玉簪绾起,别无饰物。

这一身装扮,与她平日劲装时的利落冷冽截然不同

更衬得她肌肤如玉,眉眼如画,周身萦绕着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贵气,仿若月宫仙子偶然谪落凡尘。

窃窃私语声隐约传来。

女子们羡慕殷怜月能站在蒋祺安身侧,男子们则暗叹蒋祺安好福气。

更有不少人觉得殷怜月的容貌气质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只暗自纳闷。

殷怜月对周遭的议论恍若未闻,只沉默地跟在蒋祺安身侧,目光淡淡扫过水榭内的陈设与人群,内心却是一片漠然的疏离。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与这个繁华喧嚣、充满机巧与规则的世界,是多么的格格不入。

相反,蒋祺安却应对得游刃有余。

他与相熟的同侪点头致意,与长辈恭敬行礼,与公主府的主事者寒暄,言谈举止温文得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俨然是这锦绣堆中如鱼得水的贵公子。

这鲜明的对比,像一根细微的刺,悄无声息地扎进了殷怜月的心底。

她看着他与旁人谈笑风生,看着他周旋于各色人等之间。

忽然觉得,他们之间隔着的,或许不仅仅是她心中的江湖与他的朝堂。

还有这浸润在骨子里的、截然不同的生存方式。

就在这时,一名身着鹅黄锦裙、头戴赤金步摇的少女在一群闺秀的簇拥下走了过来。

她容貌姣好,眉眼间却带着一股骄矜之气,正是工部侍郎的嫡女莫幽。

她自小在昶安城权贵圈中长大,对各府子女了如指掌。

此刻见殷怜月面生,又得蒋祺安如此看重,心中早已涌起一股混合着嫉妒与不屑的情绪。

“蒋世子安好。”

莫幽娇声行礼,目光却直勾勾地落在殷怜月身上,上下打量,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这位姐姐好生面善,不知是哪家府上的千金?恕幽儿眼拙,竟从未见过。”

她故意提高了音量,引得附近不少人侧耳倾听。

这话看似客气,实则绵里藏针,意在点出殷怜月并非京城权贵圈中人,身份可疑。

殷怜月眼皮都未抬一下,仿佛眼前并无此人。她的漠视,让莫幽脸上有些挂不住。

莫幽眼珠一转,笑容更甜,语气却愈发尖锐:“姐姐这般好容貌,气度又如此不凡,定是出身名门。只是我们这昶安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幽儿自问也识得七七八八,却独独不识姐姐,可真是奇了。”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瞥了蒋祺安一眼,声音压得低了些,却足够让周围几人听清。

“说起来,蒋世子不是早已与卢家姐姐定亲了么?卢姐姐可是首辅大人的掌上明珠,温柔贤淑,与我们世子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呢……”

这话已近乎挑衅,既贬低了殷怜月的出身,又试图搬出蒋祺安的婚约来搅局。

殷怜月依旧面无表情,连眼神都未给莫幽一个,仿佛对方只是只嗡嗡叫的蚊蝇。

但她的脑海早已被“卢小姐,定亲”的字眼占据,内心正掀起一股惊涛骇浪,拍打着她的理智。

她这般冷若冰霜、全然无视的态度,反而让莫幽一拳打在棉花上,愈发气恼,脸上阵青阵红。

蒋祺安的脸色已然沉了下来,眼中温润的笑意尽数敛去,正欲开口,却有人抢先一步。

“莫小姐好兴致。”一个爽朗带笑的声音插了进来。

只见一名身着宝蓝色箭袖锦袍、身材挺拔、眉目英气的年轻男子大步走近。

正是蒋祺安的至交好友,王将军之子宋明晏。

他冲着蒋祺安挤了挤眼,随即转向莫幽,笑容满面,语气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圆滑。

“今日公主设宴,乃是赏春吟诗的雅事,怎么倒关心起别人家的私事来了?莫不是莫小姐也想早日觅得佳婿,所以格外留意?”

他这话说得巧妙,既点明了莫幽多管闲事,又用玩笑般的语气化解了直接的冲突,还隐隐将话题引开。

莫幽被噎了一下,脸更红了,支吾道:“宋公子说笑了,我……我只是好奇……”

“好奇之心,人皆有之。”

宋明晏哈哈一笑,顺势接过话头,“不过这位殷姑娘是蒋世子的贵客,远道而来,性子喜静,不惯应酬罢了。莫小姐最是体贴周到,想必能体谅?”

他语气温和,目光却带着几分压力。

莫幽被他这么一说,又见蒋祺安面色不虞,周围人的目光也带了些许玩味。

只得勉强笑了笑:“是幽儿唐突了。”

说罢,悻悻地退回自己的座位,不敢再多言。

宋明晏这才转向蒋祺安和殷怜月,拱手笑道:“祺安兄,殷姑娘,这边景致不错,不如移步一观?”

说着,便不着痕迹地将蒋祺安拉到了一旁僻静的临水回廊。

待离人群稍远,宋明晏脸上的笑容才淡了些,压低声音道:“祺安,那位殷姑娘……究竟是何方神圣?”

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与好奇,“这般品貌气度,绝非寻常女子。你从何处寻来这等珍宝?”

蒋祺安眉头微蹙,警告地看了他一眼:

“明晏,慎言。怜月是我心仪之人,你莫要打什么主意。”

宋明晏一怔,随即失笑:“好你个蒋祺安,我不过问问,你便如此紧张?看来这次是动了真格了。”

他神色稍正,“只是……你家中与卢家的婚事,京中几乎人尽皆知。你待如何?这位殷姑娘可知晓?”

蒋祺安眼神暗了暗,语气却异常坚定:“我自会向父亲禀明,求他出面与卢家商议退亲之事。

至于怜月……我暂时还未与她提及婚约细节,但我的心思,她应当明白。”

“退亲?”宋明晏吸了口气,神情严肃起来。

“卢首辅那边……恐怕不易。你可想清楚了?”

“我意已决。”蒋祺安斩钉截铁,随即又道,“方才莫幽之事,多谢你解围。不过,我不希望再有任何人打扰怜月,或是乱嚼舌根。”

宋明晏了然点头:“放心,我明白。”

他拍了拍蒋祺安的肩膀,“你自己也需谨慎,莫要让人拿住了话柄,反倒对殷姑娘不利。”

两人又低语几句,蒋祺安便唤来自己的贴身护卫箫廊,低声吩咐了几句。

不多时,便有人悄悄将方才试图滋事的莫幽“请”到一旁“叙话”,隐约的警告之意,让这位侍郎千金脸色发白,再不敢造次。

宴会上其他一些原本也想看热闹或说闲话的人,见状也纷纷收敛了心思。

襄阳公主何等玲珑人物,早已察觉这边的小小风波。

她适时地现身,雍容华贵,笑语盈盈地招呼众人入席。

又特意命身边得力的嬷嬷亲自上前,为殷怜月安排了舒适的座位,奉上香茗点心,态度亲切而不失尊重,巧妙地化解了方才的尴尬气氛。

诗宴这才正式热络起来。众人分席而坐,或品茶论道,或临水赋诗,或拨弄琴弦,倒也风流雅致。

殷怜月被安置在蒋祺安身侧稍靠后的位置,既不过分显眼,又能得他照应。

她安静地坐着,面前摆着精致的茶点,却几乎未动。

目光偶尔掠过水榭外潋滟的湖光,更多时候是落在身前蒋祺安的背影上,神色淡漠,不知在想些什么。

席间诗词唱和渐入佳境。酒过三巡,气氛更为松快,一些年轻男女便少了拘束,说话也随意起来。

坐在蒋祺安和殷怜月不远处的一席,是两男三女,看起来皆是权贵子弟,此刻已有些酒意上头。他们的谈话声断断续续飘了过来:

“……听我娘说,宫里头最近可热闹了。”一个穿绯色衣裙的女子掩口轻笑,

“说是贵妃娘娘不知得了什么灵丹妙药,忽然容光焕发,瞧着竟比几年前还要年轻娇艳,陛下这些日子又常宿在贵妃宫里了。”

“贵妃娘娘以前不也一直盛宠不衰么?”另一蓝衣男子接口。

“那不一样。”先前那女子压低了声音,却因酒意仍能让人听见,

“你们不知道?去年新进宫的虢美人,听说身怀异香,容貌更有三分似贵妃娘娘年轻时的模样,很是得宠了一阵子,连贵妃的风头都差点被压下去呢。”

“哦?还有这事?说来也怪,好像有几年没见贵妃娘娘在公开场合露面了?元宵宫宴都好几年没办了吧?”一个绿衣少女好奇道。

“可不是么,自从皇后娘娘仙逝后,元宵宫宴一直由贵妃主持。可自打五年前起,贵妃娘娘就深居简出,连宫宴都免了,陛下竟也由着她。”

绯衣女子道,“如今娘娘恢复青春,说不定今年会重开宫宴呢?”

“我看陛下不是不放在心上,是太放在心上了才对。”蓝衣男子语气暧昧,

“陛下对贵妃的疼爱,那可是独一份的,二十年来六宫形同虚设,天下谁人不知?贵妃娘娘定是前些年身子不适,陛下体恤,才免了她操劳。如今好了,自然恩宠更胜往昔……”

这番关于宫中秘辛的闲聊,在丝竹与诗声中并不十分引人注目,却一字不落地传入了蒋祺安和殷怜月的耳中。

蒋祺安执杯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深思。

身后的殷怜月清冷的眼眸深处,似乎也掠过一抹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涟漪。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碰触了一下自己冰凉的脸颊。

水榭外,春风吹皱一池春水,也吹动了垂挂的纱帘,将席间的暖香与笑语送至远方。

宴会仍在继续,觥筹交错,诗赋琳琅。

但坐在其中的两人,心思却已飘向了那重重宫墙之内,飘向了隐藏在繁华盛世下的、更深的迷雾与漩涡之中。